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民。這是一個刁民,大大的刁民,十足的刁民陸金生有點歇斯底里。他搞不懂,為什麼一個原本呆滯木納的老頭,一下子就變成一個機智老辣的對手。
工藤瞄了陸金生一眼,又把眼光轉向李火燈,喝道︰「你說什麼?」
李火燈誰也不看,只是不停念叨︰「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
「他知道?」工藤轉向陸金生,「他說什麼了?你知道什麼?」
陸金生素與工藤不睦,知道萬一有個什麼把柄落到工藤手里,他絕對不會留情面,急得額頭直冒冷汗,不停鞠躬道︰「他沒說什麼,他什麼也沒說。他剛才就是不停地咒罵我。他在撒謊,他在撒謊
「哦?是嗎?」工藤一臉疑惑,抽了抽嘴角道,「金生君,難道,你想把武器自己私吞了?還是想在小野隊長面前邀功?」
「沒有沒有,我絕對沒有這樣的意思陸金生心中暗暗叫苦。
工藤狠狠給了陸金生一巴掌,吼道︰「那你是什麼意思?掌握重要信息竟然敢不匯報,你不知道這是死罪嗎?我隨時都可以斃了你說著,拔出手槍,頂住陸金生的太陽穴。
「太君饒命,太君饒命
陸金生嚇得兩腿發軟。平時巧舌如簧,現在一緊張變得啞口無言,哭腔都出來了。
李火燈看到陸金生的窩囊樣,突然哈哈大笑,把那句「我知道」的日語念得更大聲,更起勁,當然也更像在背誦課文。
工藤大受刺激,認為陸金生這是有意跟自己過不去,明明知道消息,竟然不告訴自己,這不是要回去向小野隊長邀功是什麼?
「快把你知道的事情說出來,不然別怪我下狠手
工藤終于失去耐心,食指緊貼扳機,隨時有扣動的準備。陸金生知道其中的厲害,再不說點什麼就必死無疑了,不管怎麼樣,先混過眼前這一關再說。
「我說,我說我說。我什麼都說
工藤放下槍,拍了拍陸金生的肩膀道︰「你早點說不就沒事了?」
陸金生擦掉額頭的汗,在腦子里迅速構思要說的事情。人在危機時刻,腦子轉得特別快,但是想的往往也最不周全。
比如狗急跳牆,那是被逼無奈才做出的選擇,萬一牆高一點,怎麼也跳不出去。又比如兔子急了會咬人,估計那一口還沒咬下去,就已經被人揍死了。陸金生這個時候的瞎編,顯然也有這樣的特點。
「他說,連勝利的部隊的確就在清水縣城,而且不止五百人。連慶現在應該已經找到連勝利的部隊,不就就會回兩蛋村
「什麼?」工藤的眼珠差點掉出來,顫聲道,「真的嗎?真的嗎?」
陸金生急道︰「他是這樣說的。我剛才也不相信是真的,又擔心擾亂軍心,才不敢跟你說啊
工藤推開陸金生,蹲著地上問李火燈︰「你說的是真的嗎?是真的嗎?」
李火燈哪里懂得這個日本鬼子在問什麼,一臉茫然,不停重復︰「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
工藤似乎看出異樣,換了一個語調說︰「他知道?」
李火燈分辨不出這句話跟自己說的一樣,仍舊重復︰「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
「八格工藤盛怒不已,一腳把李火燈踢到在地,罵道,「他根本就不懂日語。是誰教他這一句話的?」
陸金生一拍腦門道︰「哎喲,對啊。我怎麼沒看出來呢。太君英明,太君英明啊。一眼就看穿這個刁民的真面目
工藤轉頭冷冷看著陸金生,一字一字道︰「那麼,剛才你說的都是謊話了?」
陸金生不停點頭道︰「對,都是假的,都是我亂編的
話剛出口,就想把它吞回去,可惜,來不及了。工藤抬手就是一個響亮耳光,把陸金生打得暈頭轉向。
狗急跳牆,一旦沒跳出去,必定會被危機扼殺。兔子咬人,要是不能一擊致命,肯定會被那人殺了吃掉。陸金生機智不成,惡果馬上就來。
這會兒,最聰明的做法就是認錯,不停地認錯。好在陸金生跟日本兵也有時日了,知道他們的習性,急忙跪在地上,不停扇打自己的耳光,哀求道︰「太君,我也是一時找不到辦法,才隨便撒了個謊。我要是不撒謊,可能已經死在你的槍下了。太君饒命啊,太君饒命啊
「八格,你撒的謊足以渙散整支隊伍的軍心,有可能導致我們全軍覆沒,你不懂嗎?」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太君,太君你放過我吧。我一定將功贖罪,我一定幫你問出連慶的下落,一定把你弄清楚連勝利的消息陸金生的嘴角流出了血。
工藤冷冷道︰「這話可是你自己說的。給你一個晚上時間,要是問不出個什麼來,就別怪我不客氣
「謝謝太君,謝謝太君陸金生感激涕零。
工藤召集隊伍,查點搜查的收獲。每個士兵的槍桿上都掛著物件,好一點的有金銀首飾,差一點的也掛兩只雞鴨。人卻一個都沒抓到,除了李火燈。
工藤吼道︰「你們這群廢物,連個平民都抓不到,還不快點給我滾回去?」
這命令下得有點不清不楚。滾回去是什麼意思?滾回去學堂,還是滾回去繼續搜查?士兵看到副隊長發火,當然都不敢問,有的向前走,有的向後轉,亂成一團。
「八格工藤喝道,「你們都吃錯藥了嗎?集合,立正
對于部隊而言,立正是最好遵從的命令,直截了當,不用轉彎,排好隊就可以。十個人立即排好,等候工藤的下一個命令。
工藤並不急著下新命令,轉頭問陸金生︰「金生君,你準備怎麼處置這個人?」
陸金生學乖了,點頭哈腰道︰「太君說怎麼處置呢?」
「八格。我把人交給你,就是讓你自行處置,你這是在推卸責任嗎?」
「不敢不敢陸金生又抹了一把汗,「要不,我把他關到彭會長家里,晚上好好拷問,明天一早把消息送給您?」
「也好。現在小野太君應該已經休息了,不能去打擾他。明天天亮之前,必須給我消息,不然有你好看
「一定,一定一定
「收隊
工藤的部隊逐漸遠去,連家只剩下陸金生、彭欽定和李火燈三人。
一陣折騰,天色已暗。
陸金生長長吐了一口氣,像是要把一肚子的憋屈全部吐掉,也好換上昂首挺胸的自信架勢。
彭欽定也被剛才的陣勢嚇得夠嗆。今天是他第一次領會日本兵的厲害。以前再怎麼壞,再怎麼刁鑽,也不過是勾心斗角,叉腰叫罵,從沒有過著這樣真刀真槍的較量,換誰都得害怕。他當然不會知道,這才是剛剛開始。
「呵呵呵
李火燈突然發出一陣笑聲。
彭欽定嚇了一跳,低聲道︰「你笑什麼啊?不怕金生仔斃了你嗎?」
「他就是一條狗,一條給日本人搖尾巴舌忝屎舌忝的狗李火燈笑道,「我會怕他?我李某人這輩子不知道吃了多少狗肉,會怕一條狗?」
「啪
陸金生扇了李火燈一巴掌。
「帶走
陸金生丟下兩個字,轉身往門口走。彭欽定有點遲疑。這個命令是向誰下的呢?也沒有別人啊,難道是對我下的?我不是會長嗎?怎麼能干這些下人做的事?
陸金生回頭見彭欽定沒有跟上,冷道︰「怎麼啦?你也看不起我?」
「沒,沒有彭欽定急忙擺手,「這個,怎麼帶?」
「怎麼帶也要問我嗎?帶走陸金生很不耐煩。
彭欽定無奈,只得找了條繩子,把李火燈反綁了,拉著往家里走。李火燈還算配合,自行站起來,跟著往前走,似乎一點都不害怕。
彭家燈火通明,大門敞開,似乎在等候彭欽定凱旋歸來。
彭欽定有些訝異,想不出來彭家上下誰有這樣的心思。不過不管怎麼說,看到自己家里透出來的亮光,心中還是無限溫暖,一整天的膩氣一掃而光。
還未到家門口,陳遠方笑呵呵地迎出來。「金生哥,欽定叔,今天收獲不小吧?」
「原來是你這小子啊陸金生對彭家的陣勢也頗感滿意。要有這樣的氣派,才能讓他覺得自己高人一等,勝人一籌。
「是啊,我听說你們今天去搜查連家,肯定很辛苦,就先回來備好酒菜,準備給你們接風洗塵啊
「哈哈,遠方仔就是細心啊,很好很好。快把阿虎叫來,讓他把這個人給我關好彭欽定一到家就找到主人的感覺,臉上的笑不再拘謹。
「慢著陸金生喝道,「這人關系重大,交給阿虎我不放心。這樣,遠方啊,你來做這個事情吧。找個合適的地方,把他關好。等吃完飯後,我還要連夜審他
陳遠方痛快道︰「你們放心吧,這事就交給我了
「哈哈哈哈
李火燈又是一陣狂笑。
陳遠方詫異地看著李火燈,就像看一個路邊的瘋子,嘖嘖嘆道︰「哎呀,這不是連家的大管家嘛,怎麼也淪落到這地步了呢?嘖嘖,嘖嘖
李火燈冷笑道︰「你阿公我好得很,比你們這些走狗好多了。沒想到,連陳蛋的兒子都成了走狗,這個村子還有什麼希望?等我家少爺的部隊來了,看你們一個一個的要往里跑?」
陸金生一听連勝利就心里犯堵,不耐煩道︰「關起來,快點關起來,別讓他在這里瞎嚷嚷,一會兒有他好受的
陳遠方急忙把李火燈拖入柴房,綁在柱子上。彭欽定叫李阿虎跟去幫忙。李阿虎最愛干這樣的事,綁好李火燈後,不分青紅皂白打了他幾拳。李火燈破口大罵,李阿虎更來勁,掄起拳頭又要打。
陳遠方笑道︰「你就不怕勝利來找你報仇?」
李阿虎嚇了一跳,縮回拳頭道︰「勝利真的還活著?不太可能吧。當年,他們的隊伍不是全部死光了嗎?」
「當年,有人找到勝利的尸體嗎?」
「沒有,就他的尸體沒有找到李阿虎仔細回憶著,「嘶,難道勝利真的還活著?哎喲,我的老母啊,這還得了?」
陳遠方沒有說話,意味深長地看了李火燈一眼,轉身出了柴房。
李阿虎還沒回過神,自言自語︰「難道勝利真的還活著?難道勝利真的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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