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的父親夏貴忠與閔行龍是好朋友,他們去澳大利亞探親,是因為當年,青梅的外祖母和舅舅定居在那里,澳大利亞半年居住之後,他們回到邊城,听說了閔行龍的兒子自殺了,特意到他家里來看望老朋友……
一進家門兒,夏貴忠隨手撲打著身上的金黃樹葉兒,說,「行龍,我回來了,來看看你!」
眼前的情景讓夏貴忠大吃一驚,閔行龍完全沒有了人的模樣,瘦得皮包骨頭,見到他,眼楮連上挑一下的力氣和心思都沒有,眼神兒灰暗無光,渙散迷離,讓人看著心酸……
「行龍,我來看你了!」
依舊是沒有回答,保姆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見夏貴忠不斷努力想讓閔行龍回答,就好意勸他,「您不要費勁兒了,他已經什麼都听不懂了,自從他兒子自殺,他就沒說全過一句話……」
夏貴忠愕然地盯著自己的老朋友,不知所措地站在輪椅面前……
「行龍,你怎麼成了這個樣子啊?我走的時候,你不是恢復得差不多了嗎?」
沉寂良久,夏貴忠收回來模糊不清的目光,問這個保姆,「你一直伺候他嗎?」
對方點點頭,「兩年了,是閔丹找我的,我姓白,叫白玉嫻,您就叫我老白吧!所有人都這麼叫我。」
「嗯,老白,行龍他女兒回來過嗎?」
「沒有,她定期給我匯款,每月一號準時匯到我卡里!」
「多少錢?」
「一萬!」
「不少啊,一年就是十二萬!」
老白似乎看出夏貴忠的疑問,也許是為了讓老爺子的朋友听明白,把行龍放在輪椅上,自己則去給客人倒水,遞給他,繼續說,「這一萬里,不都是我的工資,有一半是他的護理費,一半是他的生活費和醫藥費……」
「哦,那他平時都干些什麼啊?」
「吃飯,睡覺,不停地哭……看著那些老黑白照片兒哭起來沒完沒了,怎麼勸都不管用!」
夏貴忠心里一陣陣翻江倒海,想當初,閔行龍是響當當的軍界英才,今天,他卻落到了現在這麼淒慘的境地,不由自主地長嘆一聲,「唉!行龍,你才六十七歲啊!」
听到這聲嘆息,閔行龍像被打了強心針,一下子清醒過來,眼楮發出剛才沒有的光彩,盯著夏貴忠,「你……是……貴忠……」
盡管一字一句地緩慢說出了夏貴忠,但這足以讓他興奮快慰了,這一趟沒白來……
「行龍,你終于認出來我了,我是夏貴忠啊!你的好兄弟……」說著,有些哽咽了……
保姆像中了彩票兒似的,興奮地尋找著手機,「他竟然把你認出來了,這是奇跡啊!我要給閔丹打電話,告訴她……」
「報應……報應……報應……要……要……」
閔行龍似乎很焦急,也不看保姆,望望激動的夏貴忠,又盯著電視櫃兒下面……
「行龍,你在說什麼?別急,慢慢說!」
「照……照……」
閔行龍急得額頭滲出汗滴,不停地搖著頭,渴盼夏貴忠理解他的意圖,可惜,他如墜五里雲霧,不知他要干什麼?
保姆此時打通了電話,對方顯然是閔丹,保姆興高采烈地通報著老爺子的病情,「今天進步特別大,閔丹,他已經能認出以前的老朋友了!」
「是啊!是啊!」
中間不規則地停頓,說明閔丹也在講話,夏貴忠耐心听著,閔行龍似乎也安靜了下來,仔仔細細听著保姆匯報……
「哦,讓你夏叔叔接電話,好好好……」保姆說著,把電話交給夏貴忠。
夏貴忠接過電話,對面的閔丹激動了,抽泣聲中喊了句,「夏叔叔……」就哽住了……
「閔丹啊!听說你哥哥走了!你要節哀順變啊!你爸爸已經這樣了,他依靠著你啊!」
夏貴忠也很激動,老戰友,老朋友成了這個樣子,他怎麼能不心疼,這應該是享受的年齡,他卻過早地失去了自由自在行走的樂趣……
「丹……丹,貴……忠……危…………險……」
「老爺子著急了,想搶電話!」老白微笑著告訴夏貴忠,輕輕移過話筒,「給你電話,別喊了!」
老白有沖夏貴忠歉意地笑了笑,「習慣了,一打電話,他就搶……」
拿上電話的閔行龍,憋了半天,也沒憋出一句話,對準電話哭了起來,保姆見狀,急忙勸慰,喊一句,「丹丹,我想你!」
閔行龍終于結結巴巴喊出一句,「丹……想……你……回來……」
手機那端閔丹已經泣不成聲,嗚嗚哭著,夏貴忠接過電話,勸了半天,閔丹才止住哭聲……
「貴……忠……危險……山河破……碎風……飄絮……」
閔行龍又在那里喊著,掛了電話,夏貴忠笑著看看他,「行龍,你說什麼?」
「危險……貴忠……」
「危險?」
「文……革……林……」
老白不解地看著閔行龍,「老爺子,你真欺負人啊!平時我那麼努力讓你說話,你都不說,你不是搖頭就是點頭,今天你見著親人了?說這麼多話?」
「他今天真高興了,應該慶祝啊!」
夏貴忠有些羨慕行龍,已經這樣了,還有個女人專心一意地伺候著,可惜的是,兒子死了!
告別行龍,已經是下午一點多了,夏貴忠听行龍提到文~革,就想去看看當年的另一個老朋友金德舜,當年兩家有約定,生兒子是兄弟,生女兒結親家,沒想到,自己去看岳母,青梅和金偉華一拍兩散了……
走在路上,總覺得後面有人跟隨,打的後,小心觀察,後面跟了一輛棕色寶馬車,的士停,它也停,的士快,它也快,夏貴忠起了疑心,什麼人?不遺余力地跟蹤我?是仇家?還是什麼看中我家財的人?
「迅速地拐過前面的巷子,把我放下,你繼續走!」夏貴忠給了司機一百元,「不用找了!」
夏貴忠下了車,躲在樹後,靜靜地看著那輛車往前走了,這才又叫了一輛出租,兗州路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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