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項認知令溫華百般滋味縈繞在心頭卻難以言表,怔愣了半晌,默默無言的收起那封信,對著桌上的燈看了一會兒,她叫來滴珠和柏香,讓柏香值夜,吩咐滴珠早早的休息,就不必值夜了。♀/
滴珠順從的退下了,柏香取出干淨的中衣服侍她穿上,「姑娘,頭發要燻香麼?」
溫華搖搖頭,「燻在衣服上就可以了,明天你和滴珠把我的衣裳都拿出來,我要選一選。」
一夜無話,溫華翻來覆去的說不著,直到天黑了又亮,才睡了個囫圇覺,第二天一早又補了個回籠覺才在日上三竿的時候起床。
剛在議事廳坐下,她頭一天派到柳莊去探望的青木便來回話,「小的昨天一早就去了柳莊,見到老太太,大爺和二爺也都在,俱都康泰。老太太讓小的告訴主子,讓主子不要擔心,大爺和二爺是頭一天半夜回來的,听說錯過了主子和三爺,打算過一陣子等大爺休沐的時候來看看主子。」
青木這小廝雖然年紀輕,卻是個極機靈的,一番話說下來,听得溫華直點頭,「今天你再去一趟,帶些東西過去,一會兒去找柏香拿,做得好有賞。」
茶山上要過來的人現在已經在路上了,也不知什麼時候才到,她只能將這事托付給秦小巳和周陽,秦小巳是打算留在京城的,必定在這事上用心,至于周陽,雖然一開始做了些出格的事,可是後來他又消停下來了,倒讓人看不明白他究竟是怎麼想的,不過如果他不提出來的話,她也不打算留他了,讓他回晉州跟著秦池做事去吧。♀
等茶山的人到了,就讓秦小巳跟著秦遠安排,隨他們怎麼折騰,反正在未來的很長一段時間里,她留在這宅子的時日都不太多。
她把家里的事情一件件安排好,便拿出清單來一一對照,屏風矮榻一類的自是不用帶,但書院里能夠提供的也只有一般的家具,床罩被褥簾幔一類的必須自己帶,浴桶鏡奩一類的私人用具更是無法假手他人,此外還有四季衣裳、文房書籍、女紅針線等等,以及帶去的四個丫鬟的行李……列舉出來後看得溫華自己都有些不耐煩了。
她將這些東西分成了幾大類,交給不同的人去辦理,家里已經有的就讓秦小巳和滴珠分別預備,家里沒有的就讓周陽去采買,她相信以這幾個人的能力,辦這些事情還是沒什麼問題的,把事情交給他們,她便回屋寫信,言道自己這一兩天便要去書院了,大哥公務繁忙,就不要來回折騰了,等到了書院休沐的日子,她自會回家探望雲雲,後面又寫了一些話,多是關心宋氏和梁氏的,天氣漸漸熱了,讓她們注意身體。
將家里的事托付給秦小巳和周陽,她心中煩悶,便讓人備下馬車,換了一身男裝去了東市。
東市如同以往那般繁華擁擠,她帶著滴珠和兩個小廝嘉木、禾木徑直去了丙區,這里有著上百家大大小小的書社,有官辦的,也有私辦的,既賣書也印書。♀本朝對于各類文字著述還是相當寬容的,因此這一片區域的書社生意頗為興隆,能在競爭如此激烈的環境中站住腳跟,各家書社都有自己的特色以及生存之道。
溫華之前曾經來過幾次,她常常會選擇了一些看上去不錯的大店面進去看看,偶爾買些游記或話本,至于那些正統的典籍她則很少涉及,今天她是出來散心的,也不在乎什麼大店面小店鋪,凡是經過的地方就都進去瞧兩眼,還真被她找到了一些不錯的閑書,不過這可苦了跟隨她的人,看了二十多家店之後,溫華見嘉木和禾木手里各自抱了四五十冊,便叫嘉木暫時將書放下,去叫來了挑夫,讓他帶著挑夫把買好的書先送到車上。
「一會兒回來就去這旁邊的清味樓找我們。」
看著嘉木帶著挑夫消失在人群里,她回頭笑笑,「走,去清味樓。」
清味樓並不是什麼飯館,而是一家茶樓,兼賣一些茶點,禾木坐在樓下等著嘉木,溫華和滴珠上了二樓,這家茶樓的生意很好,沒有單獨的空桌,茶博士帶著他們來到了兩名年輕男子跟前,「二位公子,可否與這位客人行個方便?」
其中一個看上去比另外一個年齡大一些,他看看溫華和她身後的滴珠,輕輕點了點頭,將一旁的一摞書挪了挪,「請坐。」
溫華道謝了,便坐下了,她點了茶水,又要了四樣時令果子,拼成兩盤,「給樓下我帶來的人也送一份過去。♀」
嘗著果子,細細品著茶水,溫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里,同桌的兩人見她不是個多話的,便繼續他們的話題。溫華听了一會兒,听出這兩人是今年參加會試的外省舉人,兩人聊的不過是京中的一些見聞,雖然其中好些溫華已經听說過了,不過因為其中一人口才甚好,她倒也听得津津有味。
不過這種侃大山式的閑談,一說起來就沒完沒了,而且往往夾雜了說者自己的看法和猜測,于是一件事經過了三個人的述說以後往往會變得面目全非,溫華一邊听一邊笑著點頭,待從一旁的窗戶看到了站在樓下張望的嘉木,便低聲吩咐滴珠,「去樓下讓他們再點一些吃的,別餓著。」說著,又剝了顆糖炒栗子丟進嘴里。
過了一會兒,滴珠神色慌張的上來了,低頭附在溫華耳邊道,「主子,樓下有人找……」
溫華奇怪的瞥了她一眼,「是誰?」
「是……」滴珠剛要說話,眼角瞥見樓梯口站著的人,臉色一變,「主子,他們來了。」
溫華轉過臉,瞧見了來人,臉色頓時就不好了。
顏如笑著朝她點了點頭,示意她樓下說話。
溫華皺著眉站起身,讓滴珠去結賬,她沿著樓梯一步一步的下到一樓,瞧見顏如正站在茶樓外面的一輛馬車旁邊,車廂的簾子被一只白皙的手微微挑起,似乎是在和顏如說著什麼。
顏如轉臉朝溫華招手,溫華面色平靜地挪了過去,「顏大公子。」
車廂里傳來輕輕的笑聲,顏如面上有些無奈,「還是叫我大哥比較好……」見溫華不搭他這一茬,只得道,「剛才在對面樓上看到你,我就想你必是過來買書的,問了你家的婢女,果然如此。雖然後天就能見到,但既然遇到了,我家姑母還是想要見見你。」
溫華對于他的話里的親近沒有太多的反應,只是禮貌的笑道,「趁著這幾日書院還未開學,出來買些閑書,也不過是用來打發時間罷了。」
簾子拉開,一個二十四五歲的年輕女人出現在眼前,不是頂美,卻流露出一種別樣的風情,一身青白兩色的道家裝扮,手里一支黑鬃銀柄拂塵,細長的美目映出灩灩流光,聲音柔美,「鄧姑娘,六郎叫我小姑姑,你也可以這麼叫我,」她細細的打量溫華的神色,見她只是微微皺了下眉頭,笑道,「或者叫我元真也可——」
她當然不能叫她小姑姑#**小說
「我還沒有資格被人稱作師傅,雖然你這麼喊我很高興,」元真輕輕笑了兩聲,指著不遠處的一家書店,「今日是一信書坊出新書的日子,與我同去看看如何?」
溫華不知道她這是真心話還是假客氣,便沒有再在稱呼的問題上糾結,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好,恰好我今日也是來買書的。」
元真下了車,一下子就拉住了溫華的手,這可把她嚇了一跳,略掙一掙,並沒能夠掙開,又見元真一副神色自若的模樣,便也放松了肩膀,扶住了她的手肘。
元真微微一笑,瀟灑的一揮拂塵,「大郎,你在這里等一會兒,我們去去就來。」
進入一信書坊,元真立即就被店里的掌櫃殷勤的請到了二樓雅間,溫華也跟著沾了光,掌櫃的按照元真的吩咐,不僅把今日新出的書搬了來,還將史籍、游記和一信書坊出版的地方縣志類的書籍都搬了來,一部一部擺在桌上,擺了滿滿的三大桌。
元真對于這樣的殷勤顯得已經習慣了,她看了桌上攤開來的書籍的名稱,又隨手取了兩本翻看,略微露出滿意的神色,「你看看有沒有你想要的,回頭讓店家給你送到家里。」
溫華遲疑地點了點頭,定了定神,「嗯,我看看吧。您忙您的,別在意我。」
她說這話只是客氣而已,元真卻笑了,將屋里其他無關的人員打發出去,就剩下了她們兩個,「我怎麼可能不在意你呢?」
溫華啞然,她定定的看著元真,知道這一回自己躲避不了。
元真抽出她手里的書,看了看,點頭贊許道,「看來你不是那些只會讀死書的傻丫頭,我就跟你直說了吧,大郎他們是任性慣了的,六弟從小被送了出去,他的這些哥哥姐姐們難免不寵著他,就連這一回你的事情,也是他們任性妄為的結果。」
她瞥了一眼溫華,悄悄的嘆了口氣,「我知道被人強逼是什麼滋味,昨天已經把他們罵了一回了,你生氣也是人之常情,可他們畢竟是我的佷子,我理當先為他們說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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