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

第五章 煙月獨逝(5)

——伊人碎步不忍顧,漠漠輕寒,誰在長亭,遺了紙傘。♀——

背影出門的那一瞬間,大祭司的眼楮睜開,目光追逐著那抹白紗,看著她的背影走出內室,眼里的痛苦一閃而逝,一如那一日,那身著米黃色紗衣的舒家女兒舒慕容拎起輕紗,來到他的竹樓邊,胸脯起伏不定,一副大汗淋灕的樣子,她拉住他的衣角,眼里閃出憧憬的光,仰頭喃喃道,「若依,我們離開這里,我再也不想過這樣被人安排的生活,我們離開,一直就像現在這樣,你彈琴,我跳舞……好嗎?」

那日,她一口氣說了好多,溫婉的少年听著,她說的一切都是那麼美好,像在講述一個故事,關于未來,關于人生。他輕呷一口茶,細細听著,唇間笑容綻放,那一刻,他甚至想過要放下將成為祭司的責任,和她一起浪跡天涯,他彈琴,她跳舞……

她的身影頓了頓,抬手,怯怯地說出,「可是,我是聖女……」

少年心頭一震,頓時站起身來,手中的茶盞幾乎落地,笑容一瞬間僵在嘴角,喃喃道,「聖女……」

「呵。」他苦笑一聲。

聖女,竟然是聖女啊。那水族視若至寶的獨一無二的血脈,歷代水族王後的血脈,歷代生下水族最強君王的母系血脈,那樣尊貴,不可褻瀆的血脈……他忽的轉身,手中的茶杯放下,閉眼,冷冷道,「不可能。」

「若依……」仿佛有些驚詫,她低低喚了一聲。

他沒有看見她臉上的神情,只是听見自己無比堅定地告訴她,「不可能。」那一刻,他沒有轉過頭去,他怕他一轉頭,看見她的失落,他怕他只要一轉頭,便會不惜背叛整個水族和她同去天涯,而他是水族王族,又怎會容忍自己做出這樣不忠不義之事。

「哈哈,其實,我早知道你不肯的,」她若無其事地攤開手,聳聳肩膀,「只是想听你親口說出罷了,」她盡力將自己的聲音裝得平淡和無所謂,臉上綻出笑容,「好了,現在我也知道了,我才沒有想過嫁給你呢!」

話音未落,女子突然捂著嘴嚶嚶哭了起來,「我……才沒有想過呢……」

細碎的腳步叮叮咚咚跑下了竹樓,窗外飄起蒙蒙細雨,他抬手將一把紙傘從窗戶扔下,她腳步頓住,抬頭看了一眼窗戶邊的人影,徑自繞過那掉落地上的紙傘,身影消失在如煙細雨中……

水若依揚起拂塵,苦笑一聲,「是,我連看你一眼都不敢。♀

「哦?」舒慕青柳眉輕揚,嘴角淺笑,目光轉向白蓮王後,揚手退了那宮人,一方絲巾掩嘴嗔道,「姐姐料得不錯,大祭司果然動身珈蘭聖殿。」

白蓮王後揚手,漫不經心地喂著水中的魚兒,不作應答。

良久,她緩緩起身,嘆了口氣,「哎,但願他此番前去,能帶來好消息。」

「大祭司做事,極其神秘,能揣測他心意的,也只有姐姐一人了。」舒慕青嘆道,抬手推了推身側的姐姐,小聲道,「姐姐和祭司……」

听得此語,白蓮王後頓了頓,攥緊了手中的最後一把魚食,抬眼湖上,碧波粼粼,照出昔日起弦風雅的俊秀男子,她長長吁了口氣,「昨日之日不可留。」

「姐姐現在還想他麼?」舒慕青喳喳眼楮,湊近白蓮,狡黠說道。「姐姐一定還在偷偷想他。」她忽的跳開來,笑著,本是怕姐姐捶她,誰料白蓮王後竟沒有一絲反應,只是將手中的魚食一把投入湖中,看著爭搶的魚兒,「想又如何,不想又如何?終究逃不過最後的結局。」

「當然不同啊……」舒慕青皺了皺眉頭,爭辯道,「相愛不能相守,那可真是愁死人啊……」

白蓮王後抬手模模她的腦袋,眼中溫柔起來,寵溺道,「青兒還小,自然是不懂這些的。」

她回頭,湖畔柳枝輕擺,長條入水,漾起層層漣漪,春光無限好,卻與何人說。

她不禁笑出聲來,突然想起那日,封後之時,再次見他,他一身祭司打扮,她心里有些詫異,華美宮室,萬般風景只凝成了他一人,一時間竟忘記了接水王遞過來的鳳印。♀

那時候,他的眼楮只看向自己的兄長,水族之王,水流觴。

她心里笑著說,哈哈,你連看我一眼都不敢。

——離人心上秋葉落,卻能含笑道非愁,今日方知最深重的思念,不過咫尺天涯。——

一月之後,水若依自珈蘭聖殿帶回其兄水流觴的尸骸。

水若依懷抱水王遺體踏入宮中,所過之處,眾人齊齊拜倒,無不痛哭流涕。

水王為尋找上古遺跡踏入珈蘭聖殿,崩于此。天下縞素,萬里哀哭。水族之人皆謂水王觸犯了神靈的威嚴,故而受到責罰,從此更加忌憚傳說中的海神之力。

白蓮王後見祭司懷中的尸體,忽的跪倒,一瞬間淚如雨下,她顫抖著接過水王的尸體,抱于懷中,低聲嗚咽,喃喃,「我的預感,真是應了……」

幾天之後,水王出殯,王後于靈前悲泣,祭司白衣素縞跪于身側,兄長殞命,也不免暗自神傷。

水王駕崩,白蓮傷心過度,一口氣喘不上來,臉色煞白,于靈前暈倒。水若依大驚,一把攬過,大聲呼喊,「快傳太醫!」

他將白蓮攔腰抱起,一路奔至王後寢宮,傳來的女醫獨自入內,幫王後診治。

水若依屏退了眾多大臣,只喚舒慕青前來,自己在寢宮外踱步,眼見白蓮暈倒,竟心急如焚。

宮內突然傳來一聲驚叫,接著是杯盤落地的聲音,水若依一個心急,便推開門進去。

那女醫轉過身來,畏畏縮縮,忙跪下,「大祭司……」

水若依望向床上的白蓮,見她雖然臉色煞白,此時仍然睜開了眼楮,她蒼白如紙,努力朝他擠出一個笑容,輕聲道,「我沒事。」

那女醫戰戰兢兢跪著,聲音斷斷續續,「大祭司……王後她……」

水若依心感不妙,厲聲問道,「王後如何?」

那女醫被他一嚇,話說得零零散散,「王後……怕是有身孕一月了……」

「哦?」水若依眉頭緊鎖,略微沉吟,目光忽的凌厲,轉向床上的女子,似要把她撕裂開來,「慕容……你!」

白蓮听女醫說話,亦覺驚恐難當,不知發生何事,她望著水若依,眼中帶淚,拼命地搖頭,「不……不是那樣……」

水若依胸口仿佛被誰重重擊打了一拳,長吁了口氣,轉身拔劍,將那女醫當場格殺,她來不及呼喊一聲,便直挺挺倒在地上,血一下子噴出來,濺在雪白的床鋪上。白蓮見這等血腥場面,心里驚悸,呼喊出聲,「若依!」

水若依擦了擦劍上的血痕,斜目而視,「大王出去兩月,你如今有孕,傳出去,你還能活麼?」

他的眼里一痛,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問道,「是誰?」

白蓮王後驚恐地搖搖頭,掙扎著,「我不知道,不是……不是啊!」

「嗯?」水若依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疑問道,「你不知?」

她垂下眼瞼,輕聲道,「我不知道,新婚那夜,水王沒有踫過我,兩月以來,也沒有人。」

「哦?是這樣麼?」

「你不信我?」她突然轉頭直視他,眼里出現了痛徹心扉的神色,她抬起手,一巴掌向他打去,聲音也變得淒厲起來,「連你也不相信我,你竟以為我是那樣的女子!」

水若依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我信。」

看著她臉上出現了笑容,他抓住她的胳膊,扣上脈搏,沉聲道,「最近有孕,沒錯。」忽然,一股強大的力量從白蓮的體內傳來,逼得他將手拿開。

「怎麼了?」白蓮擔心地望了一眼,準備起身。

水若依的面色忽的凝重起來,「這股力量……」他一把按住白蓮,強力扣上她的脈搏,一股強大的力量頓時沖擊開來,竟將他擊退數米。

「怎麼會……」水若依定住身形,定定地看著白蓮王後,表情捉模不定,見他如此神色,白蓮王後心知有事情發生,加之最近心神不寧,不免擔憂起來,「若依……」

水若依擺擺手,沉吟道,「此事非同小可,我會宣布月復中胎兒是大王之子,」他走上前來,看著病榻上的女子,眼里出現了擔憂的神色,伸出手來想模模她的雙頰,苦笑一聲停住,輕笑一聲,「慕容,你且安心養胎,其余事情,交給我來處理。」

「我……終于听見你叫我的名字了。」

床上的女子淚眼朦朧,卻強力擠出一絲笑容。水若依身影微顫,轉過身去,握劍的手有些抖動,他微微閉了下眼楮,眼前又出現了那日女子的面容,「你連看我一眼都不敢!」

起身想要離開,一雙縴手牽上他的衣角,他腳步一凝,舒慕容淚眼朦朧,朝他搖頭,喃喃,「不要……」

「你連看她一眼都不敢!」他心里這樣嘲笑自己,是,我不敢。他抬手將那只手扯下,大步邁出宮門。

他又一次听見她捂住嘴嚶嚶哭了起來,那樣壓抑,竭力掩飾卻控制不住的一聲悲啼。

愁字何成愁,離人心上秋。

淚濕羅繡入朱門,入骨相思,知不知。

(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目錄下一章 加入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