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什麼舍得不舍得的，我奈她何。」
他閉上雙眸，嗅到了一股清香，是她玉頸中特有的香氣，他忽而想到她的一瞥一笑，初遇的慌亂，青樓相見時撢眸清冷，嗔怪的嬌笑，喪子的哀戚，再娶的淚花…在這一瞥一笑中，有著短暫的時日，他曾擁有過他。她躺在他懷中，憨憨笑著，像只溫順的小貓，抓撓著他的癢處。
嗯。他記得的，她殺他母後，雙手沾血的脆弱，她比長信宮燈更柔弱不禁風，眸中盛著與他相遇的慌亂與喜悅，像是終于解月兌，掙月兌了深宮的囚禁，正如她所說的，她要帶著她的母妃，逃出皇城。他是認出她的，他的皇兄墨銀也認出了，那雙流光的眼眸，是宮中之人斷然不會有的，宮中之人的眼眸沉澱太多東西，要藏著太多吐不出骨頭的污穢，要生存，要爭寵，要升官。
他的心中被兩種情感充斥著，她是弒母的仇人，亦是他幽幽深宮中的唯一玩伴，他的心中滿是疼痛，猶豫之際，她早已被皇兄踢開了，那張哭花的臉，劃開了他心中的傷口，他心中的仇恨，隨著傷口中淤血的流出，淡化了。
或許會被笑忘恩負義，生養之恩竟被一個女孩給代替了，但他並不後悔，這是他年少時的心動。他想拉起她，卻遲遲未動，他的皇兄在那，侍衛正要趕來，弒母仇人在眼前，他是皇子，更是太子人選之一，皇位繼承人的最大賭注，他不能動。
他是皇子，他不能動！
他恐慌，被她瞧見。他以為，他能說服父皇，總有一日能救下她。他看著她化作散光，他強裝無動于衷。他累了…為了皇位，他丟了自己，丟了她，于是他拋下了皇位。墨塵說，他會後悔的。再次相遇，他不敢相信。他遇見她，耗盡了這輩子的好運。但他從沒想過，她受了那麼多苦，他不想放開她，可是他的愛束縛了她，她要掙月兌他。
他真的不想…不想放開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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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去取來冰梨湯。」她遷開這個面容冰冷，眸中毫無生氣的侍女，一陣疲乏，眯著眼言道，婢女很快就悄無聲息地離開的廂房。想了一想，這王爺的廂房，他卻是半月不曾踏矣，這牆，這窗，冷得都像要裂開了痕。
她走出廂房，到小院瞧了瞧，順著小道一路走著，走到了盡頭。她的那一頭是荒涼，小路的盡頭卻是繁華。在那廂房前栽著一棵鳳凰木，嬌紅似血，嬌艷欲滴，滿地落葉。明明是陽春白雪，那棵鳳凰木卻是開得極好。廂房內傳出幽幽竹香，墨香。
「塵。你已許久不見王妃姐姐了，她會不會怨恨與我。」嬌弱之聲入了她的耳，那樣的聲，若凡男子，便是為之傾倒。嬌弱得她想擁住有著這聲音的女子，好好疼惜。可惜，她不是男子，更可惜，她想那女子死的。
「且不說她蛇蠍，僅是生不出子嗣，就能休了她。要它何用，不要也罷。」
「可是…」
「休書我已寫盡。半月前不休她，只是還殘有一絲興趣，想著皇兄對她也有興趣，想留著獻給皇兄，皇兄卻是百般嫌棄，半月之處，確實覺得她甚是無趣。」她甚至透著木門瞧見了他眸中的調笑，她透著門，看穿了廂房內的一切，他與她處于榻上，肌膚，青絲，極盡風流。她不信，竟是上前一步推開了那門。
風一直吹，窗被吹開了，不斷搖動，那些灑落一地的衣裳，殘破得因風而在地上移動著，一兩瓣鳳凰木花飄了進來，吹散了她的眼，她看到那女子身上滿是印痕，並不是一日造成。
她眉角的蓮瓣幻著紅光，漸漸褪成血紅。他一臉雲淡風輕，起身走到她身前，修長的指點在她眉角的紅蓮，剎那紅光消散。
「既然來了就看清，不要逃。本王在月圓之日的黃舉動，在此時看來多麼愚昧，今日必是月缺之日，你就拿了那休書走吧。」他身上衣裳殘破，眸中平靜地望著她，像是看著一個笑話在他眼前，她側身瞥見了那張孤零零躺在地上的休書。
是桃花紙，是朱紅筆。
「你想問本王既然不愛你，為何要封你為王妃嗎？本王只是來了興致，想陪你玩玩，僅此而已。本王記起來了，還有宮中你刺殺本王母後那一賬，該怎麼算？」他指尖輕叩木桌，發出悶悶的響聲。
「你認為我會信嗎？」她抬首望著他，目光堅定。
他不語，棲身吻上了她的唇，輕佻地調戲著她，侮辱著她。
「我明白了。」她推開他，看著榻上的蝶媚，面容平靜。
「我真想能如瘋婦大吼大叫，沖到你面前，一巴掌打在你臉上，然後吵著嚷著你不能這樣對我。」
「可是…我覺得沒那麼愛你了，甚至于癲狂的沖動也沒了。我快不愛你了，王爺很慶幸吧。就當這只是蓮妖在青樓外的一場交易，無關情愛。」
他只覺她磨練得稜角愈發分明，亦如刺蝟般無處下手，處處觸踫如針扎般帝痛。她本留著一雙清冷的眸，只覺薄情；如今這眼，冷似冰刃，眼眼刺中要害，狠絕的割裂心口，然後深深嵌進，冰刃在里面才散發出寒意，凍住傷口，流不出血，卻是又疼又冷。
「不要讓我再見你。再見之時，便是你的死期。弒母之仇，府外那女子的命，本王要一並討回。」他在她垂眸之時，眸中閃過痛楚。
「你恨我，我何嘗不恨你。十日之後，殘月崖再會，我將送王爺一份禮，這禮王爺定是喜愛至極。若王爺那日想殺我，盡管來。」
「斷月崖相會，是蓮妖最後一場交易，自此再無蓮妖。」
梨走了過來，望了望王爺，又望了望她，將冰梨湯置于木桌，依舊面無表情，卻無人顧暇她鬢後插的一朵梨花。
幾日前，一直是鐵海棠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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