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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夢三百年

西元1640年,大明崇禎十三年,伶仃洋。

一艘明軍海滄船和一艘漁船近距離對峙著。

兵船上一個頭戴八瓣帽兒盔,穿著齊腰皮罩甲,滿臉邪氣的年輕明軍軍官一腳踩在船沿上,將半個身子探出船外,居高臨下的對著漁船冷笑道︰「你們這些戶賤民,竟敢販賣私鹽,本將一定要將你們送到新安縣衙去治罪

這明軍軍官叫張鵬飛,出身于大明衛所軍,家中世襲大明南海衛大鵬守御千戶所千戶。前兩年,張鵬飛的父親,也就是前一任千戶張榮祖病逝,早已定為舍人的張鵬飛便世襲了千戶之職。

這天張鵬飛正領著部下架船巡海,偶然發現前面有艘漁船,便立刻上前檢查,並順便敲詐勒索一番。其實這漁船破破爛爛,一看就沒什麼油水,所得之物,不過是一串銅錢,幾尾鮮魚而已,張鵬飛等人也就為圖個樂。

當張鵬飛和屬下的軍士們拿著戰利品回到兵船準備啟航繼續巡海的時候,漁船上一個特別高大的青年漁民低聲罵了句︰「狗官兵!」

沒想到年輕人耳力極佳,加上又是順風,張鵬飛將這句話听了個清清楚楚,他本就年輕氣盛那里受得了這個,想起剛才在漁船上搜查時在船艙里發現了半筐粗鹽,立刻便拿來當借口發難。其實到了明朝末期法禁松弛,沿海貧苦漁民私下里煮幾斤鹽賣些銀錢貼補家用也算平常,只要不大批販賣官府一般也不會過問,不過大明律法有明文規定,販賣私鹽者輕則流放重者殺頭。

漁船上那壯漢見張鵬飛分明是故意找茬,心中氣憤無比,一雙牛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這時一個老年漁民立刻擋在壯漢身前連連向兵船上作揖,謙卑的說道︰「各位軍爺,犬兒生xing愚魯,言語中沖撞了軍爺還請海涵,小老兒這里還有二兩碎銀,就當請各位軍爺喝酒賠罪了

這時張鵬飛身旁一年輕小校好像心有不忍,小心的勸道︰「老大,我看還是算了吧,沒必要和這幾個臭蛋蛋認真

張鵬飛一轉頭,向那小校劈頭蓋臉就罵道︰「周泰,你小子行啊,我當惡人你來賣人情,是不是看上哪個漁娘,想當上船女婿了?」其時戶生活艱難,一些自甘墮落者便駕船進入內河充當花船,戶主充當龜公拉客令妻女接客,人們戲稱光顧的歡客為上船女婿,有點罵人的意思。

張鵬飛正罵得起勁,不想一陣大風吹來海上泛起了波浪,兩艘船本就離得近,這時突然撞在一起一陣搖晃。張鵬飛只覺得頭重腳輕一下子就掉下船去,頭重重磕在漁船的船沿上然後掉進兩船夾角之間的海水里。

「千戶大人!」一旁那個叫周泰的小校見狀大叫一聲也是一頭扎進水里,他本是浪里好手,不一會便將已經暈過去的張鵬飛托出了水面。

這時船上其他軍士才反應過來,一個黑臉小校連忙找來繩索將兩人拉上船。眾人錘胸抹口忙活了半天,張鵬飛才吐出幾口水恢復了氣息,但頑自昏迷不醒。

周泰大聲叫道︰「斗牛崽,馬上開船回所城!」

黑臉小校立刻去升帆,他邊拉纜繩邊看著那四個漁民狠狠對軍士道︰「把他們也帶上,要是老大有什麼不測,我要他們陪葬!」

那幾個漁民早嚇傻了,毫無反抗便被捆成粽子扔進船艙。

兵船以最快的速度饒過大奚山穿過大亞灣,回到了大鵬所城城南的碼頭。

得到消息以後,整個大鵬所城都沸騰了,軍戶們都聚在路旁,面有憂se的議論紛紛。張鵬飛年少胡鬧,軍戶們沒少吃他的苦頭,他曾經故意將千戶府的房子點著,讓全所城的人半夜起來救火;又將軍戶們養的豬全部趕到野地里,然後帶領全副武裝的家丁前去圍獵;還將數十名軍戶子弟半身埋在地里叫做種傻瓜,等他老爹听到消息後帶人去刨出來,有幾個已經窒息暈過去了。這一切不但讓軍戶們對張鵬飛畏之如虎,也把他老爹氣得夠嗆,如果不是他們老張家三代單傳就這麼一根獨苗,恐怕早將他打死。

但自從兩年前張鵬飛繼任千戶以後軍戶們的地租減輕了,拖欠張家的債務也免除了不少,再加上張鵬飛無人管束以後就迷上了行船,一年倒有大半時間飄在海上,相應禍害軍戶們的次數也少了。現在看到張鵬飛生死未卜,軍戶們便又念起他的好來,都希望他別出什麼事才好。

「少爺,如果你有個三長兩短,老奴死後如何向老爺交代啊!」千戶府里的老管家張福迎出來,看到躺在擔架上不省人事的張鵬飛便捶胸頓足的哭喊著︰「周泰,我早說叫你們別竄唆著大人胡鬧,你們就是不听,你等會自己去你爹那里領二十下軍棍!」周泰的父親周恭禮乃是千戶所的鎮撫,專管軍法。

「是,福伯!」周泰口里答應著,心下卻十分不服氣,心想到底是誰竄唆誰啊。

擔架抬進千戶府,張鵬飛被移到他臥室的床上,幾個丫鬟小廝給他換衣打水清洗。

這時听到消息的副千戶康伯沖、張俊,鎮撫周恭禮、林福山,百戶牛雙奇、薛古訓、劉圭、張哲善,掾屬吏目譚斌,以及衛所中一些和張鵬飛從小玩到大的軍戶子弟都到千戶府中查看,一時間熙熙攘攘好不熱鬧。

吏目譚斌粗通些醫理,在查看張鵬飛的傷勢並詢問落水經過後,指著張鵬飛額頭上腫起的大包說道︰「按理說人若溺水只要回復氣息便可大半無恙,千戶大人之所以昏迷不醒,應該是落水時撞傷頭部所致,所以還要延請名醫診治才好

管家張福听了立刻回頭對著門口喊道︰「斗牛崽,你立刻騎上快馬去東莞城將葉神醫請來

「哦!」門口一個不高但渾身黑腱子肉,身材有些橫向發展的少年應了一聲。這少年便是百戶牛雙奇的獨生子牛斗,雖今年才十七歲但天生神力,兵器弓馬都十分嫻熟,尋常三五條大漢根本近不了身,只是應了他那名字,脾氣有些暴躁,不過這時自覺闖禍的他卻有些焉頭焉腦。

「慢著!」牛斗得了張福的吩咐就要出去,卻見副千戶張俊發話道︰「我听說葉神醫今早到了上水壩給歐陽老爺子看病,現下應該還沒走

「還不快去!」張福听了立刻對發愣的牛斗大喝一聲,後者轉身跑出了門。

「好了,大家都散了!」這時一臉yin郁的副千戶康伯沖沉聲道︰「鵬飛新近受傷也要好好休息

康伯沖此人素有能力,在千戶所中也算是德高望重,特別是前任千戶死後,張鵬飛年記尚輕加之生xing頑劣喜歡胡鬧,所以現在千戶所里實際上的主事人卻是這個康副千戶,連同為副千戶的張俊都被他壓得死死的,而且從他直呼張鵬飛之名可以看出,他對這個千戶大人也沒有多少尊敬之心。

眾人都知道康伯沖面和心狠,違了他的話絕沒有好果子吃,于是連忙散去,只留下康伯沖、張俊、周泰和幾個百戶留了下來。又約莫過了一頓飯的時間,牛斗拉著一個氣喘吁吁的老頭沖進臥室,那一身灰布長袍面容清翌的老頭嘴里念叨著︰「慢點,我這把老骨頭都快散架了,沒見過這麼請醫的原來牛斗去到上水壩見到葉神醫面心急火燎的說明原委,尚不等對方同意便一把將其抱上馬背擄了來。

張福一見這葉神醫便如同見到救星一樣,沖過來抓住葉神醫的手,用帶著哭腔的語調說道︰「葉神醫啊,你可來了,快救救你這干兒子吧!」

「福伯不用擔心,本人自會料理葉神醫在馬背上顛得夠嗆,過來好一會才平復心神,他走到床邊側身坐下給張鵬飛把了把脈,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微一沉吟便打開藥箱取出銀針給他扎針。這葉神醫果然有些門道,用針後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只見張鵬飛的手動了動,睜開眼來。

「少爺醒了!」張福幾乎喜極而泣。

其他人也圍上前來一看究竟,那一張張表情怪異的臉上也不知是欣喜還是失望。

沒想到張鵬飛醒來的第一句話就讓人有些模不到頭腦,他抬眼四處打量了一番,用奇怪的語調說道︰「你們穿成這樣,是在拍電影嗎?」接著他好像想起了什麼,騰的一下坐起,模了模自己的手腳和全身,大笑道︰「原來我還沒死啊!」笑著笑著,突然又流起淚來。

「少爺,你別嚇我!」張福見他又笑又哭,不禁擔心的說道。

張鵬飛兩眼茫然的看著張福,疑惑的問道︰「你是誰?」

張福一下子呆住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他激動的說道︰「老奴是從小看少爺長大的老阿福啊,少爺連我也不認識了

一旁百戶陳進忠的兒子陳大錢也瞪大一雙牛眼道,「莫非千戶大人得了失心瘋?又或者被海里的水鬼奪了舍?」這陳大錢也是張鵬飛的死黨之一,平常好賭,對鬼神之事也頗為上心。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百戶張擇善年齡只比他大幾歲,平時也是從小到大玩熟了的,所以兩人喜歡抬杠,「子不語怪力亂神,你懂不懂?」

「別吵!」康伯沖喝道︰「大家看葉大夫怎麼說

那葉神醫捋了捋下巴上一縷長須,緩緩說道︰「鵬飛這種情況老夫以前也遇到過,有人出意外傷了頭部,醒來以後所有事情都不記得了

「那如何是好?」康伯沖听了一皺眉,「鵬飛畢竟是一所主官,如果不能視事可茲事體大

听了這話現場諸人心中對康伯沖都是一陣鄙視,心想你康伯沖何時將張鵬飛這個千戶看在眼里過,這所城大小事務你又何時問過他?

張福已是六神無主,只是不住喃喃道︰「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葉神醫,你要想想辦法啊,少爺可是你干兒子!」

「鵬飛之事我自當盡心葉神醫肅聲道︰「但此癥著急也是無用,只能慢慢調理,待會老夫開幾副安神醒腦的藥劑給他煎服,看看效果如何

這時再看那床上的張鵬飛,倒像是清醒了些,只見他深吸一口氣,突然問道︰「現在是哪一年?」

「鵬飛,你怎麼連這都忘了?」康伯沖有些不悅道︰「現下當然是大明崇禎十三年!」

听到這個回答,張鵬飛突然瞪大了眼楮,臉上出現驚赫之極的表情,心神激蕩之下又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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