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座富麗堂皇的江寧織造府中庭的水榭廊道上,卓然而立著一位面容儒雅氣度凜然的中年男子,他修長的手指中夾著一張符紙,廊下水波鱗光映照在他的臉上一閃一閃,睿智深邃的眼眸透著晶亮,極為專注似在深思什麼。
楊松柏與楊開泰兄弟二人靜靜的站在他的身後,別看兄弟二人在外面囂張跋扈的,可在自己老子面前乖巧的像兩頭小鵪鶉。
「‘小傀儡術’並不少見,只要領悟‘造物靈’,‘虛靈’,修為達到下策第一重境界‘神機境’也能勉強施展,可一個未及弱冠的少年使出來確實叫人驚訝,這叫禹邵謙的新科狀元看來並不簡單。泰兒,所謂難為知己難為敵,一個好的對手能讓自己進步的更快,成長的更高,你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面對他」。
楊開泰一直視自己的父親訓誨為金條玉律牢記在心,微微頷首,目露堅定之色。
「柏兒,你也玩了一段時間了,也該做做正事了。從宮里傳出消息,河南大旱顆粒無收,聖上已經下旨征購江南東道米商手中的糧食用以賑災。江南東道最大兩處米糧產地,一處在無錫,一處就在我們江寧的清溪里,無錫我們管不著,可清溪里就在我們眼皮底下…」
他說到這就停了,下面不用他說,他的大兒子也會知道怎麼做的。
楊松柏陰冷的目光左右閃爍,慢慢的嘴角揚起了邪邪的笑容,他本就給人陰深的感覺,這會看上去真是有些嚇人,青色的面,冷森的眼,再把舌頭吐出來那就見鬼了。
地方官員都是屆滿調走或者退休,而江寧織造府好似是他楊家開的,從他太祖開始至今已傳三代,楊浩青也在極力培養自己長子各方面的能力,特別是權謀之術,以盼他能繼承這份‘家業’。
……
夜風陣陣,吹的山間的草木沙沙做響。
禹邵謙慢悠悠的走在山間小道,嘴里哼著奇怪的調子,很悅耳,嘴中還叼著一根小草,小草在夜風中搖曳,他穿著白裳,白裳也在夜風中搖曳。
雖說抄近道回家,可也得花兩個多時辰。
不過,看他風騷的樣子,心情還是很不錯。
剛才那一記‘小傀儡術’神通使的實在是妙,唯一的不足是真身隱藏有些麻煩,若不是早早知道楊家兄弟要對自己動手,可能真身還逃不出來。
如果‘小傀儡術’再配上一門遁術,那就無懈可擊了,心中越想越美…
他腳步突然一滯,寫意的臉上,露出肅穆之色,剛才好似听到了極輕的腳步聲,可一停下來,那腳步聲就沒了。
他又走了幾步,身後的腳步聲又響起。
他幾乎可以肯定是有人偷偷跟蹤,不過是人是鬼還是妖可就說不準了,看樣子好像也沒有惡意,不然早乘他未發現時就下手了。
但可以肯定一點,來人絕不是楊家的人。
既然沒有惡意,禹邵謙也就不再理會,又慢悠悠的往前走去,突然腳下一綁,差點摔倒在地,低頭看去,一個腰間掛著一個葫蘆的老乞丐不知何時,倒在自己腳下。
「哎喲,誰啊,踩死我老人家了」
老乞丐睡眼朦朧,哈欠連連,他頭發蓬松,衣衫不整,好似身上還發出臭味,一張又老又干又黑的臉,扭曲成一團。
裝!繼續裝!
不用說,剛才那腳步聲就是他的。
禹邵謙饒有性子的站在一旁,想瞧瞧這老乞丐到底想玩什麼名堂,看他神出鬼沒的極有可能是個武道高手。
策士大多都是讀書人出生,愛惜名聲,在乎形象,斷然不會做乞丐打扮。
老乞丐睜開一只眼,偷偷瞄向禹邵謙,見他一臉戲味的看著自己,趕忙又閉了起來,「哎喲喲,你踩死老叫化了」,還伸手去扶自己的腰部,看起來還挺嚴重。
「哎呀,哎呀…」禹邵謙也慘叫起來,握住自己的右腿,罵道︰「你這老乞丐怎麼不長眼啊,怎麼把身子擱本公子腳底下,你誠心想摔死我啊,哎喲喲…疼死了」
禹邵謙心中已是哈哈大笑,裝!看誰比誰更能裝!
老乞丐眉頭一皺,心道︰丫的,比老叫花子還無賴還能裝,趕忙加大表演力度,扶著腰在地上打起滾來,嘴上哎喲喲的叫的更可憐,淒涼無比的道︰「你這後生好不叫道理,明明是你踩了我的腰,哎喲喲…老叫花的腰都快被你踩斷了」。
「血,血…流血了…」禹邵謙哇哇大叫。
老乞丐一邊打著滾一邊哀嚎著,百忙之中還偷偷瞄了禹邵謙的右腿一眼,可不嘛,禹邵謙的腿傷本就沒好全,溢出一點血絲,把白色的褲子給染了一點點紅。
老乞丐心中咯 了一下,今天居然遇到這麼強悍的對手,自殘的手法都用上了,那我要怎麼樣才比他流血更慘呢?
喀拉一聲!
禹邵謙頓時傻眼了,嘴巴張成‘喔’形,這回腰是真斷了,老乞丐倒在地上動也不動了,兩行清淚從他老臉上滑落下來,那淒涼的模樣,真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禹邵謙駭然的吞了口口水,抖抖身上的衣服,站直身軀,恢復玉樹臨風的風采,說道︰「好吧,你贏了。」
老乞丐倒在地上,目光呆滯的望著禹邵謙,突然嗅了嗅鼻子,風中好似一股藥味飄來,天殺的,他腿上本來就有傷,頓時嚎啕大哭起來。
禹邵謙大感詫異,問道︰「老人家,你何故又如此悲傷啊」。
老乞丐指指禹邵謙的右腿道︰「你…」,又指指自己的腰,道︰「我…」,繼而又放聲大哭起來,哭的稀里嘩啦,慘絕人寰。
禹邵謙恍然想起什麼,解釋道︰「你說腿上的血啊,昨天弄傷還沒好,忘了跟你說了,不好意思哈」。
老乞丐嘴角一陣劇烈的顫抖,又是撕心裂肺的一陣痛哭。
「帶老乞丐去帶大夫…動不了了」
禹邵謙左右看了看,荒郊野外,四下無人,問道︰「怎麼帶你去找大夫?」
老乞丐痛苦的道︰「背…背老乞丐去找大夫」。
禹邵謙一听不妙,這老乞丐竟想自己背他,趕忙道︰「不行,腰斷了可大可小,弄不好會終生殘疾的,我看你還是老實一點躺在這里,我幫你去請大夫…你等著哈」。
說著,一溜煙就沒了影子。
附近的草叢內傳出哈哈怪笑聲,一位身材高大魁梧如山的黑衣漢子走了出來,不太能看清的他的容貌,整個人籠罩在黑騰騰流光之中。
「終于看到比你還無恥的人了」
老乞丐無趣的抿了下嘴,站起身來,拍拍上的泥灰,取下腰間的葫蘆,彈開葫蘆塞子,仰頭猛灌了幾口酒,苦笑著搖了搖頭,才說道︰「有趣,有趣…這小子太有趣了,走,跟上去瞧瞧,看看是誰家小孩」。
那身材高大如山的漢子,雙手向前趴去,身子一抖,黑光散盡,化作一匹駿馬,毛色烏黑亮澤,馬身高大,四蹄修長有力,端是一匹神采飛揚的神駒。
老乞丐身形一晃,突地就在原地消失了,再見他時已在馬背上,一馬一人,慢悠悠跟去。
………….
咚咚咚咚咚…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五更時分,天色微微發亮時,禹邵謙才堪堪回到家,饒是仙胎趕了一夜的山路此時亦是疲憊不堪。直奔自己的臥房。
在清溪河岸對面的柳樹林後,老乞丐與化作高大黑衣男子的戰馬目送禹邵謙走進禹府。
老乞丐露出一排黑齒,樂呵呵的說道︰「原來這小家伙就是新科狀元」。
那高壯如山的黑衣男子用不靈活的舌頭生澀的說道︰「是羨慕呢?還是羨慕呢?你是想收他做徒弟吧」。
老乞丐嘿嘿一笑道︰「你怎麼知道?」
黑衣男子甩了他一個白眼,說道︰「十四歲,你第一次發春就是這幅死德性」
老乞丐竟還害羞的用手遮住了黑皺的老臉,羞答答的道︰「這都被你看出來了,怪不好意思的」。
嘔!!黑衣男子只覺胃部翻騰差點作嘔。
老乞丐見惡心到了他,竟洋洋自得,反以為豪,露出那排黑齒,搖頭晃腦的道︰「小家伙,我們夢中再見」。
……
砰砰砰!!!
啊路上氣不接下氣的趴在門上用力敲門,心中吶喊︰快,快…遲了公子就沒命了。
咯吱,大門被一個家丁拉開,看到趴在門上的啊路大吃一驚,呼道︰「阿路你怎麼啦」。
啊路喘著大氣道︰「快…快…救…公子…」
那家丁一臉迷茫,詫異道︰「救公子?公子已經回來了,他吩咐我在這里給你開門的」。
啊路一听傻了,回來了?怎麼可能?自己一路拼了命的跑,片刻都不敢耽誤的,公子怎麼可能先回來。
家丁扶起啊路,道︰「公子說他抄山路回來的」。
原來如此。啊路聞言長松了口氣,臉上露出自嘲的苦笑,也怪自己笨,馬車都沒了還走官道,當然是抄近道的山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