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時候都要做好兩手準備,不打無準備之仗,不打無把握之仗」這是路鳴給郝祖國反復說過的一句話。︰前一段時間,郝祖國參加企業管理培訓課程,學到了一點‘看不到不打,打不倒不打,瞄不準不打’,仔細一分析,與路鳴的話不謀而合。一直以來對自己的政治判斷能力都相當有自信的郝祖國,第一次對自己的洞察力產生了懷疑,道理明明都知道,可為什麼就是運用不上呢?听到戴雲山的那些話後,他為自己在這樣緊要關頭出現這樣的紕漏感到羞愧和自責,盡管還沒有造成重大失誤,但可以預計出的後果已經讓他害怕。內心的焦慮感讓他一時半刻也不能等了。從戴雲山那里出來,他就直接回到了廠里,調出了十一屆三中全會後這些年來國家在企業改革方面的所有政策文件,在其中找到了關于「撥改貸」的「蛛絲馬跡」。1979年,國家為了在基本建設部門和建設項目中進一步貫徹經濟責任制,增強價值觀念,提高投資效果,開始試行了「撥改貸」。
看著文件,郝祖國懊悔地猛敲自己的頭,機會轉瞬即逝啊!自己怎麼能如此馬虎呢?他決定馬上行動,盡量贏取時間。于是,他挨個撥通了廠里大大小小的頭兒及各部門負責人的電話,甚至包括幾個得力的車間主任,在凌晨時分,將他們全部召集到了自己的身邊。
「同志們,今天我把大伙從熱炕上扯起來,緊急來這里開會,我先向你們的家人道個歉。但是,我不會向你們道歉。因為,你們和我一樣犯了錯,少睡幾個小時,挨一點凍對你們和我來說是應該的。這是懲罰,懲罰我們大家的失職。」
听到年輕廠長所說的話,又看到他難得嚴肅沉重的表情,起先還有些吊兒郎當,或神思昏昏、滿月復牢騷的人都開始正襟危坐,洗耳恭听起來。
「我這個廠長當得很失職啊。竟然會對國家的政策這麼不了解!但是,你們大家也都有連帶責任。不管是辦公室主任還是財務處長,你們沒有提醒我就是你們的錯誤。所以,想起這些我真是難過啊。」
財務處長有些沉不住氣了,問郝祖國︰「廠長,究竟發生什麼事了?你快告訴我們吧,也就是說我們犯了什麼錯,有多嚴重,你得給我們講清楚呀,講清楚了我們才知道怎麼改啊。」
郝祖國伸手在空中壓了壓,然後,掃了一眼財務處長︰「你先別急著給自己找罪名。我不是說這是我們大家的錯嗎?首先,我這個當廠長的每天熟讀政策規定,竟然沒有看出這其中的玄機,差點就造成了嚴重的決策失誤,貽誤了重大的戰機,這是我的錯;可是你們搞項目搞了這麼多年,為什麼不把可以向國家直接申請基建貸款的事告訴我呢?」
辦公室主任終于听明白了,他長吁一口氣,覺得廠長有些過于大驚小怪,把這件事看得太嚴重了︰「廠長,我明白你為什麼半夜三更把我們召集來開會了。可是廠長,不是我們不想爭取國家的撥改貸資金,而是我們爭取資金沒有個由頭啊。」
財務處長也開口說道︰「是啊,我們這些年的效益一直不錯,也沒有搞大的基建項目,所以我們根本沒有必要爭取國家的貸款。」
技術處長也跟在財務處長後面發了言︰「就是這些原因,我們才沒有給你匯報。」
郝祖國听著他們的發言,眉頭皺得更緊了,聲音也猛然提高了分貝,變得十分嚴厲︰「你們說完了嗎?你們以為我半夜召集你們來開會,是多此一舉?我們得往前看,我並不想追究已經過去了的事,我今天要大家來,是希望能夠得到一點建議。看來,我不能依靠你們了,我要在這里搞一次一言堂了,我得獨斷專行一次了!下面,我開始布置任務。第一,馬上組織材料向國家申請撥改貸資金;第二,銀行貸款同步進行;第三,成立由廠長、副廠長、會計師、秘書、技術處長、財務處長參加的項目領導小組,我任組長,戚廠長任副組長,把我們要申請國家撥改貸的基建項目以最快的速度明確下來。」
財務處長不解地發出疑問︰「廠長,我們爭取這麼多資金干什麼用啊?」
郝祖國又掃了一遍眾人,從他們眼中看到了和財務處長一樣的疑惑,便深深地嘆了口氣︰「同志們,我們廠目前的效益是不錯。可是,大家知道防患于未然嗎?我們現在無動于衷沒關系,等到我們吃不上飯了,就一切都晚了!大家想想看,我們這樣下去怎麼的了?到現在為止,我們還基本按上面的計劃生產大型貨車,說穿了我們還在吃計劃經濟的大鍋飯。不僅如此,我們的發動機還完完全全依賴于進口。如果有一天,上面的計劃像其他行業一樣取消了,我們怎麼辦?到那時候可就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我們要在今天能吃上飯的時候,想想明天吃不上飯的日子。你們大家要記住,以後再也沒有‘大鍋飯’可吃了,自起爐灶、自力更生是企業惟一的出路。大家也都看到了,我們周圍的不少國營企業已經在自謀生路了,也有不少企業資不抵債,危機重重,連職工的基本工資都不能按時發放了!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國家已經把我們國營企業推到市場上了!我們不能等到無米下鍋的那一天才開始著急,到那時候一切都晚了。所謂‘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我們要時刻做好打硬仗的準備,資金不怕多,有錢還怕沒用處嗎?」
副廠長戚紅軍點頭贊許︰「廠長,你說得對。俗話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我們廠雖然目前還能拿到一點國家的生產計劃,但不能不考慮沒有了生產計劃的那一天我們怎麼辦,我們不能因為目前效益還不錯就過于樂觀,這樣的輕松日子還能過多久誰也說不準。但是,廠長,關于立項之事我們也不能這麼著急吧?哪能說立就能立的呢?而且還要拿去向國家申請資金,恐怕不是一時半刻就能整出來的。」
郝祖國明白戚紅軍說的意思,但是他這麼著急也不是沒有原因的,他語重心長地說道︰「同志們,不是我著急,而是這件事真的已經火燒眉毛了。我得到了一個確切的消息,我們北方省向國家有關部委申請撥改貸資金的企業有5家,如果加上我們遼海汽車制造廠,就是6家。但是,中央只能在這6家企業中選擇一家!」
「才一家呀!也就是說,我們只有六分之一的機會。」財政處長咂起了舌頭︰「這有點太難了吧?」
辦公室主任也攤開了手,露出了一副很遺憾的表情︰「問題是我們還沒有報上去,這能來得及嗎?」
郝祖國非常肯定地說︰「來得及。」
听到郝祖國的話,戚紅軍已經有些坐不住了︰「要是來得及,廠長,你就下命令吧。不過,這件事我們得在極其嚴密的情況下進行。先不管廠長你是從什麼渠道得來的這個消息,對于其他5個申請企業來說,肯定也是最高機密,畢竟最後只能有一家企業得到款項,競爭太激烈了,大家都會卯足了勁在各方面下功夫。」
「對,戚廠長說的對!同志們,無論如何我們都要爭取到這筆國家貸款,否則我們在工業園建一個小汽車制造廠的計劃只能是空談!所以,今天凌晨我們的會議內容屬于我們廠的絕對機密!請大家一定要保密!誰要是泄露了出去,我一定不會客氣的!」
戚紅軍笑了︰「廠長,你就放心吧。這可是關系著大家自己的飯碗呢。鍋里有碗里才有,這個道理誰都懂,誰會砸自己的飯碗啊,又有誰不想過好日子呢?」
其他人也紛紛作出保證︰「廠長,放心吧!我們的嘴比地下黨的嘴還嚴實哩!」
「那麼,首先讓財務處長給我們解釋一下申請撥改貸款需要的條件。」郝祖國看向坐得離自己最近的財務處長。
財務處長清了清嗓子,坐正了身體,說道︰「我們都知道,以前企業的基本建設及大型設備投資費用都是由國家直接撥款到企業或其上級部門,但在1979年後,國家對企業投資的這部分,由國家預算無償撥款改為中國人民建設銀行貸款有償供應,也就是廠長所說的‘撥改貸’。這項工作目前還是在試行階段,所以大部分企業並沒有真正使用起這種申請基建款項的方式。下面我來說一下‘撥改貸’到底是怎麼回事,首先,由國家財政部門將屬于‘撥改貸’部分的預算資金,按照財政級別,由中央和地方預算撥給同級建設銀行作為貸款資金來源,再由建設銀行會同主管部門,對實行‘撥改貸’的建設項目,根據批準的年度基本建設計劃和‘撥改貸’投資計劃,向建設單位下達年度貸款指標,作為年度內借款的限額,建設單位則可直接向當地建設銀行辦理借款手續。銀行要對建設項目進行評估,然後與建設單位簽訂借款合同,並按不同行業實行差別利率,按實際支用貸款數收取利息,每年計算一次復利。」
「好了,財務處長的解釋已經夠詳細了,相信大家已經對撥改貸有了一定了解,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怎麼立項,如何才能申請到這筆建設資金。」郝祖國看向大家,他篤定的神情無形中給他們注射了一劑強心針。眾人的情緒開始高漲,發言也逐漸踴躍了起來。
接下來,會議進入議題階段,並分組討論,報上各自的方案。這個會議一直開到當天中午,所有人都處于興奮狀態,早飯都是在會議室里吃的,開完會一起在食堂里吃了一頓會餐後,就各自去奔忙分到各組名下的任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