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雞未叫,日頭還包裹在灰蒙蒙的晨霧里,被壓在山的背面露不出臉。微微的光亮把黑乎乎的兩蛋村照得朦朦朧朧,像個外殼泛青的咸鴨蛋。
陳遠方一夜無眠,細細打算著回村的計劃,輾轉反側滾來滾去,干脆翻身下床刷牙洗臉,早早叫醒陳四海,讓他立即集結隊伍。
日頭剛露出半張臉,隊伍就集合完畢。經過三四天的訓練,幾個原本懶散的村民變成一支整齊有力的軍隊,一個個背著槍昂著臉,精神抖擻。
陳遠方去找周毅博話別。周毅博修書一封遞給陳遠方,一再吩咐回村打跑鬼子後一定要第一時間趕到清水縣,把這封親筆信交給李團長,讓他立刻發兵支援南江縣。陳遠方拜謝領命,轉身出了辦公室,跟兄弟們一番交代,也算是命令。
有了前面的鋪墊,陳遠方自然而然接過了隊長這個稱呼,比他大的不再叫他遠方,比他小的也不再叫遠方哥,大家都叫隊長。隊長是個神奇的稱謂,比手中的槍還靈驗,誰也不敢在不听話胡來。
轉眼,日頭已經爬上天頂。該說的話也已經說完,陳遠方下令啟程回村。隊伍整齊往門口轉,領頭的陳四海邁出第一個步伐。
「等等,等等周凌雲突然從閣樓跑下來,直奔陳遠方。
陳遠方大驚,這個瘋女人不知又要鬧哪一出。周凌雲在陳遠方面前三十公分處站定,小臉紅撲撲,爭著忽閃忽閃的大眼楮,滿是天真和無辜。陳遠方的心又被什麼物件捏了一下,暗暗生疼,要不是有之前的經歷,或者是再年輕幾歲,眼前這個女子絕對是個少有的人選。
「你說過的話還算數嗎?」周凌雲平時的大大咧咧好像經過一個晚上的時間後,全部一掃而空,變成一個欲說還休的成熟女子。
陳遠方沒有反應過來,疑惑道︰「我說過什麼話?」
周凌雲急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咬著嘴唇,像個被欺負了的小女生。
「欸,隊長,你這樣就不地道了啊鄭進財雖然畏懼隊長的稱謂,但是心中有話藏不住,月兌口而出,「說過的話怎麼能就忘記了呢?」
「我?」陳遠方仍舊丈二和尚模不著頭腦,「我說過什麼話了?如果我真說過什麼,那肯定是一言九鼎,不會說話不算話的
「那就好。算你還有點良心鄭進財眉飛色舞,「前幾天在打靶場,你不是輸給人家小姑娘了嗎?願賭得服輸啊,你欠人家一件事情
「哦,對對對陳遠方一拍腦門,賠笑道,「我怎麼把這事給忘了呢。算數算數,我欠你的就是欠你的
周凌雲感激地看了鄭進財一眼,破涕為笑道︰「還是進財哥好
鄭進財哈哈大笑︰「我好,那你嫁給我吧,我回家立刻把老婆休了,把你明媒正娶進門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周凌雲沒有回答,陸小乙卻听不下去,把鄭進財推到一邊,「這里有你什麼事啊,在隊長面前你也敢瞎嚷嚷,不怕被軍法處置嗎?」
鄭進財見陸小乙滿臉通紅,好像害羞又好像生氣,笑道︰「哦,原來有人偷偷喜歡周大小姐啊。喲,大家看看,還臉紅了呢
「你,你瞎講什麼啊?誰偷偷喜歡了啊?誰啊?」陸小乙被戳到要害,一張臉紅得像豬肝,什麼話也不敢再說,躲入人群。
陳遠方拿眼瞄了下一旁的陳四海,發現他臉色也有些不對,知道還是早走早好,免得多惹是非,急忙止住幾個人的起哄,對周凌雲正色道︰「大小姐,我陳某人其他的沒有,但誠信道義絕對有。我既然輸給了你,那肯定就願賭服輸,答應你一件事情,無論什麼時候都不會反悔
「你發誓周凌雲咬著嘴唇,眼里滿滿的期待。
「我發誓,我陳遠方要是說話不算話,就死在日本鬼子的槍子下
「你,哎呀周凌雲的眼淚真的掉下來了,對陳遠方的發誓很不滿意,因為她想說的這件事情陳遠方不太可能答應,萬一到時候真的答應不了,豈不是要死在日本人的槍子下,那樣可不好。
陳遠方以為周凌雲對這樣的毒誓還不夠滿意,繼續正兒八經道︰「那就讓日本人將我碎尸萬段,殺死拉出去喂狗,斷子絕孫
「行了,夠了,你干什麼啊?」周凌雲突然翻了臉,表情很復雜,像生氣又不像生氣,一肚子的話憋在心中,過了好一陣才把亂七八糟的情緒按下去,心中升起一股暖意,不管怎麼說,陳遠方還是在意跟自己的那場打賭。
陳遠方被這個一驚一乍的女人弄得頭殼發漲,恨不能立即轉身就走,但是看到她臉上的兩行熱淚又于心不忍,只能呆呆站著,等候發落。
周凌雲心中柔情萬種,只希望陳遠方臨走前再多看自己一眼,哪怕只是一眼,多記住一分鐘,哪怕只是一分鐘,如果有來日,或者有朝一日改變主意了,想娶老婆了,還能想起有一個女人在等他,那就足夠了,到那時,就只讓他答應一件事情,娶我。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面對面,中間卻隔著一道難以跨過去的深壑鴻溝,兩兩相望,卻就要兩兩相忘。
周毅博也在邊上看著,他不希望這樣的對峙僵持太久,作為男人,快刀斬亂麻最重要,拖拉下去搞不好能折騰出什麼亂子,于是催促道︰「我看時間差不多了,該出發了。凌雲,你也別再孩子氣了,趕緊讓陳隊長的隊伍早些出發
陳遠方終于等來一個合情合理的台階,正要張嘴說話,周凌雲用手捂住陳遠方的嘴,急道︰「讓我說,讓我來說陳遠方後退一步,躲開周凌雲的手,轉過身去,走在隊伍的前頭。
周凌雲的眼淚再次不爭氣地掉下來,哽咽道︰「一路走好,一定要記得你還欠我一個事情
陳遠方默默點頭,大步流星朝門外走。
「記住啊,無論什麼事請都得答應我的,記住啊周凌雲沖著離去的隊伍大喊,眼淚奪眶而出,清脆的聲音變成嗚咽的哽咽,喊道最後,只剩下嗚嗚的哭聲。
周毅博第一次見女兒如此動情,心有不忍,把女兒拉到懷中,陪著一起掉眼淚。作為一個父親,他不希望女兒嫁給一個一無所有的老男人,這也是人之常情。
陳遠方低頭猛走了一陣,隊伍來到後山腰,看到拜祭李阿乖時的那堆紙灰,想起那晚周凌雲的百般安慰,頓時柔腸百轉,頭殼里來來回回跑動著周凌雲的影子。
這是怎麼回事,陳遠方狠狠拍了一下頭殼,暗罵自己為老不尊。周凌雲當自己的弟媳婦還差不多,怎麼能有老牛吃女敕草的想法,再說四弟對周凌雲用情至深,自己再怎麼畜生也不能伸出半根手指頭。思緒一按下去,李美華林素芬的影子又從心底的另一個角落跑出來,整個人立即就冷靜了。
鄭進財走到陳遠方面前,指了指山下道︰「跟人家揮揮手吧,都在下面看了好久了
陳遠方順著手指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周凌雲在山腳下仰頭看著。離得太遠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但是陳遠方分明能感覺到周凌雲臉上流淌的熱淚。
「大家一起揮揮手吧,如果沒有周家,就不會有我們這支隊伍陳遠方帶頭揮了手,其他隊員也都揮手。
陸小乙突然大喊︰「凌雲,照顧好自己,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還沒喊完,陳四海突然代替陳遠方下了命令︰「行了,出發
陳遠方見四弟臉色陰沉,知道他在生陸小乙的氣,兩個情竇初開的小毛孩子都喜歡上了周凌雲,還好走得早,不然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爭執,于是順著陳四海的意思,喝令隊伍即刻出發。
冬日的山林,陰冷清幽,夏秋時節的那些鳥兒鳴蟲冬眠的冬眠,蛻變的蛻變,都不見了蹤跡,只留下嗖嗖的冷風,從石縫鑽進樹縫,又從樹縫鑽進路人的褲襠里,像冰櫃里取出的冰刀,割得男人的卵葩隱隱生疼,一條卵鳥縮得像顆沒剝殼的花生。
陳遠方在最冷的地方叫住隊伍,冷風把每個人吹得直哆嗦。經過三四天的休養,李阿虎已經恢復了身體,照樣生龍活虎,只不過大家訓練的時候他在睡覺,全沒有接受紀律教育,自然也不懂規矩。隊長叫隊伍站住,每個人都不敢繼續往前走,就他仍舊大搖大擺,顯示著男子漢的威風。
「阿虎,你干什麼啊?」陳四海替二哥出言勸阻,「隊長叫你站住,你還不趕緊站住?」
李阿虎不屑道︰「什麼狗屎隊長,憑什麼他叫我站住我就站住啊?按輩分算,我也是你們的老大哥,你們都該听我的才對邊說邊繼續往前走。
陳遠方已經不是四天前的陳遠方,現在是這支抗日隊伍的隊長,他二話不說拔出手槍,對準李阿虎喝道︰「你再走一步看看?」
李阿虎嚇了一跳,急忙縮住腳步,嘴上卻不相讓︰「干什麼干什麼,你敢拿槍打我嗎?我就沒有槍嗎?」說著,也把槍端起來,對準陳遠方。
陳遠方冷笑道︰「就憑你現在這舉動,我就可以按軍規槍斃了你
「你斃啊,你斃給我看看啊李阿虎心里發抖,嘴上還是像死了的鴨子硬繃著。
「嘩
所有人都把槍舉了起來。李阿虎沒有往邊上看,只是听見了大家舉槍的聲音,嘿嘿笑道︰「看到沒,大家都有槍,大家都站在我這邊,我倒要看看你一把槍能不能對我們這麼多把槍
陳遠方臉上毫無表情,兩道眉毛硬往中間擠,眉心處形成一個「川」字,上下嘴唇略微張開,冒出幾個字︰「我看對付不了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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