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容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目光落在案頭的那一本《漢書》上。
……其實是拿來練字用的。沐容心下默默念叨了一句,遂一點頭︰「是。」
「倒是鮮見女子讀這些。」瑞王笑了起來,審視著她又說道,「看來你委實和皇兄說得一樣有趣。」
「嗯……」沐容不吭聲地受了這夸贊,一瘸一拐地走過去,低頭把那本《漢書》收了起來。案上還放著那本靳傾的詞集,瑞王掃了一眼,道了句「這個本王也讀過」——已有些沒話找話的感覺。
沐容被腳上弄得覺得站著就痛苦,想趕緊叫醫女來,可抬眼看看面前這親王——她又不好給個親王下逐客令。
于是蹦到榻邊,自顧自地先除了鞋襪查看。瑞王見狀有一瞬的蹙眉,旋即笑意更深︰當真是個不羈的性子,一個姑娘家,當著自己的面月兌了鞋,一點顧忌也沒有。
可這「姑娘家」不在意,他這當親王的還是有點分寸為好。轉身便要出門,走到門邊,忽听得沐容驚意分明地呼了一聲︰「我勒個去!!!」
好奇地回過頭,又听她驚中增了兩分怒地再呼一聲︰「善了個哉的!!!」
「……」瑞王心說這怎麼了,這又是什麼罵人的方式?連著佛祖一塊弄進來?
便想提步走過去一探究竟,途中听得沐容語氣中驚怒不變地再吼一聲︰「我勒個大去!!!」
「……」瑞王一邊探頭去看,一邊皺眉問她,「怎麼了啊?」
「您看……」沐容淚汪汪地抬起頭,委屈得和剛才出言怒罵時判若兩人。
瑞王定楮一看,是她手里拿著的那只繡鞋側面有一只繡花針,只露了一個指尖的頭在外面,又是斜著扎的。怨不得她走了一路都沒什麼感覺,進殿間一個寸勁卻傷了腳。
瑞王的頭一個反應自是幸災樂禍︰「姑娘你……太粗心了。」
還道是她自己做完鞋忘了拔針。
沐容剛想回他一句「什麼啊」,同時就已听他說︰「不對……」
繡鞋看著雖然不舊,但也已經不新了,明顯已穿過些日子,這針總不能是在鞋里待了這麼多日都沒被發現——誰也粗心不到這份兒上。
鞋里被血染得殷紅點點,襪子上亦是。瑞王看著沐容的臉色逐漸變得鐵青,牙間顫抖著恨恨道︰「樹大招風啊……」
是被人算計了。
御前失儀,有人拿準了想讓她吃這虧;就算沒能要她的命——便如今日這般,她這傷也得讓她好生再休息一陣子。
明明是舊傷剛好,這又不得不告假,隔三差五地不出現,若要「爭寵」自然是沒戲了。
瑞王凝神一笑︰「被算計了?」
沒想到沐容卻是啐了一口︰「呸!被狗咬了!」
……還真是半點口頭的虧都不會吃啊.
御前的人很多,嫉妒她的不在少數。沐容一時拿不準這詞是誰的算計,卻是拿準了決計不讓那人背地里笑。
以為她能就此在御前消失一陣子?偏不!
對付腳傷的方法多了去了——穿慣了高跟鞋的人,誰沒個偶爾傷了腳的時候?還總請假麼?
當即找醫女來看了,沐容冷著臉提了要求︰「要止疼管用的藥。」
醫女愣了愣,溫柔地勸他︰「姑娘,光想著止疼可不行,止疼的藥療傷上總差些……」
「又沒傷筋動骨,皮肉傷罷了,我慢慢養著便是。」沐容目光陰冷,「止疼為上。我還得去御前傳譯,誤了事誰也擔待不起。」
威逼利誘,嚇得醫女大氣都不敢出地給她開了方子。
于是愣是一天也沒歇著。早上起來,敷了藥,用布緊緊裹好——沐容大嘆一聲真是奢侈,長這麼大頭一次拿真絲的料子包傷口啊!
透氣性好……
鞋內靠近傷口一側的地方墊了薄薄的棉花,軟軟的,不走太久便不怎麼覺得疼。
沐容一邊在房間中慢慢走著適應著,一邊磨牙︰「跟我斗,誰這麼傻這麼天真?二十一世紀的女漢子由你折騰?」
灑家可是拎著兩箱牛女乃爬十幾樓不喊累的主!
而聞門外語聲漸多,知是當值的宮人們準備往成舒殿去了。沐容神色悲壯地拉開門出去,掃了眾人一眼便道︰「我也準備好了。」
「……」
一陣安靜,準備替了她的職的佩環訥訥道︰「沐……沐容……我替你去吧……」
「用不著。」沐容大步踉蹌地往外走著,幾乎看不出步子有什麼不穩。一眾宮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品秩高些的宦官做主道︰「得,佩環你歇著吧,我一會兒跟馮大人回個話。」
怎麼看都覺得沐容今天格外氣勢洶洶啊…….
連沐容都覺得今日自己身上戾氣好重,有一種要拎刀砍了仇家的錯覺——雖然還不知道這仇家是誰。
這戾氣導致皇帝見了她時都有一愣︰怎麼了這是……
「腳沒事了?」皇帝問她。
一貫見了皇帝就軟了下來的沐容,此時在這種戾氣的縈繞下多了兩分生硬︰「沒大礙。」
「……」皇帝默了一會兒,吩咐一旁的宦官道,「去添個墊子來。」
待那宦官取了墊子回來,又對她說︰「坐吧。」
沐容氣鼓鼓地坐下,敬業地拿起玄霜研墨。案桌對面的凌妃凝睇著她,笑吟吟地抿了口茶︰「瞧沐姑娘昨天那一下摔的,怕是不輕吧?怎的不多歇歇?」
那事雖然不能怪到凌妃身上,但沐容現在心中正不快,大有一種「誰惹我我罵誰」的魄力。听得凌妃發問,好不掩飾地冷睇了她一眼,又低頭繼續研墨︰「多歇歇,不是讓看奴婢不順眼的人得意了?」
她這話說不上是針對凌妃,倒也是明擺著把凌妃一起罵進去的意思。當著皇帝的面,凌妃自是不能由著她這麼說,黛眉一挑︰「你說什麼?」
「啪。」沐容手里的玄霜一擱,幾滴墨汁從硯台里濺到桌上,一成不變地又重復了那句話,「多歇歇不是讓看奴婢不順眼的人得意了?!」
沐容是成心激她,知道她這般的小心眼,被她這麼一說必定心虛——但她可沒指名道姓地罵她凌妃。
「啪。」這回是凌妃一掌擊在案上,「賤婢!信口雌黃挑本宮的不是?御前還輪不著你搬弄是非!」
信口雌黃?我還信口涂改液呢!ヾ
沐容無聲一笑,復又執起玄霜繼續研墨。適可而止便是,一直爭下去反倒顯得自己不講理。
皇帝則是打量著沐容的神色,看她冷著一張臉懶得和凌妃多說話的樣子頗有兩分傲氣,又明擺著在忍著不多言,還未來得及開口,凌妃便又在旁斥道︰「會幾句靳傾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後面明顯還有別的話,沐容卻沒給她說的機會,抬了抬眼皮︰「姓沐。」
……火上澆油。
凌妃就沒在宮人面前吃過這樣的虧,面上一白,當即喚了人來︰「來人!宮正司那邊上次不是給她免了二十麼?今兒個給本宮打完了,看她再不長記性!」
「凌妃。」低沉一喚,這回出言的是皇帝。
皇帝輕抬了眼瞧著她︰「她是朕御前的人,上次你罰她,可以說是她背著朕冒犯了你故而不曾特意稟過;這次,朕就在這兒。」
輪不著你來動刑。
沒說出來的這句話凌妃與沐容都明白。
凌妃不敢吭聲,沐容也不說話。
這次,凌妃算是掐錯了人。從前既沒有人敢告狀、也沒有人敢把她逼到這個份上。是以沐容當著皇帝的面一步步迫她的時候,她就毫無防備、毫無經驗地著了她的道。本是在皇帝面前一個樣子、在旁人面前另一個樣子——眼下……破功了……
沐容含笑欣賞著凌妃的神色,暗說這情商高低和受教育程度還真是很有關系啊!
感謝義務教育!感謝高等教育!感謝政府感謝黨!
「在朕面前都敢如此,在皇後那兒呢?」皇帝口氣淡淡,在看出凌妃神色一動間面色便黯了下去,「皇後不跟你計較、也不會跟朕告狀,你到底還做了多少沒規矩的事?」
撕了凌妃這張面具,沐容心中大感暢快,淡看著她心底笑說︰折騰我?忍字頭上一把刀,我才不在自己心上插刀!
「馮敬德。」皇帝隨口喚了一聲,眉頭輕蹙鮮有不快。馮敬德連忙上前听命,下意識地掃了沐容和凌妃一眼,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看皇帝面色陰沉,莫說侍駕已久的凌妃,就連沐容也瞧出來——凌妃這是要倒霉了。
眉眼帶笑,沐容對著凌妃動了動嘴,無聲地道了一句︰Goodlu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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