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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訕訕然閉了嘴,扶著床圍一擰身,老老實實進了御帳重新躺下,臉上有些隱隱發燒。平日里越是寡言的人,起了談興越容易滔滔不絕,她極少與人這樣閑談,一時興起,就沒了分寸。又一次在顧沅面前丟了臉,皇帝按捺著心里的沮喪,閉上了眼楮——就不提第二日的早朝,顧沅此刻還在榻前服侍,自己早些睡了,顧沅也能早些回去歇息。

然而人通常都是越想要自己入睡,反而越不容易入睡,皇帝躺了片刻,依舊是沒有絲毫睡意,睜著眼楮數了一會兒帳簾上的纏枝暗花紋,她輕輕嘆了一口氣,自帳中坐了起來︰「阿沅,你把安神湯端來吧。」

顧沅的聲音依舊是那樣從容清雅,讓人想要一听再听︰「陛下還是睡不著?臣敢問一句,以前這種時候,司設該如何侍奉?」

皇帝想了想,被人哄著睡覺的記憶太過遙遠,仿佛一個遙不可及的美夢︰「不用司設伺候,朕起來讀書看折子,第二日中午再補眠就是了。」

顧沅的聲音停了一會兒︰「臣幼年睡不著的時候,阿父總會讀書給我听,倒是頗有功效。臣冒昧,也給陛下讀一段書,可好?」

「好。」皇帝並不覺得讀書有什麼功效,但卻舍不得顧沅的聲音,略一沉吟便應承,「不必費心,從案上隨便選一冊就好,也別太久,讀一炷香就夠了,早些回去歇著。朕平素熬夜的時辰也多,早慣了。」她想了想,又加上一句,「自己尋個繡墩,到炭盆邊兒坐著讀,久站費神。」

顧沅輕細的腳步聲停住了,殿內寂靜無聲,並沒有挪動繡墩的聲音。皇帝有些後悔,這樣絮絮叨叨的嗦,想必顧沅又會覺得自己話多了,她忍著擔心等了一會兒,顧沅的聲音卻突然伴著腳步聲一起響起︰「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

皇帝書案上素來只放史書或是歷朝通貨志,並沒有老莊典籍,顯然是顧沅在背誦。皇帝于《莊子》不過了了,只覺得文辭汪洋般肆意自在,然而配上顧沅的聲音,便更添了一股清泉流水般的音律,讓人聞之心折。

一時書聲在帳間蔓延開來,耳畔枕邊,顧沅的聲音仿佛無所不至又無所不在,皇帝心底莫名地涌起一股安然,她靜靜閉上眼楮,這一次再也沒有無能入睡的寂寞焦躁——顧沅一篇《逍遙游》未完,她已經睡得熟了。

帳內呼吸聲漸漸平穩,顧沅的聲音也漸漸變緩變低,最後中止。她在御帳前停住腳步,手放在黃綾帳簾上,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只悄無聲息地朝御帳行了一禮,便輕輕退出殿外。

魏逢春手攏在袖子里,候在殿門口,見她端著涼透了的安神湯出來,忙上前接過︰「小娘子今天受累吶!果然還是讀書人對小爺的脾胃,明兒還求小娘子多幫襯著些,伺候得小爺睡得好,上朝理政精精神神的,也是咱們大齊的福氣不是?」

他說得天花亂墜,顧沅卻只淡淡推辭了幾句,告辭回了西值房。魏逢春含著笑目送,徒弟魏蓮站在背後,悄聲跟他嘀咕︰「師傅,我才進去剪燭花兒,依稀听著顧小娘子和小爺似乎也沒聊什麼,倒仿佛是顧小娘子在讀書的聲氣兒,這不是侍讀的差使嗎?離著龍床可有十萬八千里呀!」

「誰規定床邊說話都得情情愛愛的?」魏逢春只覺自己這徒弟幾乎和崔成秀的徒弟一般的不開竅,心里頭暗自後悔當初只為了和崔成秀別苗頭爭高低,選了這麼個不成器的笨疙瘩,狠狠瞪了魏蓮一眼,耐著性子解說,「你以為是你小子勾搭傻宮女兒?別說小爺這樣的,就是先帝召侍君侍寢,也沒那麼猴急的。開頭都是彼此端著聊正經話,漸漸能說上話了,三不五時地慢慢來往熟了,才能熟不拘禮,不拘禮久了,那也就分不開了——你小子懂什麼!以後給我把心思放在差使上,別一天到晚跟在巧娘的後頭轉,再讓我看見你那沒出息樣兒,到師祖像前去領篾條吧!」

他數落了魏蓮一頓,漸漸心平氣和起來。崔成秀那頭也正想法子使勁兒,可這一次他這個長年守在院子里的副總管佔了便宜,眼看著顧沅這活寶貝如今寸步不出清和殿,他要是還巴結不過崔成秀,那就實在是白活了。其實這一回他讓顧沅送安神湯,也不過是臨時起意囑咐了那麼幾句,沒想到效果卻是出乎意料的好︰說不準皇帝三不五時就得來這麼一遭,在龍床邊跟顧小娘子聊來聊去,俗話說得好啊,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的?指不定哪一日,那就能聊到龍床上頭去了!

頸上一點冰涼,打斷了他的想入非非。魏逢春抬起頭,雪花零零落落飄下來,落地即化,漸漸打濕了月台地面。他回身退到廊下,自角落里將當值的氈毯抽了出來,低聲嘟噥一聲︰「瑞雪兆豐年吶!」

近來京畿冬雪遲遲不降,皇帝憂心來年春旱,對天氣十分關切。今夜里下了雪,明天一早給御前報喜,皇帝一準兒高興,這不又是個好兆頭麼?魏逢春半夢半醒地想著,帶著得意閉上了眼楮。

皇帝果然心情甚好,早起去給太後請安時也含著笑,讓太後也忍不住多問了一句︰「皇帝今天高興。」

皇帝答得極流利自然︰「這些時日直州布政司連著上折說是恐有春旱之憂,如今終于下了雪,兒實在是松了一口氣。對了,」她側著頭想了想,「兒前幾日自始陽宮路過,想起民間道尊祈雨的說法,進去給三清上了一炷香,許了願。如今降了雪,雖說鬼神之說不足取信,也不好食言。兒記得母後這里有先頭薛先生臨的一冊《南華經》,能否借兒一用?」

「自家人說什麼借不借的?」太後不以為意,立時令身邊許嬤嬤領著宮女去取了來,送到魏逢春手里。魏逢春老老實實接過,心里頭翻來覆去地背誦皇帝剛剛的說辭,同時就絞盡腦汁地回想當日隨駕的宮女太監名單——皇帝當著太後老娘娘說了這樣的彌天大謊,他這個做奴婢的,除了任勞任怨,替主子把謊圓得徹底天衣無縫,還能怎麼辦呢?

請安之後便是文華殿日講,皇帝照例要到午時後才能回清和殿。這段時候,殿里的人卻並不清閑——御駕不在,便是例來干粗使活計的時辰,幾十個粗使太監宮女四下里忙碌,擦門窗,抹桌椅,換門簾,洗地面,蜜蜂般殿里殿外進出,倒比御駕在時多了股別樣的活氣。

管茶水的宮女此時正是空閑時候,允娘又讓顧沅將奉茶換茶的步驟演練了兩遍,點頭道︰「手腳是熟了,今兒就到這里。只是這里頭有個拳不離手曲不離口的道理,日後每天練習不能斷。這練習的家什也得換一換,御前多寶格上有個袖珍銀梅花壺,那個是最不好斟茶的,我跟魏總管提了,讓他去庫里再領一樣擺設,把它換下來,你去把它好好洗淨了,明天開始就拿它練手。這一樣練熟了,我也就能放心出宮回家了!」

殿內幾個小宮女正拿著絹帕細細擦多寶格,見顧沅進門,忙行了禮四散讓開。顧沅將梅花壺放在托盤上,想起皇帝前一夜說過的話,略一猶豫,便俯身拉開了下面第二個抽屜。

抽屜里卻是一軸畫卷,顧沅展開白絹,只見入目的既不是花木,也不是人物,卻是一只蛐蛐兒伏在數睫草葉上,雖然筆法略顯幼稚,但蛐蛐神態卻頗生動,畫得甚有靈氣。

畫上有兩處提款,右上角題了幾個大字「吾之威武大將軍也」,落腳是一方「重華宮主人」的小印,歷來皇嗣都住重華宮,取「舜能繼堯,重其文德之光華」的兆頭,皇帝為嗣皇孫時也是如此,顯而易見,果然是皇帝的手筆了。

左下另有一幾行小楷,卻是一篇短小的祭文︰「延熙四十六年冬,威武大將軍卒,顧汝蜉蝣,勇戰三秋,馬革裹尸,亦得其所。水飯數粒,嗚呼尚饗。」這祭文寫得平平無奇,也不是十分通順,然而算起來那時皇帝不過七歲,便是一篇難得的好文章了。

顧沅覺得有趣,忍不住又仔細看了看,卻發現白絹背後依稀透出字來,原來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卻是一行注解︰「好力致勇,屢行征伐,武而不遂,可謚為壯也!」

這句話依舊寫得一本正經,一筆小字一絲不苟,于皇帝的性情十分合拍,然而顧沅反復看了幾遍,卻終于忍不住自唇角透出一絲笑意。

這樣心思靈動的孩子,倘若長在尋常民間,又會變成什麼樣子呢?看著這張畫,顧沅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絲大逆不道的好奇。

而倘若是那樣,自己又會以何種方式,與皇帝相遇呢?恐怕最多也只是相逢陌路擦肩而過——一念至此,顧沅心底竟莫名多了些許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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