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前面還有……百元大鈔?
可好好的鈔票咋會撒在公路上呢?男人怔了怔,驀然想起收音機里听來的一則本地新聞︰過年前有人在提款機上取了五千塊,卻不慎被風吹散飄落滿地,而招致路過行人哄搶的事情。管他哪來的呢,有錢不撿是傻叉啊!
男人心癢難耐地快步小跑著,屁顛屁顛地追趕了上去。可那陣頑皮的小風仿似有意跟他開玩笑,卷挾著紙片滴溜溜地打著旋兒,每次都是將落未落,沒等他靠近又飛了起來。最後風兒玩累了,紙片終于乖乖躺在十米開外的地面上,安靜地等待著。
砰!車身熟悉地一震,又撞上了。
今晚的鬼老太婆手里還揮舞著張紙錢,紙色跟她的臉色一樣,白咧白咧地。
駱有文撞完一次還嫌不過癮, 笑著倒車又再撞了老太婆一次,才意猶未盡地向前駛去。
開到臨拐回市區內主干道的那個綠化草坡附近時,路面上陡然直挺挺地冒起個人影。那條突兀現形的影子望向迎面疾駛而來的車輛,長大了嘴巴不曉得在喊些什麼。明晃晃的車頭燈照射下,駱有文覷得分明,對方手里也揮舞著一張白紙錢。
「又一個蠢鬼!」駱有文興奮得簡直想放聲狂笑,他用力跺著油門,朝馬路當中那條擋道的身影加速撞了上去——
大抵是臨近下班交更的緣故,醫生護士都放慢了手腳故意磨蹭。等到各種例行檢查做完,已經是晚上七點多快八點鐘了。顧玉玲精疲力盡地獨自斜靠在走廊過道的長條椅子上,廊頂雪亮的燈光當頭直射下來,間或才一撲閃的睫毛在萎黃的面頰投下絲絲陰影。
顧玉玲就這麼無情無緒地歪欹著,手下意識地模了模懷里揣的水果刀,刀刃和她的心同樣冰涼。今天的計劃顯然是落空了,明天是周末,駱有文不用上班。至于他住的地方,顧玉玲可不認為秦明月的母親還會再開門放她進去,好給機會她捅死那個姓駱的王八蛋。
單位和住家兩條路都行不通,想跟駱有文同歸于盡還踫上撞車意外,老天爺難道也偏幫那個混賬男人不成?顧玉玲這下子真的是一籌莫展了。
走廊另一端拐出兩個身穿制服的人,顧玉玲觸電似地急忙抽出懷里的手,背轉身將面孔藏在臂彎里。不過那兩人似乎根本沒有留意過道椅子上的女人,如常交談著徑直行經她的身邊。
「醫生說就算救醒了也是個半身不遂
「真是怪了,你說那姓盛的挨了那麼重的撞擊,怎麼手里還死攥著張白紙錢,護士搶救時想掰他手都掰不開?」
「這就叫——死要錢唄!」
耳听著兩人腳步聲橐橐遠去,顧玉玲不感興趣地轉過頭,沮喪地耷拉著腦袋幽幽一嘆,起身準備離開。忽然听得樓梯左側醫院核價處的窗口旁邊,有人疑惑疑惑地喊了聲︰「玲兒?」
顧玉玲聞聲撩眼望去,登時她就怔住了!
「你們單位里是不是有個員工叫駱有文的?」
被問到的職員望望面前身穿制服神情嚴峻的警察,顯然是愣了下神,才抬手指指身後傳出稀里嘩啦推麻將聲浪的處長辦公室。
看著警察們的背影,單位里的八卦男女們誰都無心工作了,膽子大的湊過辦公室門邊側耳偷听內幕,膽子小的也三兩成**頭接耳竊竊私語。
面對根據上周才剛剛裝好的路面監測錄像找上門來的警察,這個交通肇事者駱有文表現得相當錯愕,被帶走時還殺豬樣扯著嗓子直嚎「冤枉」,一口咬定自己在馬路上撞倒的不是人,是鬼!這話听得連警察帶看熱鬧的單位同事,個個忍俊不禁地咬著嘴皮子竊笑不已︰這年頭,真是什麼雷人都有,什麼雷語都不稀奇啊!
一听說駱有文開車撞倒了人後不顧逃逸,給他撞倒的那人還沒死,半身不遂地躺在醫院icu病房里,處長立即對警察義正言辭地聲明︰駱有文只是我們單位里新來的臨時工,汽車也是他自己的私家車,他在外頭鬧出的事單位一概都不知情。說完扭頭就吩咐人事科,即日開除駱有文。
至于那輛汽車的原車主,在前來調查的警察面前也是跟處長同一個腔調︰車子是自己泡酒吧街,喝醉以後丟失的,八成是給人偷了。自己正打算這兩天就去報警的,沒想到你們倒先找上門來了。那個姓駱的肇事者自己從來不認識,也從來沒有借過車子給任何人。
當拘留所里度日如年的駱有文,乍听到這些接二連三的壞消息時,當場兩眼發直,一坐倒地上嚎啕大哭起來︰他知道,這次沒有房間可躲了。
「這是你媽留給你的
一本紅皮存折放進顧玉玲的掌心里,像塊燒紅了的烙鐵。
「你進去後沒多久,你媽就檢查出了癌癥。醫生叫她趕緊住院接受化療,她不肯,說嫌貴。自己在家里吃中藥、練氣功,硬是撐了下來,早上還堅持賣包子。街坊鄰居里背後說她要錢不要命,什麼難听的話都有,可她也不當回事
昔日的鄰居大媽掀起衣襟,印了印眼角的濕痕,才接著往下說︰「市里頭搞舊城區改造,老街道都給拆遷了,我搬了去跟兒子媳婦住。上個月你媽找到我平日常去早練的街邊小公園里,告訴我她明天就要住院了,怕自己這一進去就出不來了。多年的老姐妹,她信得過我,把賣包子攢下的錢都寄放我這,結完醫院的賬,剩余的全留給你
鄰居大媽望向顧玉玲的眼光,似安慰又似責備︰「她一直在等你回來,可上禮拜實在等不及,就先去了……」
顧玉玲呆望著八仙桌上的黑白相框,梳著老式 髻的母親面容瘦削,神色端凝,雙目炯炯正視前方。頷下高領大襟衫上的盤花紐扣,還是當年母女倆在燈下一塊兒盤出來的。
「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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