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不虞之隙】
眾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時候,樂子期偏偏走上前去,手里拿著一碟一筷,輕輕巧巧的相踫,發出清脆而有規律的聲響。同時他的嘴巴一開一合,朝地上躺著的甄平谷耳邊喃喃低語。後者一開始並無反應,好一會才漸漸蹙眉咕噥,也發出低低的聲音,听不清楚內容。驀地,他睜開了眼,血水自眼角緩緩流下,先是黑的,後來是鮮紅,直到流出清澈的眼淚,樂子期才停了敲擊,溫和的看著他。
「甄先生,抱歉
甄平谷艱難的點了點頭,一絲安然的笑意蕩在唇邊,再闔目,他竟是沉沉睡去,永未復醒。
「你樂子期你殺人要償命!」七巧殿眾弟子中有人喝道。
樂子期卻道︰「他未死,只是長睡
「長睡不醒,與死何異?!」任平生道,「你休要逞口舌之快,速速把他救醒,否則,就恕在下不客氣!我們七巧殿絕不會眼睜睜看你瞳門逞凶而袖手旁觀!」
樂子期淡淡瞥他一眼︰「倘若任大俠有把握制服嗜血狂魔,又不使你身後眾人損傷,我一定從命
「你」沒等任平生說完你字,門外已經響起了嘈雜的腳步聲。更有一人高喊︰「五毒教洛陽分壇眾弟子,恭迎教主駕臨
客棧內所有人面面相覷,唯獨樂子期捏緊拳頭。
任平生想了想,囑咐他身邊一個青衣侍童出去,不多時侍童便領回一個獐頭鼠目,低頭哈腰的掌櫃模樣的人,一來就跪拜到樂子期面前,口口聲聲喚教主︰「洛陽分壇壇主郭乃朝攜壇內三百弟子,恭請教主移駕!」
樂子期面無表情,眸中光彩盡失。看看那些視他如惡魔,紛紛站的更遠的眾人,看看顧回藍始終冷冷的漠視,看看亟初禾眼底一抹痛色,他緩緩挪動步子。他怎麼能不去?外面三百人,都是五毒教心狠手辣的教徒們,一旦對戰,七巧殿絕無十全把握。沒有十全把握,就意味著會有傷亡。加上自己已經連連使用釋心術,體力早透支。若再用,恐怕達不到勝算的把握,必會連累無辜。況且,他正百口莫辯,假如此時開口,懇求七巧殿和他一起並肩對敵,勢必要比登天還難。再者,七巧殿已經因他口角,如果最終令亟初禾落的不忠不義,令好好的一派分崩離析,樂子期斷斷于心不忍。
可是,這一步跨出,就再難收回。這一場不虞之隙,就再難釋然。
那就等于承認了之前七巧殿對他的種種指控,等于坐實了所有的蠱惑的罪名,等于斷了自己之後所有退路,從此以後只能乖乖跟著外面那群五毒教教徒的陰謀,走向別人定下的結局。
只能,自求多福。
深吸一口氣,樂子期閉上眼,再睜開時,竟然用了全身力氣去走路。風蕭蕭兮易水寒,既然這是他一人選的路,就該一人全力承擔!
怕什麼?
死魚才會隨波逐流。他還沒有死,就絕不會低頭服輸!
何況,那謫仙一般的公子盈盈一拜猶在眼前,那清冽聲音幾度回響耳畔,至今未絕︰「只願,無人心痛
幸好,那群五毒教眾見他出來,便圍著他一路往東,並未再難為客棧內留下的人。
原來如此樂子期眯起眼,煞費苦心對付他一人嗎?那還能是誰呢?還能有誰?
「果然是你,」當他被掌櫃模樣的人貌似恭敬的帶進一處密林,終于面對始作俑者時,他唇角只剩輕蔑一笑,「真是要謝謝師叔,讓我多活這許多日
寒風冷冽,夕陽殘照,半昏暗半明亮的映著樹影憧憧,林中空地上,一塊巨石上鋪了整張的虎皮,上面半臥著一個骨瘦如柴,唯有月復大如球的六七十歲的老人,面色青灰,虛浮無力,氣短頻急,顯然去日無多,只剩了一雙眸子戾氣不減,正向這方玉樹臨風姿容溫雅的青年看過來︰「你你救我我放你」
樂子期沒穿大氅,站在風中有些冷,但腰板挺直如松,不曾絲毫瑟縮︰「師叔覺得我能妙手回春?瞳門中何曾教授岐黃之術?」
財如命猛吸一口氣,忿忿︰「休要狡辯釋心術,你用釋心術便可
「釋心術?恕師佷愚昧,師父並未說過釋心術可以救人,師佷不會
「你」財如命的耐性顯然用完了,「救——不——救?」
樂子期目光如炬︰「救一惡,等于殺百善。恕難從命
「好!」財如命詭笑一聲,手掌一揮,指著樂子期下令道,「殺!叫他陪葬!」
周圍三百人立刻奉命圍上,凶神惡煞。
樂子期皺皺眉,望望這些頭罩黑紗,看不清眼眸跟面目的人,心知自己的瞳術今日再難使用。腰間九蛇尊還在冬眠。所以就只能他慢慢將剛從甄平谷身上取的銀爪握在手中,滿意的听到周圍一片吸氣聲。
卻听得一個聲音陰氣繚繞,像從地獄傳來︰「殺!若有後退者,殺無赦!」
樂子期抬眼頭,見一個金色面罩紫衣罩袍的人輕飄飄飛過他頭頂,鬼魅般落在財如命身邊︰「今天殺不死他,我就要你們下地獄!」
這人顯然來歷不俗。眾人一听他的話,頓時慌了,手忙腳亂的揮舞著兵器,朝著樂子期的頭上招呼。後者當然不會跟他們硬踫硬,翩然一躍,竟平地三尺,燕子似的飛上樹梢。財如命眼一下直了,金色面罩的人更是倏地站起身,不可思議的驚呼一聲,吩咐那些同樣看傻了的教徒們︰「此人不可留,殺!」
那掌櫃模樣的分壇壇主也露了凶相,指揮所有人各司其職,爬樹的爬樹,埋伏的埋伏,還有一群人挑了百寶囊中最毒的蜈蚣蟲蟻順樹上爬。樂子期在樹巔看得仔細,往左一探身,如猿猴一般矯捷攀上了另一棵大樹的樹干。手中銀爪剛好做了攀登的工具,幫助他省力的掛在樹端,不然以他可憐的功力,怕是一會就支撐不住。
也幸虧樂子期看了看樹下,幸虧來的只是個分壇,若是在五毒教的總壇,幾千人包圍中,又不能應用瞳術,恐怕他早就凶多吉少。可即便是樹下現在只有幾百人,暫且可以活命,卻要如何在一個時辰內逃月兌呢?樂子期明白,他僅僅有這麼多時間,因為不出一個時辰,五毒教必然會想到用火攻。他們是不怕興師動眾連累無辜的,用火攻顯然是最迅捷最有效因此最可能被他們想到的方法。
西邊,落日將盡,暮色翻滾,如果快一點天黑,說不定可以借夜色掩護而逃。
可惜,哪有如果。
樂子期又躍向下一棵樹。他不知曉自己還能堅持多久,但他不願坐以待斃。他雖不怕死,可尚有事情未完結,尚有牽掛未交托,他一點都不想帶著遺憾到另一世去。若是這一世都無法左右,誰又能料下一世必定稱心如意?
猛地俯沖下去,單手撩開最近的一個人的蒙面,樂子期只來得及瞪他一眼,就迅速的竄回樹上。而那個人,在他轉身同時,飛快的調轉方向,直勾勾的奔向自己的同門。他武功不弱,瞳術作用下,他更是力量迸發,豁出命似的迎敵。戰圈一下被打亂,眾人有點不知所措,一時間傷了不少。最後還是那金色面罩的人撲過來,將被瞳術制服的人一刀斃命。然後下令道︰「面紗落,人頭落。勿可留
樂子期只得翻回樹海之中,他的力氣快要耗竭,但又不能再度應用瞳術——他們的面紗,他們的死令,顯然都是有備而來,何況師叔在那里,縱然奄奄一息,但神智尚清,有什麼變化,必定會一眼看穿。到時,可能會招致樹下幾百人更加窮凶極惡變本加厲的報復。
「點火!」
也不知是誰喊了一聲,閻羅招魂,無常索命,直喊的樂子期苦笑一聲,暗道此命怕是要休矣。
然而,他未曾料到,樹下火折子剛亮,便被什麼東西一撲而滅。再點,再滅。弄得眾人面面相覷,唯有那金色面罩的人,一掀紫袍,原本右手的位置露出的是一柄赭色短鉤。鉤行,風疾,掃向遠處一片灌木叢。
冬季的灌木叢一片枯枝頹敗,怎經得起他這一鉤,眼瞅著迎風化灰,露出匿藏的兩道人影。眨眼功夫,已然飄忽,隨風而行,不逃避反迎著鉤風奔去。金色面罩駭然,錯步回撤,卻不及其中一道青色身影迅速,赭色短鉤很快被一柄木劍糾纏到j□j乏術。另一白色身影則獨對數百敵眾,傲然一笑,自信滿滿的撐開手中巨傘。
細芒,瞬間鋪天蓋地。饒是密林有樹木掩護,那些五毒教教眾仍被刺的千瘡百孔,哀號連連。原本這巨傘飛芒是無毒的,但五毒教教眾素來喜歡把浸毒的外衣套在身上,用來防備敵人,或者必要時用身體攻擊對手。以往害人無數,誰會料今日遇到那飛芒,從外向內的刺入,沾了外衣的毒液,竟取了自己的性命。
毒液很快發揮作用,哀號漸漸聲歇。白影隨手丟掉巨傘,抽出白骨刀來,連同剛剛趕到的六位紅衣男女,一起結果了十來個方才躲在樹上逃過一劫的五毒教人。屏息听去,確信萬籟俱寂,這才躍上樹巔,將他一開始便護在身後的那棵樹上藏著的樂子期輕輕帶下。
樂子期緩了口氣,剛要言謝,卻見亟初禾眯起了眼,連忙改口︰「下一場要如何斗,亟兄說了算
亟初禾這才滿意的點頭,指指遠處還在纏斗的二人道︰「幾時咱們也武斗一回?」
樂子期哂笑不語。他一無顧回藍劍法精湛,二無內力渾厚。三來,他連兵器都沒有,如何武斗?
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亟初禾從背後抽出一件物什,遞過去。樂子期接來一看,是一把頗有分量樸實無華的重鐵劍。
「你虎口有厚繭,應該是以前用一把極重的劍,」亟初禾道,「我之前寫信請師兄他們下山時,叫他們尋了一把最重的帶來,也不知你合不合手
樂子期听了,並不說話,也不看他,只垂眸盯著這把劍,心頭似有什麼微微一動。
(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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