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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3章(捉蟲)

寧壽宮與清和殿相距不甚遠,龍輦一刻就到。太後身邊服侍的玉翠候在宮門口,向龍輦一蹲身就要回去通報,皇帝止住,朝顧沅看了一眼,自己舉步沿丹陛上月台,立在殿門口听了听,便進了正殿。

玉翠會意,朝崔成秀和顧沅比了個手勢,低聲道︰「隨我來。」領著兩人自左邊台階上去,繞過鎏金獅子,進了西偏殿。偏殿里鋪了團八寶壽字地氈,踏上去軟綿綿地寂然無聲,玉翠熟門熟路地將幾人引到黃花梨落地罩跟前,隔著一道簾帳,正殿里說話的語聲清晰可聞,里頭是個陌生女聲,操著一口帶江南音的官話,听起來柔細,說話卻毫不客氣︰「臣妾敢問陛下,今日當真是抱恙免朝?不知所犯何疾?」

皇帝並沒做聲,倒是另一個帶著些江南音的男聲開了腔︰「母妃,這樣的話非臣子所該問的。」借著又是幾聲沉悶的鈍響,仿佛是有人在叩頭請罪。

那個女聲重又響起,里頭意思依舊是咄咄逼人︰「陛下向來從不輟朝,為何元禮初入覲,陛下便免朝不肯見?臣妾等遠道而來,一片誠心,求陛下明鑒!」

顧沅沒听到皇帝的聲音,倒是太後開了口,語氣硬邦邦的︰「皇帝近來身體一直不爽快,朝務又忙,前日連午膳都不曾進,哀家還向朝臣傳了旨意,冬祀前皇帝理事見人不得超過兩個時辰,此事盡人皆知。偶然罷朝一日歇歇,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踫上恭王世子入覲,不過湊巧而已,恭王妃不必多想!」

「端王提過,皇帝往年一直無恙,近來身邊多了個司寢,身體就——」

皇帝的聲音透過帳簾傳過來,照例是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蒙叔母關心,朕身體很好,一時報恙,如今已大安了。堂兄遠道而來辛苦,是朕失了禮,今日見了一面敘了家禮,本該設宴洗塵,只是倉促間太過怠慢,待明日早朝敘過國禮後,朕再命光祿寺安排。時候不早了,叔母早些回去歇息吧。」她說著提高了聲音,「崔成秀,替朕送送恭王妃和恭王世子!」

這便是毫不留情面的逐客了。崔成秀高唱一聲︰「奴婢遵旨!」挺胸疊肚地昂首進了正殿。

恭王妃似乎是有些心有不甘,只說了一個「臣」字,恭王世子的聲音便蓋過了她的話︰「臣領旨告退。」

殿里過了一會兒便寂靜下來,良久突然響起太後的一聲嘆息︰「先前她在京里,雖然不大入宮,可京里誰不夸恭王妃知書達理識大體,可如今怎麼——」

「依奴婢看,」听聲音是許嬤嬤的聲氣,「恭王府幾年都不曾入覲,京里各處都不熟悉,又是世子新來,難免處處小心謹慎,倒是端王殿下,身為宗令,信口開河,惹出這場風波來。」

「總不能由著他敗壞皇帝的名聲。」太後顯然頗為贊同,突然高聲道,「都到這邊來。」

小宮女們應聲將帳簾打起,玉翠引著顧沅到正殿寶座前給太後叩首,太後只點了點頭,上下打量了顧沅一陣︰「听說你曾在皇帝面前自己鳴冤,膽子不小。如今哀家招端王進宮,你可敢與他當面質對?」

「端王的事朕自會處理妥當,」顧沅不及回話,皇帝已不假思索地一口回絕,「請母後安心。」

「怎麼妥當?」太後反問,「如今宗室里知道的人已經不少,倘若此時不澄清誰是誰非,就是處置公道,外頭人不知情,也只會說是皇帝仗勢欺人。」她說著又看了顧沅一眼,「皇帝天天在哀家面前夸你聰明體貼,夸你知進退懂規矩,夸你識大體解人意,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無,那哀家的意思,你該是明白了?」

皇帝每日請安,都會花心思提些顧沅的好處,不妨此刻被太後直截了當地攤在顧沅面前,不由得有些繃不住︰「母後,話雖如此,可端王的事終究是前朝里的事,與宮里無關——」

皇帝護短到不惜睜眼說瞎話的地步,太後扶額嘆息,第一次對皇帝生出幾分恨鐵不成鋼來。她不再理會皇帝,徑直對顧沅道︰「如何?」

「這本就是奴婢的份內事,」顧沅矮身行禮,「請老娘娘成全。」

「好。」太後干脆利落地道,「哀家明日詔端王入宮與你對質,你且回去準備吧!」她見皇帝雖然穩穩當當坐在座上,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顧沅直到殿門口,想要發作,卻又按捺下來,只道︰「皇帝不回去?」

「那——兒告退。」皇帝起身出了殿,太後看著她的背影嘆息一聲︰「皇帝踫上那個顧沅就糊涂,我看她倒是舉止端端正正的,難道走了眼,私底下當真狐媚皇帝?」

「看樣子不像。」許嬤嬤略一猶豫,「要不,奴婢去替她驗身?」

「就是有什麼也無礙,」太後微微苦笑,「怕只怕皇帝有心她卻無意。我只納悶,元嘉相貌人品都不差,又對她這麼上心,怎麼她還總是隔著一層似地淡淡的呢?難道當真跟先頭遂王身邊的那個女史似的,天生不能親近?」

顧沅如今已經是眾矢之的,皇帝這麼痴心一片,顧沅日後出宮嫁了人,皇帝灰了心倒還好,倘若又鬧出什麼事來,只怕是自己也難以遮掩先後了,太後想到此處,不由自主地又嘆息一聲︰難道果真是太祖皇帝怨氣不息,女帝對上了心,注定是天家一道逃不開的劫數?

皇帝龍輦照例走西夾道,皇帝端坐在黃雲龍坐褥上,翼善冠上的二龍戲珠和明黃龍袍上的繡金團龍映著陽光,整個人仿佛籠罩在淡淡的金光里,更顯得一張臉寶相莊嚴。因為少年時的教訓,顧沅從不以貌取人,可此刻她跟在龍輦邊上,卻突然覺得皇帝眉目精致得賞心悅目,讓人忍不住一看再看。皇帝原本蹙著眉想心事,被她看得多了,也覺察出來,有些不自在地理了理衣襟,又悄悄問顧沅︰「可是朕有什麼地方衣冠不整?」

「不是。」皇帝聲音極輕,面上依舊是一本正經目不斜視的表情,顧沅忍不住微微一笑,「奴婢只是想知道,小爺當真以為奴婢有那麼好?」

皇帝一怔,轉臉見顧沅臉上言笑晏晏,不由自主地便伸出手去,按住了顧沅的肩︰「阿沅,朕覺得你這樣,極好。」

抬輦的太監都是極訓練有素,在皇帝俯身時便同時停住了腳步。皇帝的臉居高臨下望著顧沅,澄澈的瞳仁里滿是她的影子,依舊是那樣殷殷期待的讓她心口發疼的眼神,顧沅呼吸一滯,動不了,也不想動。

仿佛有什麼在此刻讓兩人心知肚明,皇帝的手微微用力,呼吸也有些緊張︰「阿沅,我對你——」

「稟小爺!」先頭導引的崔成秀自廣福門轉了出來,一嗓子出來,顧沅受驚似地朝後退了一步,皇帝的手在半空停了停,終于也收了回去,恢復了端然正坐︰「什麼事?」

皇帝仿佛並無不悅,只是微微蹙著眉,崔成秀卻知道自己壞了大事,一邊心里頭給自己一巴掌,怎麼就見財眼開貪了那張銀票呢?一邊低眉順眼地上前稟報︰「稟小爺,恭王世子在廣福門里候著,說是想求小爺撥冗一見,說幾句話再告退。」

「堂兄有什麼事?」眼見恭王世子自廣福門內出來,皇帝正了正臉色,下了龍輦迎上去,臉上微微含笑,「朕洗耳恭听。」

果然跟李福明說的一樣,恭王世子相貌與皇帝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身量比皇帝高了許多,兩人站在一起,任誰都能一眼認出是嫡親的兄妹來。他朝皇帝躬身一拱手︰「臣替母妃向陛下賠罪。」

皇帝依舊是八風不動︰「叔母也是對朕掛心才如此,堂兄不必掛懷。」

恭王世子元禮微微苦笑︰「母妃原本不是這樣的性子,五年前大病了一場之後,便時不時怔仲失常,處處格外,格外謹慎,連送到恭王府里的邸報卷了邊,她都要擔心是被人篡改過,父王病了之後,她便更是變本加厲;臣今日不及攔阻,就惹出這樣的事來——其實臣這一次來京,一是奉了父王之命,來告祭宗廟襲爵,一是也想在京里尋幾位良醫,看看有沒有什麼法子,求陛下看在母妃病體失常的份上,就寬恕則個吧!」

他矮身便要叩頭,皇帝臉色微不可查地變了變,抬手虛扶一把︰「堂兄客氣了,叔母的病——朕這就讓太醫正去府上拜訪,有什麼常用的藥材也不妨跟朕說。」

「倒沒什麼缺的。」元禮展顏一笑,自袖內抽出份文書,「這是端王與臣的,寫的是陛下與顧女史的事。想來對陛下有些用處。」

皇帝訝然,不及發問,元禮已經朝顧沅微微一笑︰「臣不知道事情究竟如何,但臣想,十二歲的梧州案首,總不至于是狐媚之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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