隔間的翎瑚偷看到此處趕忙閉緊雙眼,心口「咚咚」直跳。果然是只大,上回光天化日就敢親她,這回更是來者不拒,一點挑逗都把持不住。里面繼續動靜不斷,夾雜著衣物的窸窣之聲,面紅耳赤的翎瑚不敢再看,矮身對夢月悄悄道︰「我們快出去,父皇差不多該到了。」
到了室外,火燒雲已將天際燒得紅透,明黃色的華蓋正在其下緩緩移動。翎瑚整了整衣物,帶著夢月迎過去道︰「錦平見過父皇。」文璟帝因她服軟,心情正是大好,再見她穿著一身桃紅,俏麗勝過三月春桃,心中又是得意又是喜歡,「錦平,怎麼想起約父皇到碧玉閣來了?」
「錦平很久沒有與父皇一同賞過落日了,之前天寒,今日和暖,待會兒賞完了落日還能陪父皇一起赴宴,多好?」翎瑚說著,挽住文璟帝的手臂像糖豆似地黏著父親。文璟帝伸指刮她翹鼻,「都快嫁人了,還是這麼黏人,嗯?」
「父皇不喜歡麼?」翎瑚俏皮地做了個鬼臉。
文璟帝哈哈大笑,「喜歡,朕的寶貝,朕最喜歡。」
文璟帝與翎瑚說說笑笑地進了碧玉閣,因從前兩父女時常會在這里觀賞落日,宮人們也都知道他們的習慣,識趣地皆站在回廊下侍候。翎瑚心中有事,拉著文璟帝就只往里走,「父皇,快點,要不就看不見落日映玉了。」「好,好。」文璟帝邁開大步,緊跟著她走進臨水的那間。
因晚霞夕照,湖水生綠,映得這建在水上的屋子似被綠水裹在其中,一切皆成了碧色,而在這碧色之中,有一女衣裙半濕,挽起褲腿坐在椅上;另一男半蹲,一手托著這女子白玉般的赤足,一手貼著腳踝處似在為她揉按。
文璟帝看清面目,微微發怔道︰「逸寒,你怎麼會在這兒?」逸寒剛見了兩人進來,也似有些發愣,這時听問,忙松開手躬身行禮道︰「這位姑娘傷了腳,我在為她醫治。」翎瑚望著跪倒在地,衣物齊整的絲蘿,心里十分納悶,「你騙人!宮里有這麼多御醫,哪用得著你來為她醫治?我看……我看你們倆人分明是在此私會,被我和父皇撞破了才這麼說的。」
逸寒雙眸緊盯著翎瑚,直到她臉上發紅避開他的目光,他才向文璟帝坦然道︰「皇上知道我們蕭家不僅馴狼,也略通醫術,傷腿崴腳的還能看看。」文璟帝點頭,「這是醫從病中來,你們成日與猛獸打交道,哪有不傷著的?錦平,什麼私下幽會,不可胡說。」「可是父皇,他們孤男寡女的,怎麼會來這里醫腳?分明……分明……」翎瑚拼命以眼色示意絲蘿揭發,可絲蘿像是沒看見,只向文璟帝道︰「皇上,蕭公子的醫術極高,奴婢的腳經他一揉,已經能下地走了。」
文璟帝笑而捻須,看向翎瑚,「錦平,你看看,逸寒文武皆通,又會醫術。你呢?就會淘氣、使性子、猜忌人。」翎瑚委屈,「父皇怎麼不說女兒還會逗父皇開心呢?」文璟帝愛憐地看了她一眼,「是呀,你這一招,是對付父皇的獨門法寶啊。」翎瑚乖覺地拉住了父親的手,文璟帝輕撫了撫她的發,回頭向逸寒道︰「走吧,逸寒,該是時候入席了。」
逸寒答應著跟了上去。絲蘿跪在冰冷的地上,望著文璟帝漸行漸遠的背影,心中疼痛如絞。才不過短短半年,那個說她靈腰如蛇、貌勝皎月的人竟已完全將她忘在了腦後,即使相對,也沒有了從前半分印象……
翎瑚因計策未成,在家宴上勉強坐了一會兒後就說要去更衣。皓月當空,星河起舞,她順著游廊一路到底,望月嘆了口氣。夢月將手中一領羽緞斗篷披在了她的身上,「公主,小心夜涼。」翎瑚轉過目光,微有薄責,「你去問過她沒有,為什麼臨陣倒戈?是不是收了蕭逸寒更多的銀兩,還是另許了別的好處?」
夢月搖首,「她說沒有半分好處,她還讓奴婢帶一句話給公主。」
「什麼話?」
「她說蕭公子是個難得的好人,請公主好好珍惜。」
「哼!」翎瑚鼻間輕哧,「我珍不珍惜哪輪得到她來指教?再說,蕭逸寒哪里是個好人了,他一定是听見響動才沒有對她……對她不軌的。」
夢月不敢輕言,等翎瑚復又安靜下來才道︰「絲蘿還有一件事,想求公主相助。」
「她沒為我把事情辦成,反過來還想讓我替她辦事?不行!」翎瑚一口回絕。
夢月素知她的脾氣,低頭也不作聲。半響,翎瑚悶悶道︰「她又有什麼事了?」
夢月偷偷一笑,趕緊答道︰「她說想出宮。」
「出宮?到了年紀自然能出宮,她這會兒急什麼?」
「她說她一刻也不想留在宮里,只想著回去。」
「從前她不是想永留在宮中的麼?怎麼今日又急著想走了?」
夢月想到絲蘿蒼白的面容,頗有感概,「她說今日再見皇上,已是死心了。」
「死心……」翎瑚仰首,多少個夜晚,她與他一齊望月數星,婚期臨近,他杳無音信,她又何時才能對他死心?
「唉……」翎瑚又長長嘆出一口氣,回身想走時,廊下正有個身影在向此處靠近。頎長身形,霜染白衣,還有那沉著有力的步伐,一聲聲……是他?翎瑚兀自頓住呼吸,許久,耳邊傳來一聲喚,「糊糊。」
「嗐,」翎瑚回過神來,拔腳就走,「討厭鬼,真煩人。」
逸寒輕笑,「美人計沒得逞,真的很煩人。」
翎瑚臉上一變。
逸寒搶先又道︰「你帶著皇上進來的時候發現我沒在做下流事,是不是火冒三丈?」
「胡說八道,」翎瑚一甩挽臂紗,「夢月,我們快走,免得這下流人又要做什麼下流事。」
逸寒笑不可遏,側身為她讓道的同時,低頭輕聲道︰「糊糊,你既然知道,為什麼又要讓別人來呢?」
翎瑚一怔,「我知道什麼?」
逸寒笑眸如星,「知道我只想對你做下流事呀。」
翎瑚惱著,不知有多少個名叫「蕭逸寒」的小泥人被她摔成碎片。逸寒不知道有多少個小泥人成了他的化身,他心情舒暢,出城後望見枝頭已爆出骨朵的木香花時,更是步履輕快,神采飛揚。因避免引人注意,狼群已四散開來,惟一留守在原地的只有狼王,逸寒買了壇酒,一路不停上了山。
狼王正趴在樹下休憩,見他走近,豎耳抬頭,一雙狼眸只望著他手中的酒壇。逸寒拍碎壇口泥封,自己先喝一口後放在狼王面前。狼王探頭聞了聞,逸寒笑道︰「是你喜歡的竹葉青。」狼王舌忝了一口,滿意地咕嚕了一聲。逸寒撫一撫它的背脊,那濃密的白色長毛瞬時覆沒他的手掌。「很快我就能娶小媳婦兒了。」
狼王埋首酒壇,眼卻在看著逸寒,似乎是在等他說下去。「她很美是不是?」逸寒翻身躺倒,斜倚著狼王軟軟的肚月復。狼王回頭望了他一眼,微微一晃腦袋算作贊同。「她也很有趣。」逸寒的頭枕著雙手,望著被雲層厚厚覆蓋的烈日,「可惜,她眼里只有明月,還說我是望月哀嚎的惡狼。」
狼王喉中發出濃重的喉音,像是在替逸寒責備翎瑚的不知好歹。逸寒用力拍了拍狼王,「她想做嫦娥,我就偏要她做狼婆,到時候,你要為我作個見證,雪狼。」雪狼喝光了那壇美酒,仰頭對天長嚎,久久不絕。
逸寒興起,一抬頭也發出那同樣雄渾有力的聲音,霎時,有在附近轉悠的野狼亦長嚎呼應,此起彼伏,連綿不絕。就連在錦鳳宮中更衣的翎瑚也隱隱聞見,平白打了個寒戰,「星痕,那是什麼聲音?」星痕因為曾遭狼困,心中惶惶,「好像……好像是狼叫。」「這時候怎會有狼嚎?一定是御苑里的鳥獸。」翎瑚自我安慰,「先別管了,叫上幾個人,我們走。」
逸寒說盡心事,又與雪狼玩耍一會兒才下了山,沒走多久,就見一衣著光鮮的少年昂首闊步地向他行來。交錯而過的那刻,逸寒突然想起曾見過這少年,于是回身喚了一聲,「傻牛?」傻牛正滿心得意地想要回村顯擺他的新衣,這時听喚,樂呵呵回頭道︰「咦,你認識我?」
逸寒微笑,「我不止認識你,還認識你的公主姐姐。」提起翎瑚,傻牛樂得更為忘形,「公主姐姐對我可好啦,不止天天給我肉吃,還給我新衣服穿。今天又說怕我悶,特別讓我回村玩。」逸寒打量了一下他的衣衫,「是你公主姐姐為你挑的麼?很合身。你可要小心些,別弄髒了。」傻牛立時拍一拍簇新錦衣上的浮塵,又東瞅西看地道︰「哥哥,你看看,弄髒了沒有?公主姐姐也叫我小心來著。」
逸寒為他仔細看了一回,「沒有髒,好得很。」傻牛重又高興起來,「公主姐姐說,我穿這身很好看,還說等以後每年過年都給我新衣服穿,給我肉吃。哥哥,你說公主姐姐是不是很喜歡我啊?」逸寒勾起唇角,「對,很喜歡。」傻牛嘴都笑得合不攏,「我也很喜歡公主姐姐,可是……」說到這兒,傻牛的嘴角耷拉了下來,「可是公主姐姐說,等她捏完了射太陽的大英雄,我就不能再留在她那兒了。」
「你很想留在那兒麼?」
「是啊,我爹娘都死了,村里也沒什麼人理我,可在公主姐姐那兒,有很多姐姐對我好呢。」傻牛說著,眉眼也跟著耷拉下來,「哥哥,我該怎麼辦?」
逸寒看他像個孩子一樣明淨透澈,拍了拍他的肩頭道︰「你想留下的事有沒有同你公主姐姐說過?」「沒有,」傻牛瑟縮了一下,「公主姐姐這幾日好怕人,星痕姐姐說讓我不要再煩公主姐姐,等幾日再說,免得連我的……不是,是大英雄的泥像也保不住。」逸寒知道翎瑚為何而惱,他神情輕松道︰「這事我能幫你。」
「真的?」傻牛一把扯住逸寒的白布衫,用力之大幾乎要將他的袍袖給扯將下來,「哥哥,你別騙我。」
「我不騙你,你就等著听好消息吧。」
傻牛看他一臉篤定,半信半疑道︰「公主姐姐會听哥哥你的話?」
「我說別的她不听,這個,肯定听。」
傻牛大喜過望,低頭跪下就要磕頭,「哥哥,謝……」
逸寒忙拉起他,「我又不是土地廟里的泥菩薩,你跪我作什麼?」
「傻牛別的什麼都不會,就會磕頭,要謝謝哥哥的話,只有好好磕幾個頭了。」傻牛說著又要跪下。
逸寒忍俊不禁,拉住他的同時為他拂去膝上的兩塊泥印,「你要是把這衣衫弄髒了,你的公主姐姐一不高興,連我都幫不了你了。」
看傻牛露出懼色,他笑微微又道︰「去吧,等你晚上回宮的時候,說不定就有好消息了。」傻牛歡天喜地的去了,逸寒目送他一段才又重新上路。回宮後,他該怎麼向他的小媳婦兒說呢?要讓孩子般的傻牛留下,直接說明目的是一定會被她回絕的,要是想讓她答應,只有逆著來……
風中忽然帶來人短促的一聲悶哼,逸寒旋即回頭,那一聲不過短短一瞬,不過在他耳里,分明已能分辨出是傻牛的聲音。長草間有雀鳥騰空而起,逸寒順著長草伏倒的方向一路追逐而下,不久就見兩個灰衣男子架著一個黑布罩臉、不斷掙扎扭動的人向南而去。雖然看不出那人面目,不過那襲簇新錦衣,他是絕不會認錯的。
逸寒有心上前相救,剛踏出一步,就想起以傻牛為人,一不會結下仇怨;二也不會為金銀財寶,青天白日的,那兩個人這時劫他又是為了什麼呢?他沒有追上去,反是緊隨在後,因他腳步聲極其輕,行動又敏捷,前面的兩人都沒有發覺。穿過野地,下得山坡就是一山坳,有一處房舍庭院就建在這兩山之間,清泉飛渡,綠水為澗,四處花草繁茂,遠遠看去,就如到了桃源仙境。
逸寒看著兩人架著傻牛進了門洞,他等了一等後才至門前。大門緊閉,門上橫著一牌匾,「倚秀山莊」四字蒼勁有力。他愣怔了片刻,倚秀山莊是文璟帝的離宮,夏日消暑之地,此時未入酷暑,皇族中人又有誰會在此?隔著牆,山莊里靜悄悄的像是無人走動,逸寒翻牆越舍,憑著自己勝過常人的「順風耳」,一直行到一處不起眼的耳房前才停住了腳步。
里面有水聲、人聲、很快又有了開門聲,逸寒急忙伏低身子隱在樹後,待那開門出來的兩人走過後,他才轉到前面窗下。窗戶半敞,從里傳出的聲音異常熟悉,「你怕什麼,過來呀。」逸寒听見誰的聲音都沒听見她的聲音來得驚愕,他稍一抬頭,就見窗下放著一只浴桶。水氣彌漫中,傻牛正張大了嘴,臉色紅得好似要滴出血來,「我不來,你……你沒穿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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