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散後,皇帝走出輝晟殿,往成舒殿走去。大燕朝皇宮,輝晟殿、廣盛殿、成舒殿並稱三大殿,其中用作宮宴及大朝會的輝晟殿在最前、作為帝王寢殿的成舒殿在最後。
宮宴時喝了些酒,皇帝便懶得乘步輦,想隨意走走醒醒酒。剛從輝晟殿旁拐過彎去,就听到一句有些尖銳而不服的「那不然呢?!」
皇帝停了腳,且又往後退了一步,退回那彎道處凝神看著。月色下,顯是個級別高些的宦官在斥個宮女什麼。
似乎是方才那個給靳傾使節作傳譯的宮女…….
沐容心里委屈壞了,她本以為就算被罰了也是因為自己跑下輝晟殿的事。誰知被管著外殿的宦官、也就是她的頂頭上司錢末好一頓罵,原因竟是因為她方才在殿里「不給皇帝面子」。
奇了怪了,不過就是因為皇帝誤以為她姓慕容、問她叫什麼,而她理所當然地照實答了「姓沐名容」,這也算不給皇帝面子?
是以面對錢末的斥責,沐容很是理直氣壯地頂了一句︰「那不然呢?!」
「當著文武百官、內外命婦的面,你敢這麼駁陛下?」錢末陰陽怪氣地道,「莫說陛下誤會,就是陛下真給你改姓了慕容,你能如何?」
那照著這意思,她剛才是該隨口編個名字,這事便過去了。沐容就奇了怪了——照著他們的「三觀」,如此難道不算欺君麼?
「奴婢實話實說罷了,大人你想怎麼著?扯個謊話來騙陛下,欺君之罪,奴婢等著被誅九族麼?」
氣勢洶洶,顯然不是個小宮女該有的態度。
錢末被頂得怒了,不管沐容這話說得有理無理,到底是太沒規矩——從外殿到殿外侍奉的這一群宮人全由他管著,還沒見過哪一個敢這麼直言頂撞,旁人就算當真心有不服,也都是忍著就過去了。
尖聲輕笑,錢末招手讓身後隨著的兩名宦官到近前來,冷睇著沐容吩咐道︰「押去宮正司,把嘴堵上杖責二十,我看她這張會說鳥語的嘴還能不能伶牙俐齒。」
……混蛋!
沐容當下心底便是這反應。按說面前這人官職比她高,若有理便說理,即便沒理了,他扭頭就走她也不能不依不饒。怎的官大一階還就非要壓死人才算完?
眼見沐容一時嚇得怔住,閉了口,錢末卻沒就此閉口,更是刺了一句︰「會幾句鳥語就沒規矩,非得折折你這翅膀不可。」
這話如同火上澆油,說得沐容也怒了︰「你憑什麼!」在兩個宦官伸手抓住她的同時,沐容喊了出來,「你說我駁了陛下的面子!可陛下在輝晟殿上都沒說什麼!輪得到你來罰我!」
無力還手,沐容心中簡直體會當初讀明史時,明末忠臣受宦官打壓時的悲壯,悲痛欲絕中就效仿書中英烈般罵了出口︰「閹官!你欺君罔上不得好死!你……你仗勢欺人殘害忠良!你……動刑一時爽,全家火葬場!」
……不對。
沐容很快改了口︰「你動刑一時爽,全家亂葬崗!」.
「…… 。」背地里正看著熱鬧的皇帝當即就哭笑不得地扶了額頭,心說這丫頭真有意思,誰借她的膽子這麼罵人?
示意隨侍的宮人們止了步,自己便提步過去了,走到近前揮手吩咐了一句︰「放開她。」
幾人俱是一愣,旋即忙不迭地拜了下去,同聲道︰「陛下大安。」
「旁人都退下。」皇帝的聲音沉沉的,錢末連同另外兩個宦官一叩首,連忙退下。
沐容很有自知之明地清楚,這個「旁人」是除她之外。
暗呼一聲完了,莫不是那判官發現弄錯了人,她才該是那「命該如此」的,便要今日取她性命?
「話不少。」皇帝語氣未變,壓得沐容不敢抬頭也不敢說話。
「‘動刑一時爽,全家亂葬崗’?」皇帝淡看著她,「這都哪兒學的話?」
新浪微博……
沐容忍著緊張一叩首︰「奴婢失言,陛下恕罪。」
這次認錯倒是認得快了。
「嗯……」皇帝頓了一頓,又問她,「靳傾語跟誰學的?」
沐容老老實實回說︰「奴婢的父親是駐靳傾使節。」
其實是在學校學的……
「哦……」皇帝了然地點了點頭,這倒是正常了。又看了她一會兒,明顯覺出她很是緊張,終有一笑︰「起來吧。」
「謝陛下。」沐容又一拜,拎裙起身。習慣性地抬頭,目光在皇帝面上一停她便滯住了。這是頭一次看清這大燕的帝王長什麼樣子,之前只看到過個側影或者听過聲音。那聲音一直沉沉穩穩的,極盡帝王威嚴。
長得倒是很清雋嘛……
再一定楮,與皇帝視線一觸,沐容乖乖地低下頭去。一聲不吭,一副任人宰割的乖巧模樣。
「呵。」皇帝睇著她笑聲輕輕,繼而隨意地倚在了旁邊的牆壁上,略有幾分玩味道,「你叫沐容,是吧?」
「是……奴婢沐容。」她的拘謹和皇帝的隨意大相徑庭。
「姓沐名容。」皇帝又道。
「嗯……是……」沐容心里忐忑壞了。
皇帝的口氣愈顯輕松︰「現在什麼位份?」
沐容一滯,答說︰「從八品……」
從八品什麼來著?她只覺這宮中等級森嚴、品秩太難記,記了好久,雖是背下來了,但只能一級級往下數著才能背出來,單個拎一個出來問她,她是決計反應不過來的。
皇帝一時也沒開口,看她一副絞盡腦汁的樣子很好奇她在琢磨什麼。過了一會兒,看她唇畔翕動,再過一會兒,听她不知不覺中背出了聲……
「從五品女史、正六品待詔、從七品典侍、正七品選侍、正八品恭使……」
「從八品長使。」皇帝適當地接了口,沐容恍然大悟︰「對!」
「……」皇帝愣是啞了,過了少頃,扯了扯嘴角,帶著幾分嘲意問她,「姑娘,你進宮多久了?」
「……」沐容再度低頭不吭聲。一是被譏嘲的不快;二是……她確實不太清楚自己到底什麼時候進的宮,總不能按穿越時間告訴他「半個月」吧。
「靳傾話說得不錯。」皇帝一笑,思量著道,「別在外面候著了,來御前吧,朕身邊也需要個傳譯官。」繼而一頓,又糾正道,「傳譯女官。」
就算是再習慣了現代生活、再習慣了「人人平等」,沐容也知道目在古代,皇帝這听似商量的話絕不可能是商量的意思。
心里到底是不願意跟他走得太近——「伴君如伴虎」這話她很清楚,但實在是沒膽子再死一次。
遂俯身一拜,道︰「諾,謝陛下。」.
沐容答應便答應了,自從八品長使一躍到了從六品典侍,給自己的升職點了個「贊」之余,她敏銳地覺出了御前的風聲仿佛不大對頭。
背地里悄悄打听著,沐容這才得知是自己想得太簡單——她覺得君主制嘛,皇帝需要什麼人還不是隨意往身邊調?倒確實是隨意往身邊調,但她委實是皇帝繼位四年以來的頭一個。
史開先例……
于是宮中都傳了個遍,說皇帝身邊多了個紅人。六宮嬪妃更難免覺得,再這樣下去,往後不好收拾。
嬪妃且先不說,御前看她不順眼的就不在少數,有些加著掩飾、有些根本就不掩飾。
沐容心底琢磨著,當真跟混職場無二,事已至此,得先在御前站穩腳才行,不然日後這日子可不好過了。
並且……這和混職場到底還是有根本的不同︰職場上,混不下去不過辭職了事;這宮里,看她不痛快的「同事」大可能把她往死里踩。降職是小,喪命是大啊!
想了想宮中常見的幾種死法︰杖斃、賜酒、賜白綾……
這還不算完,死了多半還沒有好好安葬的,多是往外一丟了事。
沐容身上一陣寒噤,如是罵了錢末一句「全家亂葬崗」把自己罵去了亂葬崗多不值當……非得努力地好好活著不可!.
說是「傳譯女官」,其實準確的說,她是在其他女官的基礎上多了個「傳譯」的職能,平常端茶送水的事照做不誤。
這些活是一眾宮女輪值的,沒什麼稀奇也沒什麼難的。這日沐容本是歇著不當值,大監馮敬德卻專程來找了她,讓她去御前侍奉著,原因是︰「靳傾使節來覲見了。」
于是她這個傳譯得去。
入殿間正好踫上來奉茶的宮女也正進殿,那宮女叫嫵芸,和她一樣的位份,資歷卻比她老多了。
宮中做事得有眼力見,像沐容這般本就受人排擠的更是。入殿見了禮,沐容便上前同她一起奉茶,嫵芸從小宮女手中的托盤里取了茶盞,遞與沐容、沐容再呈過去。
如此奉了兩盞茶給同來的朝臣,第三盞是給那靳傾使節克特的了。沐容伸了手去接,卻是還沒拿穩,嫵芸就松了手。
茶水灑了一地,碎瓷散落。
心知從旁的角度看,多半都是覺得她沒接穩,沐容狠狠一橫嫵芸,心中道了一句「長得挺漂亮你背地里玩陰的?呵呵!」
轉而對克特道了一句︰「I’msosorryaboutth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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