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種何其詭異的氛圍,一個‘死人’幽幽的看著你,輕聲問你,你父母的仇,可報了。
好像是地獄的使者,帶著父母的冤屈來到陽世質問你,讓你拼命想要逃離的一切再一次的加諸在你的身上。
「你到底是誰?」
她也許不該這麼問,她也許首先應該搞清楚一件事「你到底是人是鬼?」
「琳瑯,不要怕,我是人
「人?」方白現在已經不似方才的混亂,頭腦一片清明,「哪個人能承受這千年寒冰?好好的人怎麼會沒有呼吸?好好的人,怎麼會不流血?!」
她說著,目光有意無意的望向了清明前幾日受傷的臂膀。
清明幽幽嘆了一口氣,似是在不知該如何回答,思前想後,終是一笑「好吧,照你這般說來……我確實不是人,那我應該是鬼?」
她也不是鬼,方白所理解的鬼當是模不著看不見的,沒有腳,沒有人氣,更不會坐在這里與你侃侃而談。
「所以,我才問你,到底是什麼?!」
清明笑道「我不是人,也不是鬼,我是一個死人……而且,是一個死去多年的人……」
方白說不清現在是一種什麼感覺,遍體生寒,毛骨悚然,如果清明是一個死人,那難道這羌夷氏的所有人都是死人?她方白難道是八字輕火焰低,進了亂葬崗了?還是說,她現在也死了,這里就是地獄的模樣?
她這邊天馬行空的胡思亂想,清明卻不緊不慢道「我本是死了的,但卻被天涯救活了……那孩子……執念太深
方白又是一個激靈,終于有點還陽一般想到當初還沒進羌夷族的時候,天涯就和她說過,他一直在找起死回生的藥,難道……難道……這個,這個清明就是服用了起死回生藥活過來的人?
白衣女子坐在棺中,如果她是人,當是天下絕色,如果她是鬼也當是迷惑萬千書生的媚鬼,只是可惜,她現今不陰不陽,半生半死的掙扎在這里,清澈漆黑的瞳仁中倒映著一室夜明珠的光輝,和提著白紙燈籠的方白。
「天涯既然將你救活了……為何還在尋找起死回生的藥?」
女子道「你覺得我現在是活著的嗎?你不也說我不是人也不是鬼?」
她現在確實不算是活人,活人不會不流血,不會躺在千年冰棺之中,也不會沒有呼吸……
方白這一次壯著膽子上前,一手扣在女子的腕上脈搏上,她的身體冰涼涼的,是因為冰棺的原因,但更多一部分則是她沒有了陽氣的表現,而她手腕縴細瑩潤,薄薄的皮膚之下血管也早已凝滯,脈搏也不再跳動。
方白長這麼大,殺過不少的人,她以為自己的膽子很大了,但沒想到和一個死人打個交道就足以讓她心驚肉跳的,現在終于平復了內心的躁動,她不知說什麼好。
半晌之後,清明又笑道「不要怕,我雖是個死人,但也不會傷害你,本還想瞞著你的,但以你的聰明,看來是瞞不住了……」
方白又在內心小小的痛苦了一下,這和聰明無關吧,好像但凡長眼的人都能看出來,不過說起來……
方白道「你……的事情,羌夷氏的族人都不知道?」
清明的表情微微有些暗淡,繼而一笑「讓他們知道做什麼,我是死是活也和他們無關
「怎麼會無關,你是他們的大祭司,在他們心中地位尊崇如月神一般許是看出她的失落,方白忍不住就要去開導她。
清明又道「我活著,就要日日夜夜被困在祭祀台,我死了,那便是回到月神身邊,是月神的恩賜,這個世上,真正關心我,在乎我的生死的,只有我一個人罷了……」
「天涯……」方白吐出這兩個字,卻帶著一種憂傷的情愫。
「是啊,天涯……」清明嘴角一彎,笑道「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才四五歲,轉眼就長這麼大了……」
方白忽又想到了什麼,猶豫的問道「你怎麼認得我?小時候,你見過我?」
女子如月神一般高潔,眸中染上一絲悲憫「在你父母被害之前,我們見過……」
方白不記得了,她總是在有意無意的強迫自己不去回憶過去的事情,每每午夜夢回見到父母被殺的慘象她也變的麻木起來,都這麼多年了,能發現仇人的蹤跡最好,但江湖何其之大,無頭蒼蠅一樣,她也不知道如何去報仇。
方白本還想多問她幾句什麼,剛要開口,身後突然響起男人的聲音「你怎麼在這?」
方白回頭一看,是天涯來了。
天涯快步向前走了兩步,扶了清明道「師父,你怎麼坐起來了?」
清明抬手拍拍天涯的手背,示意他不必為自己擔心「正好和你的小友說說話,不然悶的慌
天涯神色之中有些自責,想到自己剛才只顧著打發玲瓏,來晚了,便道「以後我會早點來陪師父……」
清明卻道「沒事,你來了我也是睡著,你也只是打坐,還不如不來了
天涯轉而又看向方白,後者一愣,下意識的似乎想往後退一步,因為方白當時的心中有個大膽的猜測,這位天涯長老這麼厲害別也不是活人吧?
然而她很快就反應過來,自己的擔憂完全是多余的,天涯之所以厲害都是因為他深諳羌夷氏的一些巫蠱之術,在羌夷氏這麼久了,這里的人沒有武功防身,倒是都會一些其他的奇門邪法,方白還一度想要去探究,但包括白露在內,所有人都對此事三緘其口。
天涯對著方白稍作沉吟,慢慢開口道「你都知道了?」
方白點頭,「看來你的起死回生藥成功了?」
天涯自嘲一般笑了笑,看看清明,又搖搖頭「沒成功
清明嘆道「師父已經死了天涯,就讓師父去吧,化作一抔黃土,化成一堆枯骨,那才是我該有的宿命
天涯的一雙眸子猛然間大睜起來,死死盯著這張高潔的面龐「我做不到……」
他承認了她已死的事實,但卻做不到就讓她這麼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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