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左手與右手】
樂子期在床上躺足了三十日才被允許下床。剛邁出屋,就差點被顧回藍驚得折回去︰「師父,你給徒弟我行這麼大的禮,是要折殺我啊
顧回藍笑咪咪看他︰「之前差點害你丟了性命,是我不對。這一拜是道歉,你無論如何要受
樂子期見他雙目熠熠,神采飛揚,面龐干淨,衣衫嶄新,整個換了個人似的︰「師父心意徒兒收下便是。徒兒當初拜師時就差一個大禮,可否今日與師父這個相抵?」
顧回藍道︰「你說怎樣便怎樣想來,當初他親口答應過明月姑娘,一定會護這個人周全,並且幫他找出坑害之人,這千金一諾,他既然應了,就沒理由半途而廢。
「師父有什麼喜事?」樂子期看他躍躍欲試跟個孩子似的,知他想找自己傾訴,便順他心意問出口。
「釋然活著
「哦?七公子活著?那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不過師父你如何得知?」
「是亟初禾,他撿到了釋然的平安符,」顧回藍樂的嘴巴咧開,露出白花花的後槽牙,「就在這鋪子里
「哦?」
「書房有個隱匿的格子,釋然放在那里頭,」顧回藍興沖沖地掏出平安符,打開里面一卷紙,上面一個大大的右字,「你瞧
「師父,只有這個」
「呵呵,不會有錯,」顧回藍如待珍寶似的將紙條小心翼翼的復又卷起,謹慎裝回平安符中,「這是我寫的字
那一年,忘記誰家驚世駭俗的大小姐風塵僕僕趕到龍溪山莊拍桌子,指了名要嫁給謫仙一般的皇甫家七公子,皇甫家當然不允,推說七公子年紀尚幼,且身患奇疾,實在不敢耽誤姑娘家的大好青春。那大小姐偏偏當沒听見,死皮賴臉的硬要住在山莊里,求個日久生情,同甘共苦。七公子當時正聾啞,鎖緊了眉頭閉門不出。不過,就算他耳能聞,口能言,他也是罵不出什麼厲害話的。最多說一句「小姐自重」。
他罵不出,顧回藍便替他罵,天天堵了人家小姐的客房門,扯著嗓子喊沒羞沒臊,說人家一姑娘家,別看年紀輕輕,卻修煉的一張面皮比海里千年的王八殼還厚,王八泡海里千年還進個咸味兒,這姑娘在人堆兒混到十幾歲,卻連個人味兒都沒有,自私得只盤算自己的小九九,完全不管別人情願不情願,跟佔山為王殺人越貨的馬賊有什麼區別。
「說不定,就是馬賊一家子的!」顧回藍罵的口干舌燥,還嫌不過癮,輕功卓絕的躲開大小姐丟出來的一把飛刀,一躍上牆,繼續問候人家父母雙親祖宗八輩兒。直罵到那厚臉皮的丫頭實在按捺不住,挺著脖梗子,青白著一張臉出來跟他打了一架。
都說好男不跟女斗,顧回藍卻不管那一套,鉚足了勁就是一場惡戰。那姑娘也是蠻橫,仗著力氣奇大,彌補了招式不足。顧回藍覺得這樣下去不行,他不心疼這大小姐,他心疼釋然家里修得華貴的龍溪山莊。于是,就在二人戰的膠著,胳膊踫胳膊,鼻子頂鼻子的時候,忽然停住了,目不轉楮的望著那飛揚跋扈的大小姐說了一句話。對方呆了呆,俏臉一紅,竟就此離去,再沒打過皇甫釋然的主意。
「哎呀呀,我也沒說什麼,」顧回藍終是抵不住釋然好奇詢問的視線,老老實實交代了,「我無非是贊了她一句巾幗英雄,不讓須眉
真的就此一句。
但是,贊美這東西,把握好時機,就是四兩撥千斤的效用,雖只一句,已經足夠令大小姐迅速的移情別戀,轉而開展對顧回藍的圍追堵截。只可惜,她低估了一個浪子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風流本事,熬不過三年,大小姐率先舉白旗投降,臨了還不忘用下嫁別家的法子來激將,一封信送到奇異閣,點了名給顧回藍親啟,長篇累牘,寫盡相思。還附上自己出嫁的具體路線圖,標注上那里搶親最好下手。她法子不錯,可惜直到走完十里紅妝,也沒等來朝思暮想的那個人。
那個人在哪里呢?
香火最旺城隍廟,求個姻緣送好友。
「願你能得一心人,恰似左手和右手顧回藍哈哈笑著,寫了個龍飛鳳舞的右字塞進平安符,獻到皇甫釋然面前。後者听不見他說話,卻明了的回他燦然一笑。
恍惚覺得,那笑容有點像顧回藍怔怔的望著眼前人,一瞬不瞬——真的有點像。
同樣的眉眼如畫,同樣的盈盈如月,同樣的任爾東南西北風,巋然不動,一派清平。
只是,釋然更多是神韻,眼前人則具更多靈氣。
伸手正要去模模是不是夢,一襲白影無聲無息的飄落,恰巧落在他與樂子期中間︰「今日年三十,下人們回家過年去了,我叫他們走時包好餃子,你們誰和我去煮?」
說完也不等顧回藍說話,徑直拉了樂子期走,一進廚房,亟初禾是既不燒火,亦不拉風箱,兀自氣鼓鼓的坐著,後背對著樂子期。他也不知道自己氣什麼,反正看見顧回藍要親近樂子期口里就燃了一把火似的,要噴雲吐霧,要怒吼出聲,要把房上的瓦一片不留的揭掉!
大病初愈的樂子期只好自己動手,水開了下餃子,餃子熟了,第一個端給了亟初禾。還附贈一個大大的春暖花開的笑臉。亟初禾不能名狀的氣憤,他卻是隱隱約約懂的一些。
亟初禾這才不情不願的接過餃子,長嘆︰「你你呀
憤怒是一把火,可以灼傷自己,不可以灼傷特別的一些人。那時,亟初禾還不明白這個道理,但他已經閉了口。
樂子期邊笑邊翻出個小碟子盛了什麼遞給他。亟初禾以為是醋,一眼沒看接過來就蘸,誰知吃到嘴里竟是甜的。
「糖?」
樂子期笑咪咪的︰「忘記哪個地方的習俗,蘸糖吃餃子,新的一年里日子會過得很甜美
亟初禾似笑非笑︰「一定是盛產糖而又缺少醋的地方,才有這樣的習俗
樂子期狠狠戳他︰「你要不吃就給我,自己去煮下一鍋
亟初禾當然不答應,繼續美滋滋蘸糖吃餃子,偶爾抿嘴笑,說些‘大廚煮的餃子就是美味,以後多多益善再接再厲’之類十分討打的話。仿佛剛剛莫名氣得半死的人不是他。樂子期拿他沒辦法,站回灶旁繼續煮餃子。
顧回藍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情景。一白翩然,一藍優雅,兩個人隔著沸水騰起的霧氣,吃的吃,煮的煮,偶爾相對一眼,始終無話。卻靜美如畫卷一般的景致,好看的叫人挪不開眼珠,也舍不得靠近打擾。
樂子期又煮好一鍋,右手盛了,往旁一遞,亟初禾左手抬起,自在自如的就接了,行雲流水般順暢,就好象顧回藍心底忽然一顫,有個念頭抑不住的浮上腦海,把他自己驚了一跳,使勁搖了搖頭,再看過去,那兩人還在合作。這次亟初禾恰好背對著樂子期,隨手一丟那空碗,幾乎不會武功的樂子期,居然連頭都沒抬,憑空一接,就接個正著。不偏不倚,不上不下,連力度都拿捏的恰到好處。
那碗,落的穩穩當當。
顧回藍腦海中的念頭更加清晰。
釋然說過,左手最可依靠的是右手,右手最能合作的是左手,一雙手彼此之間維系的信賴與默契,是靈犀相通,是血水融合,是骨肉相連,是渾然一體都不足以形容的感覺。
「別的手都可以甩手離去,唯有左右手不會相棄,始終親密無間
就好象這一幕
顧回藍眼眶微熱,他忽然分外想念釋然,想拉他來看,親眼鑒別這是不是他一直想送他的,左手與右手的相合。
「師父!」神游八方的顧回藍,終于被那兩人發現。樂子期看他臉色極差,忍不住喚他。誰知,顧回藍竟不睬他,目光越過他倆,呆愣片刻,整個人猛地撲過來,鑽進了灶火未滅的爐台。
亟初禾樂子期大驚失色,急忙去拽,半天才將顧回藍從偌大的灶台內拖出來。顧回藍的新衣服已經變得污黑,他全然不顧,只孩子似的興高采烈的跟兩人炫耀手中的一件物什。
一把刀。
很眼熟的一把刀。
亟初禾下意識看了樂子期一眼,發現他也是滿臉驚愕,忙拿了塊抹布,將那刀細細擦淨,露出本來面目。
這次,想不認得都不行。
他們苦苦尋找的玄石鬼頭刀!怎麼會藏在這里?!
唯獨顧回藍哈哈大笑,喜不自勝︰「果然沒錯。釋然和四哥一定是從你們七巧殿發現了鬼頭刀這條線索,一路追過來,知道我定會尋來,就在此留了平安符看起來你師父妙算老人不但活著,還活的相當不錯
亟初禾不說話,死盯著那把刀。
樂子期則是驚愕過後,不動聲色暗舒一口氣。之前他還擔心一個平安符不能叫聰明的顧回藍上當,這下可好。他才管不著鬼頭刀什麼來歷,他只管完成屬于他的任務。
迷霧仿佛從煮餃子的開水鍋里翻起,一重疊一重,冷笑著猙獰著將三人包裹其中,叫人看不到門窗,看不出牆壁,看不清彼此。
亟初禾忽然眯起眼,抓起一碗餃子塞到樂子期懷里,督促他快吃。顧回藍卻擺擺手,道一聲遲了,解下腰間軟劍遞給樂子期,自己則抱著玄石刀跳進院子。他剛站定,就自牆外飛進無數箭矢,鋪天蓋地,萬箭齊發,將好容易露頭的太陽遮了個嚴嚴實實。可蔭蔽之下,光亮更勝,仔細望去,原來是那箭矢頭上個個燃的火光,也不管踫著什麼,落在什麼上,只管熊熊的燒。跳躍,飛揚,跋扈,肆虐,霸氣的仿佛混沌世間,唯我獨尊。
更有那濃煙密霧,如饕餮吞噬,血盆大口,轉眼,就吞沒了宅子里三個活生生的人。
(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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