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仇從門口露出了頭,瞧著屋子看著自己的驚喜眼光,站直了身子恭敬的把走在他身後的大人物請進來門,彌漫的血腥氣,讓人有些消受不了,黎殤皺了皺眉,看了被邪日和邪月抓著的雙眼赤紅已經快要瘋了的鐘萬霆,轉頭沖凌仇道,「別進來,留在外面。」又把頭轉向了另一面,「找人幫他止血。」說完袖子一揮帶上了房門,徑自走到沐決跟前,凌仇真的沒跟著進去。
門關上的一瞬,屋子里的時間仿佛都在這一刻停頓了似得,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做任何動作,一切都是禁止的,沐決的精神已經開始恍惚了,好像有人在說話,卻听不出說的是什麼,能看到有人朝他這邊走,卻直到這人走到近前,才看清楚來的這個人是他,和他有血緣,應該是這個世界上和他最親近的人,卻三十年互不相知的他的父親。
之前听到凌仇離開時說的話,他記得卻一直都沒抱過希望,現在看到他除了吃驚,心里似乎還有一塊大石落了地,這個人說什麼也是他的父親,死之前能見上一面,對他也是一分安慰。
目不轉楮的看著黎殤走到跟前,這人身卸去了被自己架在身背負了將近三十年的仇恨,身那種超出俗事的出塵更明顯了,還多了幾分高深莫測,此時沒有了對立的關系,以一個兒子的姿態去看這個人,沐決覺得黎殤有傲骨,有傲氣,高深莫測,讓人仰望。沐決再以新的視角看他,黎殤站定在沐決跟前,也一樣再以新的視角看著沐決,床正在生產的人是自己的兒子,哪一個做父親的恐怕都不會有好的感覺,但是這些感覺很快就被心疼蓋過去了,沐決蒼白枯瘦的面頰,沒有神采的眸子,褐色的發絲披散著,凌亂的撲在床鋪,枕間,狼狽憔悴,像是要枯萎的花,有著最後的一絲絕望的炫目。
父子倆對視著良久,沐決先打破了沉默,「你來了?」沒有叫出稱謂,一個三十歲的大男人,面對一個剛剛見面的生身父親很難叫出口。
「嗯!」黎殤應了一聲,伸手拂過沐決的面頰,「這就是你的堅持,堅持回到那個男人身邊,維護了天下和平,維護那個男人,現在你想做什麼,為了這個孩子,想要送掉自己的命嗎,值得嗎?」黎殤的話很平靜,沒有一點苛責的意思。
感覺周遭的空氣都人被拿走了似得,呼吸都格外的困難,聲音斷續的道︰「值得,他,也一定和我一樣,也覺得值得,不然…就不會有我……」
「他呢?」黎殤轉頭看向鐘萬霆。
「他…會尊重我…」沐決眨了下眼楮,再睜開都幾乎用了全身的力氣,祈求的看著黎殤,「你…會幫我的對嗎父親?我…我要他活著……」
「我幫你…」沐決的一聲父親,讓黎殤一直板著的冷臉,柔和了下來。
「唔…唔唔…唔……」鐘萬霆的喉嚨里發出這樣的聲音,被點了穴道的身體劇烈的顫動著。
黎殤側了一下頭,卻連一個眼神都沒施舍給鐘萬霆,從懷里拿出一個小巧的瓷瓶,倒出了一顆黑色的藥碗,送到了沐決嘴邊,卻沒送到沐決嘴里,停在了半空,「這藥你不吃,我能救你,我已經找到了解毒的方法,但是你的身體已經不能潤許兩個人都活著,你要我給你解毒,就不用吃他,要救孩子,就吃了。」
「我吃…」沐決看著黎殤露出了一個慧心的笑,笑的格外燦爛。
「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無病忍不住開口,話沒說完眼淚已經先留了出來。
其他人也雖然沒開口說話,卻也都和無病想的一樣,但他們都沒說開口是因為,這樣的決定就算讓他們做也是一樣的難他們此時此刻能做的就是尊重沐決的選擇。
他並不畏懼所謂的生死,但眼光還是不由自己的轉向了站在那的鐘萬霆,想要說話,卻又覺得說什麼都是多余的,唇張開把那顆藥吞到了嘴里。
「唔藥,唔藥呢,唔止藥呢…唔藥,不要…唔會哼他,唔會哼他的……」鐘萬霆眼看著,卻阻止不了,撕心裂肺的嚎叫,他說的不清楚,卻也很清楚,「我要你,我只要你……不要吃,不要吃,不要…我會恨他,我會恨他的……」
沐決听到了卻只是笑,笑著把藥丸吞到了嘴里咽下去,沐決想要說什麼,卻只是唇輕顫著,沒發出一點聲音,那雙曾經閃耀如明星的黑色眼眸合上了,頭歪向了一邊失去了意識,笑容凝固在了面頰上,那一刻即成永恆。
空氣在這一顆似乎凝固了,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鐘萬霆看著沐決,眼前一陣陣的發黑什麼都忘了,耳邊回蕩的是沐決說過的話,在耳邊交織「霆哥哥,今天拜師孩子後我們就是師兄弟了,那我還能叫你霆哥哥嗎……」
「師兄你的江山,我一定幫你護著,把兵權給我你就放一百二十個心……」…
「有些事情應該放,所以放下……」…
「那東西上好像有毒,你可真會給我找…麻煩……」…
「誰說讓他負責了,老子又不是女人。你去給我也弄點藥,再把他跟我關在一起,讓他也為犧牲一次,扯平了算……」…
「我瘋了,怎麼樣,我是被你逼瘋的,鐘萬霆讓我給你生孩子你休想,我就算是死,也不會像女人一樣生下肚子里的那個東西……」…
「我不怕,我向來天不怕地不怕…我才不…不怕呢,倒是你堂…堂堂一國之君,抖…抖個什麼勁……」…
「從這一刻起這一生,你若不離不棄,我便生死相隨……」…
「是啊,在你眼里我不過是個男寵,我和誰在一起皇帝陛下又何必在乎……」…
「鐘萬霆我上輩子一定欠了你很多錢,說不定挖了你家祖墳,抱著你兒子跳了井,所以老天爺罰我來還你…」…
「我之前說過,我上輩子欠了你,這輩子要這麼還,現在你欠了我,以後可要還我……」…
「別怕,別怕…你再這樣愛哭,就不像個一言九鼎萬人之上的皇上了,也不像男人,都快變成嬌滴滴的娃子了,明個我告訴小煦看他不笑話你……」…
鐘萬霆絕望的看著那張依舊如往昔一樣的面頰,心痛y裂,不是說過,我若不離不棄你便生死相隨嗎,不是說要我還你的帳嗎,怎麼能食言而肥,怎麼能把承諾,說成空話……
黎殤看著沐決,伸手理了理沐決散亂的頭發,擦掉了沐決剛才咬破嘴角,溢出的血絲,沖站在窗外的吳起道︰「東西都準備好了吧,把刀給我,你給我大下手。」說著黎殤轉頭看了眼鐘萬霆,「不相干的人都出去。」
黎殤話音落了,司徒空什麼都沒說,指揮者邪日和邪月把鐘萬霆帶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了三個醫者和沐決……
屋子里沒有了呻y聲,沒有了雜亂的喧囂,一切如死一般的安靜,屋子外面也沒有人說話,凌仇靠在商嵐懷里,右手的袖子都是血紅的,人已經失去了意識,司徒空緊盯著房門一言不發,一聲不算嘹亮的嬰兒啼哭打破了寂靜,但轉瞬那聲音就停了,好像就沒有響起過一樣,司徒空一個箭步撲到了房門口,大力的拍著房門,「是不是生了,孩子怎麼樣?」
屋子里沒有任何人回答他,司徒空急的跳腳,正要沖進去,身後突然傳來了異響,一直沒有動靜被封了穴道的鐘萬霆,突然吐了一口血,渾身顫抖著,額上臉上都是突出青紫的血管,司徒空暗叫一聲不好,飛身跳到鐘萬霆身後,打暈了鐘萬霆,把軟到下來的徒弟接到懷里,司徒空長嘆了一聲,為自己的徒弟流下了一抹淚。
房門被打開了,狼狽的無病,一身血污的站在門口,雙眼又紅又腫,顯然是哭過的,見司徒空正看著他,強撐著擠出了一個慘淡笑容……
夜空無星無月,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沐決躺在床,身已經打理干淨,一身素色的長袍穿在身,頭發也已經疏離整齊,容顏依舊卻安靜的像是一個沒有生命的女圭女圭。
「我要一輛馬車。」把手里的帕子,扔進了水桶,黎殤轉頭沖抱著孩子的吳起道。
吳起吃驚的看著黎殤,這個人的想法他總是看不透,「師兄你要帶決兒走。」
「是,這麼多年我都沒照顧過他,是該彌補他的時候了,」黎殤愛憐的看著沐決,轉頭瞧著吳起懷里氣息奄奄的孩子,雖然小家伙的臉蛋皺巴巴的,卻和那個人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看了一眼就無法割舍,「把孩子也給我,你們養不活他。」
「你自己怎麼照顧的過來,我…我跟你一起去。」黎殤沉吟了一下,看看沐決又看看那衰弱的嬰孩,「也好…」
陽光在地平線升起的時候,一輛馬車離開了京城,沿著昨日兩匹烈馬狂奔的方向,消失了蹤跡……翌日,皇宮平靜如昔,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是少了一個人。
「決……」昏睡的鐘萬霆被噩夢驚醒,從床彈了起來,看著空蕩蕩的屋子,昨天的事頃刻間涌進了腦海。
無病端著藥碗從門外走進來,看著坐起身雙眼無神的鐘萬霆,「你醒了?比我師傅預計的要早…老大,你去哪……」無病話還沒說完鐘萬霆已經沖床跳了起來,沖向了自己和沐決的臥房,無病放下了受傷的東西,追了上去……
鐘萬霆跑到了乾清宮的臥房,撞開了房門,空蕩蕩的屋子,死寂一般的沉默,床沒有人,屋子里沒有了往日的溫暖,感到的只有冰冷,昨夜彌漫的血腥氣散了,但屋子里的空氣吸進肺里,像是冰叉,疼的心肺聚碎,五髒六腑都翻攪著,鐘萬霆在屋子里繞了一圈,手滑過每一樣東西,眼里看到的都是沐決的手拂過他們的畫面,最後頹然的坐在床頭,模著沐決枕過的瓷枕,喃喃的念著那個人的名字,「決…決…」
無病沖進房里,看到的是失魂落魄的鐘萬霆,想要開口說話鐘萬霆搶了先,「他在哪?你們把他弄到哪去了……」
「決被帶走了,被黎殤帶走了。」
「他憑什麼帶走決,他是我的就算他死了他也是我的,」鐘萬霆從床彈了起來,「孩子呢,孩子活著嗎?」
「活著,只是太虛弱了,被黎殤一起帶走照顧了,我師傅也……」沒等無病的話說完,鐘萬霆已經推開他往外沖,「等等老大,你要去哪?」
無病轉身拉住鐘萬霆。「我去找他,我決和我兒子都要回來,他憑什麼帶走他們,他誰都不是,他們是我的……」
「老大你冷靜點,你知道黎殤在哪嗎,你要到哪去找他,別亂來,你找到他也只會害了沐決父子倆,除了黎殤沒人能救他們……」
無病扯住鐘萬霆卻根本壓制不他的蠻力,「來人吶,邪日,你死到哪去了……」
無病的大叫引來了邪日和邪月,三個人聯手才把鐘萬霆壓制住,鐘萬霆被三人壓在地上,還在拼命的掙扎,大聲的吼叫,像是一只受傷的野獸,不願屈服與命運……
「放開我,我要去找他,放開我……」皇帝的喊叫,引來了無數的侍衛暗衛,卻沒人敢上前……
無病知道再繼續下去他們肯定會控制不了他,趴在鐘萬霆耳邊大聲喊了一句,鐘萬霆也不再掙扎了,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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