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卷(5
听到開門聲，徐潔梅趕緊把雜志放回架上，像個犯了錯誤的小女生
楊德水披著浴袍出來，走到她面前，深情款款地與她相擁在一起。徐潔梅完全像變了個人似的，輕輕地撫模著他的頭發說，都弄濕了，我給你吹干。說完，也不顧全身赤祼，跑進衛生間拿了電吹風，為他吹頭發。男女間的感情確實微妙，楊德水在享受被她服務的幸福時，又想到了張愛玲的那句名言，**是進入女人心靈的唯一通道。讓他不明白的是，徐潔梅會在宋莊拒絕自己，今天卻十分主動。或許，在這個還算陌生的環境里，點燃了她內心的某種渴望。如果不是她主動，他是萬萬不敢再冒犯的，在他心里，她像女神一樣尊貴。現在女神在給他服務，他幸福地閉上了眼，雙手緊緊地抱著她的縴腰。他說，小梅，你對我太好了！
她說，我欠你的太多了！
他說，你沒喝酒吧，怎麼說起胡話來了！
她笑了笑，不說話。
當她要去沖洗的時候，楊德水說，讓我給你服務吧！她嫣然一笑，沒有半點拒絕的意思。愛，很多時候，就是做別人不能做的事！楊德水伸手抱起了她，朝衛生間走去。他把水溫調到最合適的溫度後，再把噴頭放到她欣長的脖子上，讓溫熱的水流順頸而下，流過她的全身。他拭擦得很認真，很細心，潔白的毛巾滑過她每一次肌膚。徐潔梅第一次讓一個男人給自己沐浴，當他替她洗**的時候，羞得趕緊閉上了眼楮。
吃過晚飯，兩人呆在房間里，並排坐在床頭，回憶著共同的過往。徐潔梅頭枕著楊德水，楊德水一手環著她的縴腰，仿佛就是一對恩愛的夫妻。
楊德水問，你為什麼一直不告訴我你跟我老板的關系？
徐潔梅說，我不想讓你有壓力呀！
楊德水說，可你知道嗎，這一年來每一天都在高壓下度過呢！
徐潔梅不解地看著她，美目里盡是疑惑。
楊德水吻了一下她的香腮，說，因為我每天都在想，到底是誰把我推薦給老板的呀！開始的時候，我原以為是梁龍同學，他曾主動提出幫我引薦貴人。我打電話問他，他一口否認了。你知道嗎？這事就像窩在心里，就像貓爪子抓似的，讓我食不香寢不安。我怎麼就這麼傻，除了你，還有誰願意當無名英雄啊！
徐潔長舒了口氣，說，你嚇殺我了，我還以為叔叔怎麼欺負你了，讓你度日如年呢！那我豈不成了罪人了。
楊德水說，怎麼會呢，老板對我可好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和你叔叔了！
徐潔梅說，都自家人了，有什麼好謝的。
是啊，自家人，要不是自家人，徐東海怎麼可能讓自己來替他祭祖！要不是自家人，他和徐潔梅又怎麼可能同床共寢！他問，你知道後天的活動安排嗎？
徐潔梅說，不知道具體的安排，五年前我參加過一次祭祖活動，流程應該差不多吧，大致是殺雞宰羊、上香、拜墓、念祭文，最後同族人坐在一起吃一餐飯。
楊德水說，今年是徐爍五百年祭，規模肯定會大許多。
徐潔梅說，那是肯定的。不過，你我都不用擔心，族里人會安排好的。
第二天，徐潔梅帶他游覽了一番小城風光。要說風光，自然沒有江南的清秀，但要論人文古跡，這里就要顯得厚重得多。生活在黃土地上的人們累積起來的故事，也像黃土一樣厚實，一個小縣就擁有商周以來多個朝代的遺址。在柳林縣三交鎮坪上村，有一處新石器時代沿承到戰國、漢代的遺址，規模十分宏大，南北長約2500米，東西寬約800米。遺址處的一段殘牆，隨地形起伏，高約4米，夯層清晰，為板築平夯。楊德水對歷史涉足較少，也不怎麼感興趣。徐潔梅與他相反，站在那些裝著秦磚漢瓦的文物櫃前遲遲不肯離去，內心十分虔誠。據講解員介紹，這里的三足甕、繩紋罐、板瓦、繩紋磚、獸頭、瓦當什麼的，把龍山晚期至夏、到戰國到漢代的歷史串成了串，具有極高的歷史研究價值。
下午兩點來鐘，一個電話把兩人從睡夢驚醒過來。原來是縣委書記打來的，語氣很敬重，問她在哪里，說是要派車去接。徐潔梅很聰明，說是在朋友家里，等會再聯系他。朋友見面，對方當然不便打擾，客氣了幾句掛了電話。徐潔梅回頭看了楊德水一眼，抱歉地笑了笑。楊德水明白，平靜的生活已經結束了，縣里的一幫領導很快就回找過來。收拾好有些凌亂的房間，楊德水問徐潔梅，我要不要先避一避嫌？徐潔梅抿了抿嘴說，你不會心中有鬼吧？
楊德水說，你我共處一室，你不怕別人說閑話？
徐潔梅說，說什麼閑話，你可是特使呀！
對啊，自己是特使，特使來這里接頭，最正常不過了。徐潔梅的落落大方，反顯得他沒有見識。這種事只要當事人不說，鬼都不知道。誰會懷疑一個外省委書記的秘書會跟北京來的女副司長有一腿？于是，兩人坐到椅子上，繼續聊天。
剛聊了兩三分鐘，電話又響了，這回是縣長打來的，問的問題跟縣委書記差不多，無非是獻獻殷勤。徐潔梅以同樣的理由拒絕了。自這之後，徐潔梅的手機就沒消停過，電話是一個接一個，都是縣里的領導打來的。好不容易消停下來，徐潔梅嘆了口氣，說，我最怕下基層了，他們的熱情真讓人吃不消，看來你我都別想有一刻清閑了。
徐潔梅雖然在北京長大，可這里的人們都把她當成了家鄉人，又是農業部計劃司的副司長，手里掌握著大筆的農補資金，縣里的領導肯定會千方百計打好家鄉牌，爭取更多的項目資金和補助資金。楊德水笑著說，這說明你的家鄉人熱情好客呀！
徐潔梅嗔怪道，你笑話我呀！
楊德水說，我哪敢啊！現在全國各地都在想辦法跑部進錢，他們有你這條現成的線，當然不會錯過每一次機會啦！你來了，別說派車接，就是讓他們拿轎抬，他們都願意！你別以為一句在朋友家就沒事了，他們的能量可大著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馬上就有人找上門來了。
徐潔梅將信將疑地說，不會吧，照你這麼說，我豈不是一點隱私都沒有了！
楊德水說，你是領導嘛，領導是二十四小時都在群眾監督之下的。
話剛說完，敲門聲就響起來了。徐潔梅看了楊德水一眼，嘴角浮起漂亮的弧線。她走到門邊問，誰呀？
門外回答說，徐司長好，我是柳林縣分管農業的副縣長徐兆玉。
徐潔梅便開了門，把徐兆玉迎進房間。那邊，楊德水也站了起來，準備跟對方打招呼。咋見到楊德水，徐兆玉愣了一下，馬上熱情地迎上去跟他握手。徐潔梅介紹起兩人，徐縣長，我叔叔的秘書楊德水。徐兆玉腦子反應挺快，馬上說，原來是徐書記的特使啊，歡迎歡迎！
楊德水要去給他泡茶，徐兆玉怎麼也不讓，非得自己動手泡，理由還很充足，你們都是我的領導，哪有領導給下屬泡茶的！再說，遠來是客，我給客人端茶倒水才對！
楊德水也不跟他客氣，隨他自己處理去了。
徐潔梅住的是普通單人間，屋里只有兩張椅子。徐潔梅已佔了一張，楊德水便坐到床上，把椅子讓給魏兆玉。徐兆玉卻怎麼也不肯入座，端了個凳子挨著茶幾坐下，熱情地問，徐司長什麼時候到的呀？
徐潔梅看了楊德水一眼，如實做了回答，昨天下午到的。老鸛窩賓館是縣里最好的賓館，也是縣里指定的接待上級食宿的地方，上頭來什麼人，縣里只要翻一翻登記資料便一清二楚了。如果真像楊德水所說的那樣，地方官員八面來風，無孔不入，沒準他們早就把自己的行蹤模透了。徐潔梅冰雪聰明，與其遮遮掩掩，不如坦蕩面對。
徐兆玉說，徐司長，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來之前打個電話，我也好去接你呀！
徐潔梅說，基層的工作千頭萬緒，我怎麼好意思佔用你寶貴的時間啊！再說，這次來柳林完全是私事，更不好意思打擾了。
徐兆玉說，領導來了，做好領導的服務就是我們基層官員最大的工作。就算拋開公家的事不說，單論私人感情，我也應該專門去接你呀，你不知道，我徐兆玉有今天，都是托你徐司長的福。
徐潔梅疑惑地問，這話怎麼說？在電話里，她跟徐兆玉聯系過多次，可兩人今天還是第一次謀面，怎麼給他說得情比海深似的。
徐兆玉說，你姓徐，我也姓徐，你是老鸛窩人，我也是老鸛窩人，咱們五百年前是一家。還有，人大選舉的時候，代表們為什麼要把我這個陪選人推上去當分管農業的副縣長？不是因為我徐兆玉能力強，或者有什麼過人之處，而是沖著徐司長你的面子。大家都知道我是老鸛窩的人，跟徐司長你是一家！這些年來，不管是我，還是縣里的主要領導，都念著你的好，是你給我們落實了黃坑農業示範園區建設的啟動資金，是你給批出了紅棉棗園的整體規劃方案。這些項目都是直接惠民惠農的大項目，解決了全縣四十萬農民的增產增收的問題。所以，徐司長不僅是我的恩人，更是柳林縣人民的恩人。恩人來了，我們哪能不歡迎啊！
徐潔梅說，我是柳林人，能給柳林做點力所能及的事，那是我的本分。剛才你都說了，我們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要跟我客氣，反倒顯得見外了不是？
徐兆玉腦子轉得飛快，接話說，對對，一家人不見外，晚上一起吃個飯，合家歡聚嘛！
徐潔梅說，留著下次吧，晚上還要上老家走一趟，商量祭祖呢！
徐兆玉說，你放心吧，晚上我把村支書、村長還有族長都接過來，大家一邊吃一邊商量。
徐潔梅再也不好推辭了，只好答應下來。
這徐兆玉很會辦事，從包里拿出兩份資料提給徐潔梅，說，這是黃坑農業示範園區和紅棉棗園的資料，有時間我帶你去轉一轉，體驗一下農家的生活，也懇請你給我們多提寶貴意見。
徐潔梅接過資料翻了翻，說，搞得不錯嘛！
徐兆玉笑著說，你給的項目，只能成功，不能失敗。要不，下次我哪有臉面再伸手向你要項目啊！
徐潔梅說，有空我一定去看看，這兩份資料我就先收了。她把資料放進包里，坐回到椅子上，問，明天祭祖的事情安排得怎麼樣了？
徐兆玉說，老鸛窩祭祖，不僅是村里的大事，也是縣里的大事。苟書記和施縣長都很關心，他們都指示了，要把老鸛窩祭祖活動當作一項文化旅游產業來抓，把它打造成一張柳林的金名片。這幾天，我都呆在老鸛窩，你盡管放心，保證你百分之百滿意。說完這些，他又介紹了明天活動的具體安排情況。
楊德水對祭祖並不感興趣，他的任務就是替徐東海跑一趟，以示不忘祖宗恩典。倒是徐兆玉提到縣委書記和縣長引起了他聯想翩翩，一個姓苟，一個姓施，諧音就是「狗屎」，一對狗屎書記和縣長又怎麼能治理好當地的社會？想到這里，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徐潔梅問，你笑什麼？
楊德水當然不能實話實說，便回答說，我在想啊，徐達真正的陵墓在南京，要把老鸛窩祭祖活動打造成文化旅游產業是不是有點困難？上午，我听徐司長介紹過，柳林縣的旅游資源很豐富。我個人認為，關鍵不在于打造新的旅游資源，關鍵是要盤活存量，搞好宣傳。譬如說，全中國的人都知道黃河壺口瀑布，可很少有人知道柳林黃河三峽。從圖片和介紹書上看，黃河三峽的風景絲毫不亞于壺口瀑布，而且非常有特色，黃河大峽、龍泉石峽、屈產峽，濤走雲飛，美不勝收。屈產河與龍泉水分別從黃河兩側在同一地段注入，三河交匯，形成世界地理中十分罕見的水面十字路口。土金磧，更是黃河第一磧，巨瀾翻卷，濁浪滔天，蔚為壯觀！還有豐富的古文明遺跡和紅軍東征渡口等紅色旅游線，再加上你剛才提到的棗園，完全可以打造出黃、紅、綠、古四色特色鮮明的旅游休閑線。
徐兆玉怔了怔，旋即哈哈大笑起來。
楊德水問，我說錯了嗎？
徐兆玉興奮地說，沒錯，沒錯，不但一點都沒有錯，而且太對了！楊處你真是高人，黃、紅、綠、古，字字千金，不，應該是萬金！歸納得太好了，短短四個字，把柳林的旅游資源和旅游優勢全都說透了。
就在這時候，門外傳來了一個洪亮的聲音，老徐呀，什麼說透了啊？徐兆玉趕緊站起來，迎了上去，大喜過望地說，報告苟書記和施縣長，我們縣來了高人了！
施縣長問，高人？你是說徐司長吧？那邊，苟書記已經跟徐潔梅和楊德水打招呼了。
徐兆玉一指楊德水說，我這回說的高人，不是徐司長，而是楊處。施縣長哦了一聲，熱情地與兩人握手。大家寒暄了幾句後，施縣長問徐兆玉，老徐，接著你的話繼續說啊！
徐兆玉便興高彩烈地把楊德水剛才的話重復了一遍。
听完這話，苟書記坐不住了，趕緊起身雙手捧著楊德水的手，感慨地說，古人說，千軍易得，一將難求，我今天是真正領教了。你是將帥之才，前途不可限量啊！寥寥數字，就把柳林的旅游資源優勢歸納得淋灕盡致，我代表全縣人民感謝你！
楊德水說，我第一次來柳林，對柳林的旅游資源完全沒有切身的感受和體會，僅僅停留在紙上，說得不對的地方，還請你原諒呢！
苟書記說，什麼是高人？從迷信角度看，那種一眼能識破天機的，就是高人。當然，我們共產黨人不信邪，講科學。譬如韓信、諸葛亮這樣運籌于帷幄之中，決勝于午里之外的，他們是高人！同樣，你也是高人，剛踏進柳林就把這里的水土吃透了！
說過這番話後，苟書記大概是覺得自己冷落了徐潔梅，又回頭跟她說，徐司長，有這麼得力的干將幫著你，你太幸福了！
他把楊德水當成了徐潔梅的手下。徐潔梅笑著解釋，苟書記你誤會了，他是我叔叔的秘書。
這苟書記也是個人精，愣了一下，馬上反應過來，原來是徐書記的貼身人呀，難怪這麼厲害！
那施縣長也不是夯貨，馬上提議說，苟書記，我建議縣政府聘請楊處做特別顧問，做活全縣旅游這盤棋。
苟書記說，好啊，這事就交給你落實了。你要是聘不下楊處這個特別顧問，我可拿你是問！
施縣長可憐巴巴地看著楊德水說，楊處，你都听到了，你要是不同意，往後我有的是板子吃了。
楊德水心里很清楚，兩人一唱一和，固然有看重自己的意思，但主要還是沖的徐東海這層特殊的關系。看來，今天不代表徐東海表個態，是很難過關了。可這態怎麼表，表到什麼樣的程度，著實讓他有點犯難。表重了，兌現不了，丟的不僅是自己的臉，還要丟徐東海的臉，表輕了，隔靴撓癢，縣里不買賬。早如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後悔自己多嘴多舌了。可轉念一下，又覺得未嘗不是好事一件，要是縣里真按自己的意思，把旅游搞紅搞火了，這話肯定會傳到徐東海耳朵里，那麼徐東海就會越發看重自己。做秘書的，平時都是唯領導馬首是瞻，難得有單獨表現的機會。這里是徐東海的故鄉，如果自己一席話能夠對老板的故鄉做出點貢獻，老板心里肯定高興，自己也能有好果子吃。想到這里，他心里有數了，便說，你們也太抬舉我了，我這是歪打正著，踫巧而已。顧問就不當了，你們也知道，我一個做秘書的，天天要陪在首長身邊，根本沒有自己的時間。就算答應兩位當了顧問，那也是大而無當，弄不好還惹人笑話。柳林人民會說，我這個顧問連掛羊頭賣狗肉都不是，純屬騙子一個。徐書記是柳林人，我是徐書記的秘書，也是半個柳林人，我很願意為柳林人做點什麼。說到這里，他打住了，目光從眾人身上一一滑過。當落到徐潔梅身上的時候，他做了個短暫的停留。
徐潔梅又何嘗不明白他眼里的意思，會心地笑了一下，趕緊別過頭去。這個欠揍的家伙，是要告訴自己，加上他與她這層特殊的關系，他就是整一個柳林人了！俗話說，女婿也是半個兒。想到在這一天不到的時間里，自己跟楊德水在床上翻滾了三次，想到這里，徐潔梅挖個地洞鑽下去的心都有。這個壞蛋，這時候還有心思跟自己眉來目去，就不怕穿綁了嗎？
楊德水繼續說，這樣吧，我做個承諾，回去後一定把柳林的旅游宣傳好，讓更多的江海人了解柳林，了解柳林的別具一格的黃河大峽、龍泉石峽、屈產峽，了解柳林特有的黃河第一磧，了解柳林豐富的古文明遺跡和紅色旅游線，還有老鸛窩和棗園。也歡迎你們到江海省走一走看一看，一起把柳林黃、紅、綠、古四個色特色鮮明的旅游推銷出去，讓更多的江海人來這里旅游度假。
苟書記這才松了口氣，對施縣長說，楊處說得多好啊，你馬上把老謝給我找來，他是分管旅游的副縣長，讓他好好听听楊處的教誨。柳林這麼好的旅游資源在他手里轉了三四年，也沒轉出個花樣來！難得今天楊處來這里給我們傳經送寶，你把旅游局的老莫，也一起喊過來，大家都現場取經，把柳林的旅游一起抓上去。
施縣長很听話，馬上去了門外打電話去了。一會，他又回來跟苟書記發牢騷，這個老莫，太不像樣了，說自己在海南回不來了。
苟書記生氣地說，屠夫死了，難道就不吃豬肉了嗎？來個副局長也行，將來誰把柳林的旅游搞上去了，誰就當旅游局長。這個老莫不靠譜，整天游山玩水，卻不懂得山水的真諦。
縣里的主要領導都出動了，晚宴上自是免不了一通暴吃海喝，胡吹漫侃。酒過三巡，分管旅游外事的謝光頂副縣長開始談柳林縣的旅游資源，從黃河三峽講到坪上遺址，從南山寺講到玉虛宮，從大渡河講到劉志丹犧牲處……他說這番話的目的，是向楊德水等人介紹柳林的旅游。這也是他的重要職責，每次會見外地來的客人，謝光頂都會向客人秀一番。施縣長打電話讓他過來，只說是陪客，所以他又照本宣科起來。
這個謝光頂名符其實，頭頂一毛不長。他講到中途就被苟書記打斷了。苟書記說，資源最多也是藏在深閨人未識，關鍵是如何唱響柳林的旅游品牌，把外地的觀光者吸引到柳林來。
苟書記對自己的表現一向很滿意，今天怎麼突然一反常態了？謝光頂不明就里，伸手模了模光禿油亮的頭皮，搖著頭說，是啊，這是個大難題。要走出去，就要宣傳，要宣傳就要花大筆的錢。柳林是吃飯財政，根本拿不出錢來投入，這事就不太好辦了。
苟書記沉著臉說，柳林經濟不景氣是事實，這更需要我們去努力去挖掘新的經濟增長點。我看旅游就是我們最好的增長點，綠色、環保無公害不說，而且可持續。你這個分管旅游外事的副縣長，得挑起這副擔子。窮鄉僻壤不但要飛出金鳳凰，還要栽下梧桐樹，引來金鳳凰。這一進一出的兩張牌都要打好。在做好在京在省里在市里的柳林人工作，爭取到更多的項目和資金支持的同時，也要從內部挖潛力，增強內生經濟的發展潛力。俗話說，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柳林必須改變過去那種單純依靠外援的做法，要立足于縣內，自力更生，爭取更美好的未來。當然，凡事都有個過程，一口吃成胖子。我們拿不出大錢，但小錢還是有的。你要盡快拿出個宣傳推廣方案來，提出分步實施的計劃。我們不求一步到位，用三到五年時間，打柳林打造成全國知名的旅游大縣、強縣。
見書記動怒，謝光頂有些慌了，點頭如搗蒜般地表示一個星期內拿出方案。
苟書記說，一個星期怎麼行，黃花菜都涼了！給你三天時間，三天里我要見到方案，下周四上常委會討論。
事先一點征兆都沒有，怎麼就突然十萬火急要實施方案了？謝光頂一邊答應著，一邊用眼神向施縣長求救。施縣長大概對這個禿子副縣長有意見，故意作壁上觀，當作沒看見。一邊的徐兆玉有些不忍，便點撥說，苟書記是希望借旅游帶動柳林經濟整體上一個台階。今天我們請到了一個高人，他給我們柳林旅游謀劃了錦繡藍圖。你只要按照這張藍圖去編個實施方案就行了。老謝啊，還不趕快謝謝楊長處！
謝光頂雖然不明就里，還是飛快地端著酒杯提著酒瓶過來敬楊德水，楊處啊，高人哪，你這是給我謝光頂傳經送寶，排難解憂呀！來，我敬你一杯！說完，也不等楊德水說話，先給他斟了大半杯，又自己杯里滿上。
楊德水笑著說，徐縣長是在抬舉我，你可千萬別當真啊！
謝光頂模了模光禿的頭頂，說，徐縣長和我一樣，是從來不打逛語的。
這話一出口，滿座的人都笑了，氣氛頓時輕松起來。接著，大家圍繞著如何做活柳林這盤旅游大棋各抒己見，但中心都不離一點，盛贊楊德水慧眼識珠，見解獨到。兩個小時下來，楊德水和徐潔梅都喝高了，回到房間倒頭睡去，一夜無夢。
第二天早上8點鐘，接送的車來了，居然是奔馳商務車。柳林縣地處西北，經濟並不發達，領導配這麼高檔的車，顯然是嚴重超標了。這真是個怪圈，越是落後的地方，窮廟富方丈現象就越突出，往往是越窮越擺闊。再看號碼，居然是縣里的「1」號車。毫無疑問，這車是苟書記的專座。本來，他對苟書記還是挺有好感的，能言善語，手下的人對他都是服服帖帖，給這車一鬧，那點好感就被鬧到九霄雲外去了。上行下效，一個地方的一把手窮講究了，下邊的人也跟著學，那點本就可憐的吃飯財政，哪里還有節余去搞建設？難怪連旅游這種最容易盤活的資源都利用不起來。縣里一共安排了三輛車，除了奔馳商務車外，還有兩輛警車，一輛開道，一輛墊後，十分隆重。
出了縣城，拐上通往老顴窩的鄉道。一路上都是車子，除了小車外，還有許多輛大巴。因為有警車開道，許多車都停下來，給車隊讓路。楊德水注意到，這些車都是往里開的，從里邊開出來的車很少，似乎大家都是奔著徐爍的五百年祭去的。路邊有許多警察，維護著沿路的交通秩序。
車子過了一個坳口，苟書記說，馬上就到老鸛窩了。眼前突然變得清明起來，楊德水雙眼為之一亮，坳口內外完全是兩個世界。外邊的世界就像戰馬奔騰的古戰場，一路上黃土飛揚。里邊卻是世外桃源，柏油路澆到了村口。老顴窩坐北朝南，背後是一座元寶型的山，中間的主峰高高突起，兩邊各立一個小山峰，比主峰矮了半截。整座山看上去，又像一頂官帽。山上綠樹成蔭，雲嵐飄緲，如同來到了塞外江南。車隊剛到村口，鞭炮便炸開了，如機關槍掃射，似群炮齊發，一時間響聲震天。好半晌，鞭炮總算停了下來，十幾輛車子里的人陸續下來。地上都是鞭炮燃放後留下的紙屑，一片兒狼藉。原本清新的空氣里充滿著火藥味和泥粉味，有人受不了這刺激，打起了一連串噴嚏。但這絲毫不影響人們的熱情，老族長帶領著村民迎到車隊前，跟在族長後邊的是村支書和村長。昨天晚上，大家一起吃過飯，彼此都算是熟人，大家熱情的握手說話。老族長叫徐大茂，八十多歲了，一咎白山羊胡須，腦後留一綹頭發，梳成小辮子，手拄拐杖，手指甲長得打了好幾卷，足有二三寸，上身穿件小馬褂，活像電影電視中清朝的遺老。因輩份最高，被稱為我們徐姓的活祖宗。據他說，最恨的就是孩子們打架罵對方的祖宗。每當這時候，他都會舉起拐杖大聲呵斥，這不是罵他呢？孩子們卻不買賬，氣得他胡子一翹一翹，又無可奈何。苟書記說，老祖宗，我們看你來了！徐大茂白了他一眼說，別胡說！清明節看老人，那不是咒罵他死嗎？難怪他這麼生氣。大家都被他逗笑了，紛紛改口說，我們跟你祭祖來了！老族長這才滿意地帶領大家穿過村里，向後山爬去。
楊德水留意到村口有一棵老槐樹，看樣子有六七百年的歷史，上邊築滿了鳥巢。粗大的樹干上，圍著一圈大紅綢，上邊貼著斗大的大字，徐爍五百年祭。徐潔梅告訴他，徐爍當年選擇這里落戶，就是因為看到了這棵老槐樹上有個老鸛窩，就給它取了這個名字。楊德水覺得，這種可能性很少。雖然徐達是個粗人，但其後人都是讀書人，不可能取這麼土的名字。只是後代人長期過著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斷了書香，也忘了真正的村名。
老鸛窩村很大，估計有七八百戶人家，除了徐姓外，還有少量的候姓，估計是倒插門後，子女中又保留了。因為是五百年祭，從這里散發出去的徐姓人都趕過來拜祭，所以隊伍非常龐大，足足有三四千人。村里為此做了預案，選了百來個身強力壯的年輕男子，沿線值守和維持秩序。徐達墓離村並不遠，大概也就兩里路。上山的路雖然修葺一新，但終舊是山路，人又多，隊伍走得很慢。族長徐大茂、村兩委的八大員，還有縣里領導都走在隊伍跟在吹鼓手後邊。徐潔梅和楊德水更不用說，除了族長外，數他倆的地位最高了，一個是副司長，一個是省委書記的特使。一路上，縣里的領導都族擁在他們身邊。跟在他們之後的，是外村徐姓人的祭祖代表，一共分五組，每組八個人，都是各村的**級人物和村里的帶頭人。再後邊是縣里電視台和報紙的記者，跟在他們後邊的是抬祭品的小伙子。祭品十分豐富，馬、牛、羊、豬、狗、雞，六畜齊備，素果醪漿，一應俱全。隊伍的最後邊，是老顴窩的普通村民。一路上吹吹打打，鼓樂喧天。
經過近半個小時時間，終于到了徐達墓前。墓並沒有楊德水想像中那麼氣派，算上墓前的平台，大概也就是二十來個平方。一邊的徐爍墓就更小了，估計在十五個平方左右。給人一種一代不如一代的沒落感。兩個墓前的台階上，都立著一對體型碩大，雄壯威武的石獅子，斧鑿刀痕清晰可見，顯然年份並不長久，應該不會超過十年。雖然墓小獅大，並不相稱，但又多少給人以家道中興的安慰。祭祖分九個部分，掃墓、填土、上香、燒紙錢、燒金銀紙寶，跪拜，念祭文、撒花瓣和祖宗賜食，大概寄寓了九九歸一，不忘祖宗的意思。
一邊的吹鼓手在司儀的指揮下，分列在徐達陵墓的兩側，停止了吹打。徐大茂雙手合十來到墓前，嘴里念念有詞，狀甚恭敬。大概持續了十幾秒鐘，一邊的村長把一把新掃帚遞給徐大茂。徐大茂接過掃帚，在墓前掃了幾下，再低頭拔墳前的青草。村支書上前扶住他說，族長，讓我來！徐大茂充耳不聞，直到把墳前的青草全部拔光後，才危顫顫地直起身來，走到一側靠在牆上休息。村支書指揮幾個小伙子用畚箕給墳頭添了新土。墳頭上長著一棵老槐樹，估計也有幾百年的歷史了。剛點上紅燭，點著香火的時候，不知從哪里飛來幾只烏鴉，叫聲甚是淒涼，仿佛通了人性。按照分工，一伙婦女開始燒紙錢和金銀紙寶。另一邊的徐爍墓前，祭品已擺了滿滿一大桌。徐大茂正在給先人上香。兩個祖墳，祭拜的程序都差不多，年長者為尊，所以先從徐達墓這邊開始，這邊走完一道，那邊立即跟上。唯一不同的是，祭品都擺放在徐爍墓前。通了香，徐大茂朝徐達墓拜了拜，說，徐達老祖宗啊，今天是你六世子孫徐爍的五百年祭，委屈你移駕到這邊來一起接受我們的祭拜。說到這里，他又轉向徐爍的墓碑，繼續說，徐爍祖宗啊，你睜開眼看看吧，今天多少徐姓子孫來祭拜你呀！北京做大官的徐海南派女兒來了，當省委書記的徐東海也派人來了，還有各地的徐姓後輩也都趕過來了。今天，我領各房房長率三千余裔孫來到墓前，靜思祖宗。那都是先祖有靈，使我老顴窩村人才輩出，名聲遠揚。說完，朝墓碑拜了三拜，把手中的香支插到墓前的石縫里。根據安排，徐潔梅、楊德水，還有縣里的領導參拜。一行人，學著徐大茂的樣子，先朝徐達墓方向拜了拜，再拜徐爍墓。拜完了，便撤到一邊的專闢出來空地里休息。
因為參拜的人很多，地方又小，如果都正兒八經地拜，恐怕沒幾個小時下不來。村里的長輩、村干部、和外村的五組徐姓代表拜過後，後邊的參拜就變得簡單了，有點像殯儀館里的告別儀式，大家在墓前繞圈，對著墓碑一拜就算了事了。饒是如此，也花了近兩個小時。這時候，看山上，黑壓壓的人頭攢動，場面十分壯觀。輪到徐潔梅念祭文了，司儀通過擴音器喊話，讓大家保持安靜。可是人多嘴雜，哪里管得過來。近處的安靜下來了，遠處的音聲照樣此起彼埋。徐潔梅上前，從司儀手中接過擴音器，放到嘴邊，表情肅穆地說，各位徐姓的父老鄉親、兄弟姐妹們，縣里的各位領導和尊敬的來賓們，今天是我們老顴窩的百年大事，是先祖徐爍五百年祭的特殊日子。受族長所托和各房長的推薦，由我來給大家念祭文。這是對我的信任，也是對我的鞭策。不管我身在何處，心總是跟老顴窩，跟柳林在一起。她的聲音本來就很甜，再加上節奏控制得特別好，幾句開場白還沒說完，滿場都寂靜下來，听不到半點嘈雜的聲音。
祭文不長，四五分鐘就念完了。司儀說，下邊進入第八項，撒花瓣！
話音剛落下，漫山遍野便飄起了一陣花雨。楊德水一直不明白為什麼上山前，有小伙子在一邊給大家分發花包。見狀，也趕緊從口代里拿出花包，順手一揚，把一串紙包撒向天空。山風習習，自南吹來，各色紙花隨風起舞，仿佛無數只彩蝶飛舞中空中。不明就里的小孩紛紛歡呼雀躍起來。一邊的徐潔梅表情淒然，茫然地看著徐爍的墓碑。楊德水見了，不禁心頭一酸。作為萬物之靈，每一個成人從來就沒有停止過對死亡的思考。生是眷戀，死是解月兌，真正能看透生死的又有幾人？面對著先人的墳冢，一種無依感油然而生︰
鄉村祭祖趁新晴，老弱相攜緩步行。
雜草迷蹤猶寂寞，彎溪迎客奉澄明。
春光恰恰無爭地，淚眼汪汪不舍情。
香紙灰飛人去後，依然荒冢晚煙縈。
這時候，有人開始下山了。楊德水走到徐潔梅身邊，柔聲說，走吧！
徐潔梅輕輕地點了下頭，跟著人群朝山下走去。從山道上看山下的老顴窩村，順山勢呈啞鈴型排列，中間小兩端大。村前有一條小溪流過，至村落中段，溪面變得開闊起來，大概有十幾丈寬，形成了一個天然湖泊。小溪對面是開闊的田野，一眼望去，無邊無際。從風水學上看，老顴窩村確實是風水寶地，坐北朝南，後有靠山，前有湖泊，是個積財顯貴的好地方。來路處的坳口，兩邊山勢對峙，構成了一條天然屏障，使這里自成一體，又別具一格。好山好水出人杰，難怪會走出徐東海這樣的人才。
一路上徐潔梅寡言少語，楊德水也是感觸良多。祭祖也罷、尋根也罷，說白了都是做給活人看的。人死如燈滅。人去世後，後人如何祭祀，死去的人也是享受不到的。但作為對先人的敬重，對後人的教育，祭祖的活動還是不能丟掉的，根還是不能忘記的。
村里的婦女們，早已在張羅午飯。這是祭祖的一個環節之一，祖宗賜食。五百年祭，從老顴窩村出去的徐姓氏一族都過來祭拜，人數有近一千五百人，單是大客車就包了二十多輛，再加上四十幾輛的小車，那規模堪比省運會。老顴窩村雖然地方不小，可一下子涌進這麼多人和車，後勤服務十分繁重，單是村里一幫人，根本無法應付。縣里十分重視，早在一個月前就制訂了預案，有縣委機關事務科總調度，公安、民政都動員了。從縣城到老顴窩的十幾公里路上，沿途都安排了警察，進行了交通管制。民政局也派出了十人工作小組，提前兩天就進駐村里協助工作。村里更是備戰備荒，進行了全村總動員，分成迎接組、領路組、炊事組和現場秩序維護組，每個組都落實一名村干部帶頭負責，每組都配了特殊標識的袖套。當隊伍祭拜完回來，按五十人一小組，分別由領路組的人帶到指定的家里用餐。全村七百二十戶人家，除了少數幾家沒有接待能力的以外，每家都擺上兩桌酒菜招待客人。據村支書介紹，十里八鄉的廚師都給請到老顴窩來幫忙了。村委會辦公樓也擺了八桌，專供上面來的領導、外村徐姓的房長、副房長，還有本村的干部和德高望重的族內**級人物。
徐潔梅、楊德水和縣里的六位領導被安排在村委會二樓，一起用用餐的還有族長徐大茂和外村徐氏一族領隊的九房房長。菜肴很豐富，看得出來，花了不少代價，但味道很一般。大窩飯嘛，圖的就是個熱鬧，大家還是吃得津津有味。徐潔梅顯然不適應這樣的嘈雜的環境，很少動筷子。隔桌的徐大茂熱情最高，不停地跟族人講述著先祖的功績和故事。跟徐潔梅和楊德水同桌的，除了苟書記、施縣長和徐兆玉副縣長外，還有分管旅游外事的副縣長謝光頂和旅游局的一名副局長。這樣的安排，縣里顯然是沖著楊德水的承諾來的。席上，眾人又是頻頻向他和徐潔梅敬酒。楊德水說是昨晚喝高了，不能再喝了，堅持以茶代酒。徐潔梅也一樣，不肯再沾一滴酒。一幫人也不再勉強，喝了幾蠱後，都改喊茶。吃到中途，苟書記提出要帶楊德水到柳林各觀光點走一走看一看，說是讓他再指點指點，更好地做好旅游這篇新文章。楊德水拿徐東海當擋箭牌，說是馬上要趕回江海工作為由婉拒了。施縣長又提出要送他到太原上飛機。這樣一來，自己更沒有跟徐潔梅單獨相處的時間了。可人家又是一片好意，不便一而再地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