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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斗志

更新時間︰2013-01-15

黑糊糊山崖上,安陽涪頊久久地站立著,任由陣陣冷峭的風,從他耳邊呼嘯而過——

腦子里很亂。

閃動無數的畫面——炎京、皇宮、司空府……江湖……

他以為。

二十二歲的他以為,只要大著膽子追出來,就能得到那份屬于他的幸福。

為了愛,他平生第一次跨出宮門,過上露宿風餐的日子;

為了愛,他努力地改變自己,只是想得到她哪怕是一絲絲的贊許;

為了愛,他痛他恨,他悲他惱他怒,諸般滋味嘗盡,可最後,卻依然挽不住她的心。

他很痛,真的很痛,是從小到大都沒有品嘗過的痛,他很想找到她,問她一句為什麼,也很想知道,她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麼。

可是,她卻很少留意他,每次都是打他面前匆匆而過,似乎對他全然不在意。

……他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上天要這樣對待他?

幾步開外,夏紫痕默然而立,看著那個背影淒傷的青年男子——自古以來,情最傷人,俗世間的男男女女,無人能免。

「唉——」她不由輕輕嘆了口氣。

「夫人,」夜方走過來,壓低嗓音道,「已經查到小姐的下落,要追過去嗎?」

「追?」夏紫痕抬頭,極目望向遠方深黛色山巒——縱使追去,又有什麼用?若是夜璃歌做了決定,世間無人能改,哪怕是她,和夜天諍。

她的女兒,完全繼承了她年輕時的稟性,敢愛敢恨,無論對什麼人,什麼事,都不會屈服。

夜璃歌愛上了傅滄泓,乃是不爭的事實,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偏生這位太子爺仍然痴心不改——再說,夜璃歌名義上,的確是他的未婚妻,若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妻子被另一個男人搶走,誰都無法忍受。

要出手嗎?

要出手將已經「離軌」的女兒,帶回正道嗎?

夏紫痕揪緊了眉頭。

「夫人,」夜方又道,「據暗人們回報,除了咱們的人,還有三撥人跟著他們

「三撥?」

——看來她的女兒,果然是個「風雲人物」,走到哪里都受人關注。

「夫人,」夜方再次建議道,「或許,不用咱們動手……」

「你這話什麼意思?」夏紫痕眸色陡寒——她確實不怎麼樂意看到夜璃歌和傅滄泓走到一起,因為那有可能導致璃國的衰亡,但,她更討厭有人算計自己的女兒——保護孩子,乃是每個母親無可更改的天性。

夜方一下子噤了聲。

深吸一口氣,夏紫痕方淡淡地道︰「你繼續說

「屬下也只是猜測夜方並不敢過分造次,因此語辭甚是小心翼翼,「小姐大概是想找個地方,與北皇安安靜靜地過日子……可是,以小姐的身份和能力,只怕這天下,沒什麼地方,能容忍他們安寧……」

「是啊夏紫痕深有感觸地點頭——若許當初,不教女兒學那麼多本事,她反倒能像個普通人家的女孩子,嫁人生子,了此一生,可是她的女兒,偏生如此聰慧,也如此孤高,如何能夠久居平淡?她縱然是肯,天下人亦不肯。

「不若,咱們等他們先動手,然後再——」

夏紫痕沒有說話,眉目間流溢著一股說不出來的風韻,屬于沉靜女子獨有的風韻。

夜方有一剎那的失神——他雖在夜府多年,卻始終不敢怎麼細瞧這位高貴獨特的夫人。

說她高貴,是因為她是璃國司空大人的正室夫人,而且是唯一的夫人,而現在,更是誥命王妃。

說她獨特,是因為她雖出身草莽,卻內斂一股子剛韌,擁有尋常女子罕見的膽色、智謀、權斷,倘若夜天諍不在,她仍然能夠把整個司空府管理得井井有條,並且游刃有余地應付各種事件,若然夜天諍回府,她又能做一個安分守己,安享尊榮,知進識退的內室夫人,並不去掠夜天諍的風采。

細細想著這些,夜方不禁走神了。

「傳令下去,讓所有人原地待命,隨時將小姐的動向回報給我

突兀地,夏紫痕的聲音響起。

「是夜方猛一激靈,頓時回過神來,俯身領命而去。

「夫人!」

一聲驚急的高喊,驀然傳來。

「何事?」

「太子,太子他……」一名皇家護衛匆匆奔來,面色一片煞白。

「太子怎麼了?」

「太子爺他……跳下山崖了!」

「走!」雖然事情極其突然,夏紫痕還是迅速鎮定下來,立即作出決斷,帶著夜方快步朝出事的地方而去。

適才安陽涪頊站立的地方,果然已是空空如也,立于崖上,夏紫痕俯眸朝下望去,只見一片黝寂沉黑——難道安陽涪頊,真的因為痛苦失望,而走上「絕路」?

……

真實的情況如何呢?

安陽涪頊趴在一棵懸于半空的松樹上,望著下方的深澗發呆——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來的膽量,竟然會一個人從那麼高的山崖上,拽著長藤慢慢下滑,直到這里——

他是想死嗎?

死,是什麼呢?

這個問題,是從前的他,根本沒有想過的。

從小到大,他就生活在鮮花織錦里,生活對他而言,像是一盤精美的菜肴,沒有半分苦澀。

所有的「苦難」,都是從遇上夜璃歌開始。

沒有遇上她之前,他不懂什麼是情,什麼是愛,什麼是焚心之痛,什麼是欲罷不能,遇上她之後,悲歡喜樂哀怒仇恨,他都一一品嘗。

原來,這才是活著的感覺嗎?

活著,有愛有恨。

活著,有喜有悲。

活著,原來這麼累,卻又是這麼的,讓人留戀——

她並不愛他,那他還留戀著些什麼呢?

平生第一次離開眾人,進入獨處的安陽涪頊,開始深深思考。

「嘎嘎——」

身下的松樹忽然發出陣碎響,或許是生長的時間太長,亦或許是挨了蟲蛀,再或者是別的情由,總而言之,意外就那樣發生了,安陽涪頊只來得及發出聲短促的呼聲,整個人便遽速朝下方墜去。

凜冽的冷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從未有過的恐懼剎那間控制了他的身心,還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寧靜,和快樂。

原來,死亡真是一件快樂的事,它能讓你忘記所有的煩憂——愛恨情仇,得失成敗,在死亡面前,都變得不再重要。

只不過,上天並沒有放棄他。

背部一股巨大的沖擊力撞來,安陽涪頊但覺渾身一震,耳里嗡嗡嗡一陣亂鳴,然後,整個世界安靜下來。

不知道躺了多長時間,他的身子里才重新凝聚起一絲力量,探手朝旁模了模,指尖所觸之處,俱是厚厚的落葉。

絲絲腐臭的氣息傳進鼻中,安陽涪頊不由皺了皺眉,強撐著想要站起,可渾身上下的疼痛,卻讓他失敗了。

努力了好幾次,他方才慢慢直起上身,定楮往四周看去,卻見自己身處一片黝黑的樹林之中,偶爾有幾點藍色的磷火,從視野里飄過。

若是從前,他早已嚇破膽,趴在地上不敢動彈,可是此刻的安陽涪頊,卻異常鎮定,身體里鼓蕩著一股他並不熟悉的,卻是奇異的力量,讓他忘記恐懼,鎮定地面對一切。

腦海里忽然閃過牧城之下,千軍萬馬中,夜璃歌拼死護他的情形——他看到從她身體里涌出來的,鮮艷的血,然後失控大叫——記得那個時候,她回頭看了他一眼,很冷很冷,像薄薄的冰刃一般冷,想必,她對他很失望吧?

沒用的男人,窩囊的男人,不過就看到了那麼一點子血腥,就失去了戰勝敵人的勇氣。

在這個荒寂的夜晚,在這個只身處于險地的夜晚,文弱不堪的太子爺,忽然成長——像是一只蟬,突破身上的殼,像是一只蝸牛,朝著世界伸出觸角——男性原始的,屬于搏殺的力量,開始在他的身體里成長。

沒有哪一刻,他如此鮮明地,意識到自己是個男人!

既然是個男人,就不應該害怕世上任何一種東西!哪怕是死亡!

安陽涪頊跳了起來,沖著頭頂濃密的樹蔭,「嗷」地叫了一聲!

「嗷——」

仿佛回應他一般,另一聲嘶呼傳來。

安陽涪頊渾身不由一顫,然後迅速轉身,奔到一棵高大的樹下,抱住樹干,「噌噌噌」爬上樹去,直到在樹杈上坐穩,他才感覺到,自己渾身都在發抖,後背上全被冷汗濕透。

幾乎是輕不可察的,一只野狼從樹林里鑽出,站立在樹下,睜著兩只綠瑩瑩的眸子,仰頭看著他。

安陽涪頊毛發倒豎,情不自禁地喊了一聲︰「璃歌!」

他雖然體驗了一把死亡,畢竟還沒來得及成長,急需要強力外援的幫助。

可是這里,沒有夜璃歌,夜璃歌也不會出現。

該怎麼辦?

平生第一次,安陽涪頊開始用力轉動腦子,思考解決問題的辦法,右手下意識地往上移,模到腰間的匕首,他整個人忽然間松快了——就這樣吧,死也好活也罷,就這樣吧。

抽出匕首,緊緊握在手里,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下方那只野狼,與之對峙著。

野狼似乎有所畏懼,始終沒有發起進攻,而是慢慢地,慢慢地退回了林中。

安陽涪頊長長吁出一口氣,疲累地向後倒去,可五指仍然緊緊地抓著匕首——現在,這是他唯一能夠依靠的,保護自己最有效的武器了。

他要保護他自己!

他要變得強大!

他要讓整個璃國強大!

他要……殺了傅滄泓!

突然間,一陣熱血涌上安陽涪頊的腦門——很少人明白,越是險惡的處境,往往越能激發一個人的斗志,而一個人,只要有了斗志,便足以克服一切,創造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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