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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9】殊死一搏

「夢兒,夢兒……。愛睍蓴璩」

還活著嗎?怎麼隱約听到王敦的聲音。是在做夢?四下里尋覓,竟不見任何人影。

「夢兒,乖,別睡了。」

不是在做夢,真的還活著,清楚的感覺到手心傳來暖暖的溫度,于是強迫著自己醒來。努力的睜開眼楮,視線卻是模糊的,看不清站在床邊緊握自己手掌的男人究竟是誰。

「夢兒,你醒了,」聲音中夾雜著欣喜,她听到他對身旁的下人吩咐道︰「快去,快去請大夫。」

尤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她怔怔的望著他︰「處仲,是你嗎?」

「是我,當然是我,你高燒不退好幾日,真是把我嚇壞了,」他仍舊心有余悸的緊握著她的手,面上有些松懈︰「醒來了就好,廚房熬著參湯,我這就讓人端來……」

「處仲,」她回握住他的手,神情有些呆滯︰「王爺呢?」

屋內長久的沉默,就在她逐漸有些呼吸不過的時候,終于听到他開口道︰「你放心,王爺沒事,健康有許多事要處理,他已經回去了。」

微微松了口氣,她仍舊有些不確定︰「真的?」

「當然,我何時騙過你。」

王敦為人桀驁,倒也真的不曾說過假話,她便真的放了心,二人相安無事確實可喜可賀,但此時她的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神情怔怔的。

「夢兒?」

回過神來,她努力的睜大眼楮望向他,他先是一陣沉默,隱約察覺到哪里不對,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艱難的開口詢問︰「你,看不到?」

心里一滯,她動了動嘴唇,最終選擇了沉默,王敦在她這樣的神情下逐漸蒼白了臉,握緊了她的手︰「別怕,你只是剛剛醒來還沒適應,一定沒事的。」

搖了搖頭,她沖他揚起笑臉︰「我早料到自己總有一天會哭瞎了眼。」

「夢兒……」

「處仲,什麼也別說,不要安慰我,我怕自己會哭。」

禁不住紅了眼圈,王敦雙手攬過她的身子讓她靠在自己身上︰「我才不擅長說安慰人的話,不過你真的不用擔心,那琳青一直賴在府中不肯離開,听說他是聖醫谷的人,想必醫術十分精湛,一定治的好你。」

「琳青?」她微微有些訝然,接著遲疑道︰「這里是揚州?」

還未等到他的回答,就听到一丫鬟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大人,參湯熬好了,現在端進來嗎?」

乍一听到聲音,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些不敢置疑的抓住王敦的衣袖︰「是阿寶嗎?我听到了阿寶的聲音,她還活著?」

一番話听的王敦有些糊涂︰「當然,她一直都在府里能有什麼事?」

一直沉悶的心情終于放晴,琳青活著,阿寶也活著,是爽爽在騙她,爽爽啊爽爽,她應該還是那樣善良可愛的女孩吧。

仿佛有陽光瞬間填滿了心里的空洞,她面上帶著淺笑,隨即對王敦道︰「爽爽呢?她現在怎麼樣了?」

听他並不言語,她有些急切的追問︰「就是懸崖邊和我站在一起的姑娘,她怎麼樣了?」

「那個挾持你的女人,管她做什麼。」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聯想到他處事凶狠的一面,禁不住有些害怕︰「她是不是在你手里?處仲你,把她怎麼樣了?」

「你剛剛醒來,臉色這麼差,是不是還很不舒服?」仿佛並未听到她焦急的詢問,他的一只手輕輕撫上她的額頭,探試著溫度︰「嗯,還是有些發燙。」

說著,又听到他不悅的對下人訓斥道︰「一群廢物,叫你們去找大夫,怎麼現在還不見人!」

「處仲,」她突然輕聲叫住他,垂下的眼睫微微顫抖︰「你,是不是殺了她?」

話說出口,屋內瞬間的沉默,使得她越加不安,雙眼不自覺的緊閉,心里如墜冰窖。

「她應該還活著,你不必擔心。」

也不知是喜是悲,她只感覺心里微微疼了起來︰「什麼叫做,她應該還活著?」

「孟央,你醒了!」

略帶喘息的欣喜聲傳來,使得她有些驚喜︰「琳青,是你嗎?」

「嗯,當然是我,」

飛快的走到她面前,她趕忙伸出手一陣模索,果真模到了他空空的左衣袖。敏感心細的琳青第一時間發現了不對︰「你的眼楮,怎麼了?」

即便看不見,她也能想象出此時他陰郁的面色,于是故作輕快的笑道︰「又不是完全瞎了,只是有些模糊,琳青你不必……」

擔心二字還未說出口,突然就被他一把扣過手腕,溫熱的手指搭在自己脈搏上︰「你是傻子嗎!瞎了就是瞎了!什麼叫有些模糊!」

猛地被嚇了一跳,她的神色隨即有些黯然︰「琳青…。」

意識到自己的態度有些惡劣,他便緩了緩口氣︰「有我在呢,不會讓你瞎的。」

沉默下來的屋內,看不清一切的她除了茫然還是茫然,氣氛僵硬的時候,才听阿寶端著參湯走了進來︰「大人,參湯端來了。」

王敦點了點頭,很是自然的接過,坐在床邊小心的吹涼,用小勺慢慢送到她唇邊︰「夢兒,小心燙。」

「王大人且慢,」琳青似笑非笑的打斷他︰「她剛剛醒來,已經好幾日沒有吃東西,哪里能用這麼大補的東西。」

「哦?」微微皺了皺眉頭,他果真將參湯收回︰「那她眼下能吃些什麼?」

「煮些白粥吧,松松軟軟的即可。」

點了點頭,他隨即就對一旁的阿寶說道︰「還不快去。」

反應過來的阿寶慌忙應聲就要離開,忽見一女子帶著丫鬟笑著踏入內室,聲音甜美︰「姐夫,听說夢兒姐姐醒了,素素特意熬了粥送來。」

是凌素素,孟央客氣而禮貌的回應道︰「勞煩素素小姐費心。」

「姐姐說什麼呢,」她的聲音有些不悅,說出的話卻意味深長︰「夢兒姐姐對姐夫有恩,這些小事都是素素應該做的,病愈前你就放心在府里住著,不要怕麻煩到我們,有什麼怠慢的地方記得告訴我,畢竟表姐不在,我身為府里唯一的女主人,一定會替姐夫好好照顧你的。」

「姐姐知道的,如今總有些腦子壞掉的人仗著自己救過別人,唯恐得不到回報,死皮爛臉的賴在別人家,素素知道姐姐不是那樣的人,可是真心實意的想要對你好呢。」

略微得意的說完,她又望向王敦,精心裝扮的面容帶著羞赫︰「姐夫,我叫人備了你愛吃的酒菜,晚上去我房里吧。」

未听到他的回答,卻見琳青強忍不住的笑出聲,孟央趕忙低聲制止住他︰「琳青……。」

听到她帶著埋怨的聲音,他很快止住笑意︰「不好意思,在下一介山野莽夫,平日里一直待在山里,沒見過小姐這樣爽快的女子,真是巾幗不讓須眉。」

「琳公子過獎了,小女子怎麼擔得起巾幗不讓須眉的稱贊。」凌素素柔聲笑了笑,此時的面上定是微紅的。

「你當得起,被人稱作巾幗不讓須眉的女子皆是小姐這樣性子的,除了腦袋不太好使,幾乎沒有缺陷。」

琳青的嘴巴一向很毒,從一開始這樣暗里嘲諷的話語就使得孟央有些不安,剛要緊張的勸他不要再說,這家伙又惡毒的一字一頓道︰「不過,腦袋不好使就是致命的缺陷。」

反應過來的凌素素惱羞成怒的望著他︰「你什麼意思!話里藏話算什麼男人,有本事挑明了說。」

「哦?小姐也知道話里藏話不算本事,從一開始干嘛不挑明了說。」他不屑的笑了兩聲。

不僅凌素素愣住,孟央亦是有些呆愣,琳青這是在維護她嗎?這樣受人保護的感覺真的很溫暖,可她的性子一向懦弱,不願惹是生非,只得開口責備他︰「琳青你瞎說什麼,素素小姐不是那個意思,你誤會了。」

接著又對凌素素抱歉一笑︰「小姐莫要見怪,他一向口無遮攔……。」

「你當我是傻子嗎!」凌素素突然發怒,怒瞪著杏眼冷笑道︰「沒錯,我就是那個意思,你既然已經醒了就趕快離開,這里不是你的家,干嗎一直賴著不走!即便你對姐夫有恩,他整日整夜的守著你也該還清了,你還想怎麼樣?你這貪得無厭的女人,你到底想得到什麼……」

啪!

一計響亮的耳光打斷了她的話,凌素素捂著紅腫的面頰,不敢置疑的望著面色陰沉的王敦,眼淚在眼眶打轉︰「姐夫……」

「滾。」

毫無溫度的聲音,冰冷的刺痛了她的心,她哽咽的哭出聲,最後卻開口楚楚可憐道︰「姐夫,我是一時氣糊涂了,素素不敢了,你別生我的氣…。」

「我讓你滾,」他甚至懶得看她一眼,聲音冷若冰霜︰「沒听到我說話嗎?還不滾下去!」

睜著有些驚嚇的眼眸,她終于听話的轉身離開,走到門前含淚道︰「姐夫你變了,你從來沒有這樣對我,我已經給表姐寫了信寄出,等著她回來看看你變了多少,我恨你,恨死你了。」

說罷,她飛快的跑了出去,剩下緊張的孟央不安的睜著眼楮︰「處仲,我已經醒了,是時候離開了……」

「你哪也不用去,」王敦對她溫柔一笑,仿佛剛剛那個暴躁的人根本不是自己︰「什麼都不用怕,有我在呢。」

屋內燒著滾滾的銀碳,剛剛喝了藥,躺在暖和的錦被下出了一身的汗。知道只有琳青在身旁,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袖︰「琳青,你帶我走吧,離開這里。」

琳青忍不住嘆息一聲︰「你這個傻子,要是能帶你走我何必跟著來到這,那王敦哪里會讓你離開,若不是有著為你瞧病的因由,他不會讓我接近你一步的。」

愣了愣,她不由得皺起眉頭,低聲道︰「我不能繼續待在這里。」

「哦?」他忍不住笑道︰「讓我猜猜原因,那王敦對你確實不錯,溫柔體貼的不像話,你怎麼會舍得離開?難不成,是因為那襄城公主?正牌夫人回來了,所以你害怕了……」

「琳青。」

听到她埋怨的叫著他的名字,他隨即正色道︰「知道了,開個玩笑而已,可是我真的沒有辦法帶你離開,這里的防衛太過嚴實了。不過你也不必想太多,既然走不了,干脆老老實實的在這養病好了,照那王敦的態度襄城公主也不能把你怎麼樣,日後再做打算不遲。」

「我不能待在這里,」她再一次重復之前的話︰「不僅因為襄城公主,既然王爺還活著,我不能功虧一簣。」

琳青隨即明白她的意思︰「你是怕他回來找你?」

沉默的抿了抿嘴唇,她才遲遲開口︰「是,我怕他不肯罷休。」

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司馬睿,他不是會輕易放手的人,即便他現在回了健康,誰也不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麼,司馬睿是個讓人捉模不透的男人,可是有一點足以使她不安,那日命懸一線,她苦苦哀求他放手,他那樣堅定的回答她︰不放,這一生都不放手……。

他們都還活著,這一生就不算完。

司馬睿絕不會放她離開,這一點她比誰都清楚。

「本來不願告訴你的,」琳青的目光有些憐憫,嘆息一聲道︰「當日在懸崖下找到你們,他都已經凍僵了,緊緊抱著你怎麼也分不開……後來,他們逼著我先救司馬睿,根本不給我見你的機會。等到司馬睿醒來,王敦才告訴我們你已經死了,甚至在雪山上堆好了你的墳墓,沒有人肯相信,司馬睿更是跪在墳墓前瘋了一樣的用手挖,當時所有人都在勸,畢竟人死後入土為安,堂堂瑯邪王哪能隨意挖別人尸骨,傳出去像什麼樣子。那日雪一直在下,積雪下的碎石像冰碴子似的,根本挖不動,他的雙手都在流血,從頭到尾像個行尸走肉的死人,只知道不停的挖,鮮血淋灕的雙手,誰也不敢上前勸,看得我心里直打顫。」

孟央的神情怔怔的,他回過神來,趕忙言簡意賅的咳嗽兩聲︰「結果真的從墳墓里挖出一具女人的尸體,衣著裝飾與你一模一樣,司馬睿也就真的死了心,後來就回了健康,前幾日還差人前去雪山埋了很多珍貴的陪葬品。」

原來,竟是這樣,她出神的望著前方,可惜一切都是黑色的,無邊無際的黑暗,使得她感覺有些冷,心也被凍得疼了起來。

「你沒事吧?」

琳青有些擔憂的望著她,回過神來,她的神色有些勉強︰「我本來就是要離開他的,讓他以為我死了,從此也就斷了念想,這樣,很好。」

這樣說著,她不由得笑出聲來︰「既然得知我死了,你怎麼會在這?」

「挖到尸體的時候,司馬睿像個呆子一樣不知所措,根本就不敢再挖下去,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當時的場面亂成了一鍋粥,王敦立刻下令掩埋尸體,所以當時並沒有看到尸體的臉。」

他說著,忍不住翻了翻白眼︰「我也以為你真的死了,跟著難過了一會,隨弟子返回聖醫谷的路上越想越不甘心,打算偷偷把你挖回去埋在聖醫谷,雖然弟子們說什麼人死後入土為安,一而再再而三的挖別人尸骨是對死者不敬之類的話,我可不管這些,誰知回到雪山發現有人看守,人都死了還有必要派人守著墳墓嗎,我這才覺得奇怪。」

說罷,他故意壓低聲音︰「我偷偷跟著來到揚州,本來也不確定你是不是真的活著,刺史府防衛嚴謹,我索性騙了王敦,說我已經知道你沒死,但你病的那麼重只有我能救你,結果他真的被我騙到,于是我就在這住了下來。」

孟央苦笑一聲︰「你又怎麼知道我真的病的很重?」

「這還用猜嗎,你一直都是病怏怏的,又在冰天雪地凍了那麼久,不死也剩半條命了,不過那王敦還真是殘忍,竟然恐嚇我若是救不醒你就要我陪葬。」

「竟然用炸死這招,虧他想得出來。」

琳青憤恨的說著,禁不住有些咬牙切齒,自顧自的發泄著不滿,漸漸發覺她有些不對,異常疲憊的樣子仿佛隨時就要睡去,剛剛喝完藥的面色潮紅一片,趕忙將手放在她的額頭,頓時大驚︰「怎麼會這麼燙。」

從醒來的那刻起,她的精神都是很好的,可是眼下卻越來越乏力,腦子隱隱作痛,昏昏沉沉的睜不開眼楮。

隱約感覺到自己到了極限,她迷迷糊糊的抓住他的衣袖︰「琳青,爽爽真的還活著?」

順手搭上她的脈搏,他的面色有些難看︰「你這女人,都什麼時候了還管別人的死活。」

「告訴我,她是不是死了?」聲音瀕臨絕望的邊緣。

「她真的還活著,就在這府里,你千萬撐住,我會想辦法救你。」

「那就好…。」虛弱的笑了笑,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我要睡了,不要叫醒我,真的很累。」

「不能睡!听到沒有,睡了就真的醒不來了,」他說著,聲音竟然開始哽咽︰「算我求你,給我點時間,不要睡。」

嘴角帶著淡淡的笑,她卻沒有睜開眼楮,眼皮燒的滾燙,根本沒有睜開的力氣,這一次,她沒有司馬睿在身邊,一個人即將在離他很遠的地方永遠睡去。

性命垂危,不過是如此容易的事,一切都真的結束了……第一次,她覺得自己終于安了心。

可是,琳青怎會讓她如願,單手攤開布袋里密密麻麻的銀針,準確的抓出數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插入她頭頂、勃頸的幾個穴位,接著又抽出成排的銀針,一一扎入她的腳心腳骨處,整個過程一氣呵成,僅以一只手精準的令人詫異。

動作完成,他的額頭已經冒出隱隱的汗珠,想也不想的轉身沖出門外,差點撞到了就要踏入屋門的王敦。

見他面色十分難看,王敦先是一愣,接著快步沖進房中,果真看到她沉靜的躺在床上,泛著寒光的銀針密密的將她炸成了刺蝟似的,而她就這樣一動不動的睡著,本就素淨白皙的面色蒼白的幾乎透明,整個場景令他膽顫。

緊握的拳頭暴露出青筋,他的眼楮紅的快要滴出血來,如同心撕腸斷受了重傷的猛獸,他轉身沖到琳青面前死死抓住他的衣襟,話未說出口聲音已經慌亂的潰不成軍︰「救她,你不是醫術高明嗎,她若是死了我會殺了你,我會殺了你們所有人!」

琳青純白的衣襟被他抓的死死的,他卻忘了憤怒,只覺得更像是抓在自己心上,眼楮里隱約泛著水光,一把將他推開︰「我不會讓她死,但我救她,但與你無關。」

望著他眼里隱忍的淚光,他終于清醒的意識到,不用任何人言語,面前這個少年也定會竭盡全力救她,他早就該知道,她的好豈止是他一人覺察得到,這個善良美好的女子,她值得更多人去愛。

即便如此,他仍舊願意許諾出自己的一切︰「你若能救活她,便是我整個王氏家族的恩人,你會得到想要的一切。」

琳青只是冷冷看他一眼,甚至懶得再與他廢話,轉身離開︰「再與你廢話下去大羅神仙也救不了她。」

聖醫谷弟子快馬加鞭趕到揚州之時,才漸漸發覺師父的不對勁,尤其是執意跟來的杏子,剛進了屋門就見琳青上前對大師兄苗子道︰「帶來了嗎?」

她第一時間看到了師父空蕩蕩的左衣袖,先是深深的驚恐,接著捂著嘴就要落下淚︰「師父,你的左臂……」

琳青並未理會她,不知為何,苗子的神色有些莊重,從懷里掏出一個雕花繡金的錦盒,小心的打開︰「帶來了,師父。」

乍一看到錦盒,杏子驚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血,血紅參?」

錦盒里黝黑松軟的泥土中,隱約露出一小截泛著紅光的參尾,細看之下可以清楚的看到脈搏跳動的生命跡象,那通透的紅色仿佛隨時會滴出血來。

琳青並不理會她的震驚,拿過錦盒轉身走入內室,剩下她目瞪口呆的站在那,愣了半晌,突然反應過來,不顧苗子的阻攔,面色十分難看沖進屋內。

如願以償的看到躺在床上的人,她的目光不敢置疑的落在她身上的銀針上︰「以命續命法?」

再也忍受不住的怒氣,她上前一把奪過放在桌上的繡金錦盒,對琳青道︰「師父你瘋了,這血紅參是有靈性的萬參之王,上次為了救她你已經用過一次,這可是僅剩的參尾,你連聖醫谷秘傳的續命法都要用上,這可是邪術,一不小心會賠上你的命的!」

「給我,」琳青緊皺著眉頭,贏弱的面上有些不耐煩︰「把東西放下,出去。」

「師父你這是逆天而行!」杏子委屈的含淚沖他大吼,淚水肆虐而無助的流下︰「這聖醫谷又不欠她的,為何要這樣冒險。」

一直沉默的苗子終于上前,跪地道︰「弟子本不該多嘴,師妹說的確實沒錯,師父,這世間的紛爭太繁瑣了,咱們回聖醫谷吧,像從前一樣過快活無憂的日子不好嗎,師父已經盡力了,是孟姐姐命該如此。」

琳青眉宇間有些動容的神色,上前將他扶起,目光掃過杏子︰「我聖醫谷門下共三十二位弟子,早前六弟子瀅言最得我真傳,可惜他不幸早逝,如今除了老七西子就屬你和杏子醫術最為精湛,我有心想在你們之中挑選出一位繼承者。西子醫術高超,可惜玩心太重,杏子畢竟是女兒家,說來說去也只有苗子你最為穩重,我打算把聖醫谷交到你手里……」

「師父!」二人均是一愣,苗子更是慌忙的跪在地上︰「弟子愚笨,不能擔此重任,聖醫谷不能沒有師父。」

「師父此話的意思是一定要救她了,」杏子哽咽著聲音,面上閃過一絲陰狠,雙手高高舉起錦盒,咬著牙淚流滿面︰「摔碎了這錦盒,血參王觸地而死,看師父如何救她!」

「杏子,」琳青並不生氣,突然含笑叫她一聲︰「聖醫谷的弟子里屬你與我最為相像,這大概也是因為你自幼跟隨我,可惜我對你們總是太過嚴厲,難得你這樣舍不得我,師父答應你,這一次救了她,立刻隨你們返回聖醫谷,再也不理世事。」

「我不信,師父當我是三歲小孩嗎,你哪里還有命隨我們回去,我就是不許你救她。」

她的哭聲已經逐漸轉變成哀求︰「師父,求你了,咱們回去吧,不要離開我。」

她哭得傷心,他只得無奈的搖了搖頭,認真道︰「傻丫頭,沒有五成的把握我哪里敢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聖醫谷早晚都是你們的,現在交托給苗子,我便有了七成的把握。」

「七成的把握?」苗子亦是有些不解︰「師父何來那兩成的把握?」

琳青但笑不語,轉身對杏子道︰「聖醫谷地處靈山妙地,後山原本荒廢的蛇王窟早些年被我改為五行六儀陣,不過那是只有谷主才可踏足的地方,所以才要讓苗子繼位,加上你們這些年鑽研的醫術,就是我兩成的把握。」

「師父……。」杏子喃喃的望著他,仍要說些什麼,又听他笑道︰「怎麼,你是對自己沒信心嗎,如果真的救不了我,只能怪你們醫術不精。」

緊緊抿著嘴唇,足以看出她內心激烈的斗爭,趁她出神之時,他上前小心的拿過她手中的錦盒,終于松了口氣︰「我相信你們,所以你們也要相信我。」

咬了咬牙,杏子不甘的望著他︰「師父一定要救她,為什麼?」

琳青想了想,最後開口笑道︰「我也不知為什麼,有一天你們都會明白,總有那麼一個人,即便得不到任何的回報,你也願意拼盡全力救她。這世上的事本就是高深莫測的,誰也說不清緣由,就當我前世欠了她的。」

下了決心救她,自然不會留下任何失誤的地方,為怕杏子他們臨時變卦,他與王敦商議,由他親自帶人把守房門,不許任何人進去。

然而就在此時,王敦也給了他一個意外,他竟然派人抓來了灰頭土臉的李十三。

一把將他推到他的面前,王敦隨口道︰「這是揚州有名的名醫,你看看幫不幫得上忙,用不上就殺掉吧。」

琳青並沒有太大的反應,匈奴軍營的雨夜,他明明聯絡了聖醫谷的弟子接應,尋遍了整個山路卻沒有找到他們的影子,其實他的心里隱約有了答案。

只是他還不敢確定,如果真的是他,他想自己一定會動手殺了他。

還未等他開口詢問,十三伯倒是痛痛快快的承認了一切︰「老朽知道你們都想殺我,都是我做的,要殺便殺吧。」

一把年紀的他頗有幾分大義凌然的感覺,琳青反倒笑了,聲音卻逐漸冰冷︰「為什麼害她?」

「害她?」十三伯禁不住冷笑︰「我恨的是你,是你們聖醫谷的每一個人。」

「我聖醫谷何曾得罪過你?」

「聖醫谷哪里有好人,都是十惡不赦的惡人,你師父聖君騙走了我家祖傳之寶血參王,還對我李家上下數十口痛下殺手,我恨不能殺盡你們每一個人!」

提及往事,他的眼珠子都是血紅的,驚濤駭浪的恨意涌上心頭,恨的牙都咬的咯咯作響。

「你父親,是江南名醫李質?」

琳青的語氣有些呆愣,他很少有這樣落寞的表情,可是提及血參王的由來不得不神色黯然,從他記事起,血王參就是聖醫谷少有的珍貴寶物,血參被師父聖君分為參首、參身、參尾三部分,但這樣世間罕見的絕物,聖君自己卻不曾動過,當年他是性命垂危的襁褓嬰兒,為了救他聖君將參首入藥熬給他喝,參身和參尾被珍藏了起來。

他也是在後來得知了這寶物的由來,看似珍貴的血王參,竟是聖君殺了江南名醫李質一家老小得到的!

琳青從不曾虧欠別人什麼,可眼下卻不得不承認是師父聖君欠了李家的,是他聖醫谷欠了李家的,又或者說,內心深處他將師父對他們的虧欠轉移到了自己身上,十三伯的恨天經地義。

「是我聖醫谷欠你的,但師父已經死了,是我親手所殺。」

淡淡的一句話,他極力掩飾自己內心的波動。

十三伯先是一愣,接著有些不敢置疑的望著他︰「你就是殺死那個魔頭的聖醫谷弟子?」

點了點頭,他的神色頗為平靜︰「我不殺你,你走吧,我聖醫谷與你的恩怨也該兩清了。」

愣怔的表情,十三伯終于開口道︰「我李家數十條人命,如何兩清?」

「那你想怎麼樣?」

「將血參王還給我,我與你們便再無恩怨。」

琳青沉默著不說話,王敦卻突然抽出長劍,直直的架在他脖子上,聲音冰冷︰「你想要血王參?還是去閻王哪里要吧。」

「住手!」琳青突然上前一把抓住劍身,鋒利的劍刃頓時割傷他唯一的手掌,鮮血淋灕。

疼的忍受不住,他咬著牙對十三伯道︰「血王參已經沒了,你走吧,再不走怕是連命也沒了。」

從他出手握住刀刃的那刻起,十三伯的眼中皆是震驚,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最終沉默著轉身離開,溝壑縱橫的面上看得出落寞之色。

冰天雪地里屋外嚴防死守,屋內卻極是溫暖,燃燒著的焚香彌漫在每一個角落,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溫度過高,她蒼白的面上有些微紅。琳青靜靜的站在床邊,目光久久的望著她,緩緩伸出包扎著的手觸踫她柔軟的面頰,手指劃過她面上的疤痕,聲音有些恍惚︰「其實這世上的事哪有那麼多高深莫測,我所做的一切也只有一個緣由,也許連我自己也記不清,究竟是什麼時候迷失在你的笑靦如花的容顏之中。」

「孟央,我不僅僅把你當做親人。」

出神的望著她,突然听到門前響起一陣吵鬧,本以為是杏子前來惹事,豈料卻听到苗子的聲音︰「師父的手受傷了,我必須進去幫他。」

門前親自把守的王敦眉頭緊皺︰「你師父並未開口要你相助,快點離開,否則我會殺了你。」

一臉悲憤的杏子氣惱的指著他︰「你是瞎子嗎!師父的手被你的劍割傷了,他只有那一只手,怎麼救人,你是想他們都死嗎!」

正要開口說話,房門突然被打開,琳青的面色有些陰郁︰「不需要你們相助,趕快離開。」

心知他在擔心什麼,杏子趕忙舉起三指發誓︰「師父,我發誓不會阻攔你,你放心好了,我只會給你打下手。」

伸出受傷的手掌看了看,他竟然也有些懷疑,曾經他極度自負,不會理會任何人的幫助,可是如今的琳青還是那個妙手回春的聖醫谷谷主嗎,僅剩一條胳膊的殘障人士?唯一的手掌還受了傷?

事關她的生死,他只得深深的吸了口氣,對苗子道︰「你進來幫我,杏子就在門外等著吧。」

話音剛落,杏子就慌忙的張口嚷嚷︰「師父……」

可是他已經轉身離開,剩下苗子面色莊重的安慰她︰「師妹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協助師父。」

房門關上的瞬間,她幾乎就要沖進去,無奈卻被王敦攔住,愣怔的站在那許久,她才握緊了手中的一包迷藥,緩緩轉身,兩行淚水落下︰「笨蛋,師父和師兄都是笨蛋…。」

漫長的等待,杏子坐在門前很久,順著目光望去,屋檐伸展至天際,望不到盡頭的陰沉天氣,空落落的使人難受。

又要下雪了嗎?

她想起遙遠的從前,被養父母在街頭販賣的日子,亂糟糟的頭上插著一根長長的稻草,這就是不值錢的丫頭片子的標志。

光著髒兮兮的腳丫走在洛陽的大街上,人來人往擁擠不堪,也有大戶人家前來挑選買入府中,或為下人,或為那些糟老頭子的玩物,這就要看各自的命運了。

那些買家也是很挑剔的,他們要求長相眉清目秀,要求身形裊裊,甚至還要求身子清白。真可笑啊,即便是這樣,大家還是爭先恐後的擁著上前,希望自己能夠被選中,拜托貧苦的命運。

再一次落選,她被養父打的遍體鱗傷,偷偷抹著眼淚躲在一旁,等了很久終于又見一有錢人家前來買人,這一次,她不能讓父母失望。

依舊是一番你擁我擠,使得那買主有些不悅,最終挑選了一個年紀大些的小姑娘。

她認得那個被選中的小姐姐,那是個仗著自己年齡大經常欺負她的人,被選中了不免有些得意,跟著買家離開的時候回過頭,遠遠的朝她呸了一聲,那口型在一字一頓的告訴她︰等著被打死吧!

那麼惡毒的人怎麼能被選中呢?她想不通。

容不得她想不通,身後的養父已經拿著鞭子走了過來,挨打的痛苦似乎就在眼前,她也不知自己哪來的勇氣,竟然快步跑上前,將那小姐姐推開,對買主殷勤道︰「我會砍柴洗衣,我什麼都會做,買下我吧。」

反應過來的小姐姐異常惱怒,上前與她打成一片,互相撕扯著對方的頭發,一向都是她被欺負,身子瘦小的她哪里打得過她,于是結果就是她被惡狠狠的推向人來人往的大街,直直的撞上正巧駛來的馬車。

嚇得愣神之時,她看到馬車的簾子挑開,走下一個白衣勝雪的少年,那少年面色有些陰郁,不過他長得真是好看,好看的如同冬日紛揚的雪花,純白如斯。

她記得,當時養父暴怒的上前,對著她狠狠鞭打,圍觀的人群很多,每個人面上都是事不關己的冷漠。

只有他,他干淨的手指扔出幾塊銀子,聲音也清涼的使人愣住︰「別打了。」

養父千恩萬謝,貪戀而奸詐的樣子︰「公子真是好心,不如就買下她吧,只要再給二兩銀子。」

他似是十分的不屑,懶得與任何人說話,轉身上了馬車就要離開。

說不出為什麼,也許是長期的挨打挨餓使得她昏了腦袋,也許是他的出現給了她一個芳華的美夢,她竟然不顧一切的沖上去攔住馬車,小小的身子緊張的顫抖︰「買,買下我吧。」

她記得,他掀開簾子望著她,面上露出冷笑,真的又扔出二兩銀子,開口卻道︰「讓開。」

她撿起銀子的手一直在哆嗦,小心的將那兩塊燙手的沉甸甸的銀子交到養父手中,轉過身來才發現馬車已經離去,而她從那一刻起,早已下定決心追隨他。

于是赤果著雙腳一路跟著馬車跑,也不知哪里來的力氣,直到雙腳被磨出血泡,仍舊不肯停息。

最終,是駕車的青衣小童不忍的停住馬車,接著听到他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瀅言,你這是干嗎?」

青蔥模樣的小童已經在為她哀求︰「師父,帶上她吧。」

興許是他的哀求起了作用,他最終默許了,一路帶著她來到了對她來說仿若仙境的聖醫谷。

「不管你過去叫什麼,從今以後你只有一個名字,聖醫谷的弟子杏子。」

那年她不過九歲,正值盛夏的季節,杏子也不過是他看到園中結的青杏隨後起的名字。

杏花雖美,青杏酸澀,可這名字她十二分的喜歡。

如今,性格柔順善良的六師兄瀅言早已逝去,過去的她與現在恍如隔世,只是那個衣衫鉛白的琳青,她放在心里最深地位的師父,就要為了一個女人離她而去了嗎?

這一刻,她突然覺得自己不再是現在的杏子,起身一步步向前離開,從前的破爛小孩,現在的杏子,都不存在了,她是一個想要守護著他的女人,正如他所說,沒有任何的緣由。

刺史府的大門前,她听到自己對守候在此的小師弟道︰「起身,返回聖醫谷。」

這世間的一切真的沒有那麼高深莫測,一切的緣由只因一個情字,誰也逃月兌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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