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卷(1)
郭繼永點頭如搗蒜,搗了好幾秒鐘後,才算收住,欣喜萬分地說,你的大恩大德,我永遠記在心里!
楊德水說,車隊的情況你也知道,要一步到位恐怕也不容易,你也不能操之過急。
車隊就一個隊長,不能一步到位,那豈不等于白忙活了?郭繼永不解地看著楊德水,想了半天才想到了答案,怯怯地問,是不是要設副職?
楊德水說,很有這種可能。你進車隊也不久,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他是在提醒郭繼永,哪里都需要排資論輩,直接當隊長,恐怕難以服眾,再說以他的愣頭愣腦,即使當上了也未必管得住這幫兄弟。還有,听方學剛的意思,也沒打算讓郭繼永當隊長。
郭繼永總算開了竅,他笑著說,那是,管車隊可不像拿方向盤那麼簡單!
楊德水說,你能這樣想就對了。
就在這時候,走廊上傳來了徐東海的聲音,德水,你在跟誰說話呢!
楊德水看了一眼郭繼永,趕緊起身大步向門口方向迎去。才走了三四步,徐東海就先出現在門口了。楊德水說,繼永在這我這里呢!郭繼永也早已站起身迎接說,徐書記好!
徐東海說,原來是繼永啊,你來得剛好。我正要讓德水喊你呢!
郭繼永說,您要外出?
徐東海說,我們去越王飯店走一趟。
今天工作安排里沒有這一環,楊德水覺得有點意外,但還是毫不猶豫地從桌上拿起筆計本,又去了隔壁辦公室,提上徐東海的提包。
電梯里,沒有其他人,楊德水向郭繼永使了個眼色。郭繼永張了張口,又欲言又止。
這一幕都在印在電梯的鏡子里,徐東海看得一清二楚。
徐東海問,你們倆在唱哪出雙簧啊?
郭繼永一听,慌得更不敢說了。楊德水說,省委車隊的老曾就要退休了,隊長的位置眼看就要空出來了……
徐東海哦了一聲,說,看來繼永在想進步啊!
話都說明了,郭繼永也豁出去了,首長和楊處都進步了,我要落後了,就掉隊了!
這話一出口,別說是楊德水,就連徐東海都刮目相看。他說,繼永啊,你行啊你!
這意思既像是贊揚,更像在否定。
郭繼永被嚇著了,趕緊說,玩笑,玩笑,我哪能跟首長您比啊!
楊德水也吃不準徐東海的真實意思,打趣地說,跟著徐書記,繼永的理論水平都長高了一大截了!
徐東海說,這事歸文良同志管,德水你有空陪繼永去見見文良。
楊德水答聲好後,朝郭繼永擠了擠眼。郭繼永說,徐書記,您真好。
徐東海笑了笑,沒有再說話。到了車上,徐東海頭靠在靠背上眯著眼。這是他的習慣動作,每逢大事之前,他都會閉著眼思考一番。還有就是走遠路,閉目養神。越王飯店離省委大院也就二十分鐘的車程,看來今天有什麼大事要發生。快到飯店的時候,徐東海準時地睜開了眼楮,對楊德水說,中央來工作組了。
盡管楊德水早就知道,還是吃驚地哦了一聲。現在才十點鐘,徐東海這麼早過來,顯然不是陪客吃飯。不是陪客吃飯,那會是什麼呢?難道說,工作組要約他談話?再聯想到田小光關機,他越發覺得這種可能性很大。
車子到了飯店門口,還沒停穩,就看見孟新德、胡蝶和他的秘書田小光從大廳里出來,身後跟著兩個陌生人。顯然,他們也注意到了徐東海的到來,迎上來打招呼。
孟新德遞出雙手說,徐書記好,胡蝶和田小光也跟著說了一遍。徐東海沒有說話,也沒有要握手的意思,目光在三人身上停留了那麼大半秒後,才輕輕地點了點頭,問,都沒事吧?孟新德說,沒事,沒事!他的一張黑臉倒也看不出跟平時有什麼不同。胡蝶就不一樣了,想表現出淡定,卻又淡定不了,目光躲閃,表情猶豫不定。後邊的兩個陌生人走到徐東海面前說,徐書記,你來了!
來了,徐東海跟兩人握過手,又跟愣在一邊的孟新德他們說,你們都先回去吧!三人眼神復雜地看了看他,也不說話,怏怏地出了門。徐東海又跟楊德水說,你和繼永在大堂等我。說完,跟著兩人走了。
看著徐東海的背影,楊德水覺得心里慌慌的,直覺告訴他這事大了。一般來說,中央派出的調查組、工作組,還是考察祖,組長的級別都不會超過副部級,徐東海是正部級,要比他們大。俗話說,官大一級壓死人,大半級也能壓塌人。所以,組長帶隊帶地方工作,都會自覺地遵守官場規則,迎出面來迎接地方大員的到來。今天的架勢很不對勁,招呼徐東海的居然是兩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這是不是意味著中央要對江海施行手術了呢?
一會,郭繼永停好車進來,見楊德水有些坐立不安,便問,楊處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楊德水說,沒有,沒有!又想到有些話,還沒跟郭繼永交代清楚,便說,徐書記的話你都听到了,你去見池秘書長的時候,就算是徐書記的意思。知道嗎,半點都不要猶豫!
郭繼永用力地點了點頭後,又問,今天開什麼會啊,你怎麼坐在這里不去參加會議?
楊德水說,不是開會,是中央的工作組來了。
郭繼永又說,我怎麼沒听說呀!
楊德水說,沒听說再好了。說完往沙發背上一告,雙眼茫然地盯著天花板。
郭繼永問,要不要來支煙?話還在說,手已遞了過來。
楊德水心里煩,接過煙叼在嘴里。郭繼永趕緊給他點上火。他吸了兩口,對郭繼永說,我要好好想一想。他需要認真分析一下工作組帶來的種種後果。如果孟新德給拿下,第一個倒霉的肯定是胡蝶。做為一個女人,取什麼名字不好,偏要取什麼胡蝶,一听就讓人覺得不正經。這個念頭只是一晃而過,孟新德有沒有問題跟她的名字沒有關系,就算沒有她,也會有第二個胡蝶第三個胡蝶冒出來。一個常務副省長,如果要女人,還不招之即來。胡蝶只是誘因,調查組既然來了,肯定還有其他問題,一個胡蝶還不至于讓中央興師動眾。這年頭,別說是省部級的高官,就是一個村的村長,只要深查了,都能查出一堆問題來。別拿村長不當干部,因為村長手里有權,上級的撥款,村里的集體資產,村民的計劃生育、宅基地申報審批、紅白喜事……件件都歸村長管。
群從說,不查,都是孔繁森;一查,都是王寶森!不查,問題都在前三排;一查,根子全在主席台。不查,都是馬英九;一查,都是***!不查,都是在為人民服務;一查,全都在被人民服務。不查,個個人模狗樣;一查,全都男盜女娼。不查,都戴三塊普通表;一查,每塊價值都不小。不查,都是領導的腦子,一查,全是秘書的稿子。不查,處處都是鮮花;一查,原來都是豆腐渣。這話色彩夸大了些,卻反應出干部**的現實。對照黨紀國法,恐怕很難找得幾個真正干淨的干部來。孟新德有問題,肯定不是小問題,而是大問題,他的權力集中在建設上,問題肯定也在建設中。那麼,建設口的土地、建設、交通都可能牽連進去。這年頭,建設是大頭,地方財政投入不用說,政府舉債的錢,大部分都投到了建設中。建設這口子一旦打開,那就是個無底洞。
奇怪的是,雖然之前早就听說了孟新德跟胡蝶有染,但從來沒有听誰提過他有什麼經濟問題。他的穩重老成,有口皆碑。徐東海之所以推薦他當代理省長,看中的也真是這一點。全國各省市都在搞大建設大投入,江海也搞,但孟新德的度把握得很好,從來不操之過急。這麼多年來,工程是上了一批又一批,還真沒有出現過大的豆腐渣工程。這麼一個老成持重的人,不太可能在事業蒸蒸日上的時候去搞**,自毀長城。
還有一點,最讓楊德水想不通的是,到底是誰在背後弄鬼,把狀告到中央的。歷史經驗告訴大家,堡壘總是從內部攻破的,沒有內鬼,中央不可能派調查組來。柳樹智走了,新的常委會剛剛調整到位,雖然不是人人升官,到也算得上是各得其所,不應該有如此深仇大恨。
這個問題太復雜,太盤根錯節,不想也罷。讓楊德水沒料到的是,快十一的時候,工作組的兩名年輕人把徐東海送出來後,又讓他上去談話。像這類談話,一般都是事先擬好名單,對號入座的。今天是,一點跡象都沒有,甚至連徐東海事先似乎也不知道,所以也沒有列入到工作計劃中。他猶豫了一下,看著徐東海,希望從他的表情和眼神中得到某種提示。徐東海挺坦然,談完話出來,看不出跟平時有什麼明顯的不同。他對楊德水說,叫你上去你就上去,有什麼就談什麼,總之,一定要全力配合工作組的工作。顯然,這話是說給工作組的兩名工作人員听的,他徐東海光明磊落,胸襟坦蕩。事實上,他確實沒有面授機宜的機會,工作組事先也沒有說要找他倆談話。
楊德水點了點頭,跟著兩名工作人員走了。談話在十一樓的一個套間里進行。一路上,楊德水在想,徐東海希望自己談的是什麼,不希望談的又是什麼。他越想判斷清楚,就越犯糊涂,就像兩個共犯進警局接受盤問,難免前言不搭後語,甚至破綻百出。到了門口,就要接受談話了,他反倒鎮定下來,有什麼說什麼,總之一個原則,就是死也不說徐東海的壞話。房間里有三個人,兩男一女,加上跟在楊德水身後的兩個,一共是五個人。那三人中,女人的年齡較大,應該有五六十歲,另外兩個都在四十來歲。身邊一個年輕人,快步上前,走到那女的前邊,說,姜部長,人到了。那被稱為姜部長的女人看了楊德水一眼,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是因為覺得他與徐東海長得相像。她調整了一下情緒後,問,你就是東海的秘書,楊德水?楊德水說,我是楊德水,首長請吩咐。她主動伸出手和楊德水握手,說,你很年輕嘛,請坐。
楊德水看了看房間的布置,有點不知該怎麼坐。這是一個套間,大家會面的地方是客廳,里邊還有一間,應該是臥室,大半面牆把里外隔開,有扇推拉門供人進出。客廳的布置,以一張方型的桌子為中心,三面擺著沙發圍成一個U形,兩邊是長沙發,中間是單人沙發,它的對面,是一台壁掛式大屏幕電視機。那長沙發也不長,也就能供兩個人坐,他們有五個人,不管自己坐哪個位置,他們都得有人站著。這顯然與他此刻的身份不符。那女的,也不說什麼,自己先在單人沙發上坐下來了。兩個男的,見她坐下,也分別坐到了兩邊兩條長沙發的上首,跟那女的靠得較近。有名年輕人,拿過一張椅子放到單人沙發的對面。楊德水對他說了聲謝謝,坐到了椅子上,與那女部長隔著張桌子。兩名年輕人坐到了長沙發的尾端。
位置就是地位,看一眼他們的排位,便一目了然了。面前的女部長,應該是調查組的組長,兩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是副手,身份估計也不低,司級干部。另外兩個年輕人,估計是處長,或者秘書一類的人物。
女部長說,今天找你來,想向你了解一些情況,內容你應該知道了吧?
她看上去很和藹,慈眉善目,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一點微笑。可這話一出口,楊德水便覺得這微笑後邊藏著殺機,甚至是溫柔一刀。楊德水說,我什麼都不知道,來的路上,徐書記也沒說要見什麼人。直到進了門,听了你們剛才的談話,我才知道你是姜部長。
姜部長說,既然不知道,我們就隨便聊。
她說的隨便,顯然不會那麼隨便,幾雙眼楮都盯著他,雖然沒有說話,卻一個個拿出筆本子準備記錄了。面前的方桌上,還放著支錄音筆。這架勢不像談話,完全是審問嘛!如果說,之前楊德水還有什麼疑慮的話,此刻已完全打消了,豪氣卻暴長起來,充盈著整個身體。不就是孟新德跟胡蝶那點破事兒嗎?就算孟黑炭還有別的問題,那也是他個人的問題,關自己鳥事,用得著擺出這副嚇人的排場來嗎?他不相信,就因為一次談話能撼動徐東海。眼下的形勢明擺著,江海省離不開他,離開了他,只會更亂,亂成一團麻。當然,這只是他心里的想法,不會表露在臉上,更不會失去理智,跟工作組瞪眼珠,斗氣。他是個理智的人,越是這時候,越要沉得住氣。他說,首長需要了解什麼,只要我知道的,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女部長說,你叫楊德水,是東海同志的秘書?
這問題已經回答過一次了,再問,不但多此一舉,而且顯得更像是審訊。楊德水表面上還是認真地做了回答,心里很是不屑。
女部長說,東海同志來江海省的時間不長。你以前做什麼工作的?
楊德水說,在省委研究室一處工作。
女部長又問,職務呢?
楊德水說,副處長。
女部長抬了抬頭,說,一處,那可是研究室的核心之一,看來你的政策水平一定不錯嘍?
楊德水說,也沒多少水平,干一行愛一行,就是努力把份內的工作做好。
女部長說,我怎麼听說,你以前當過記者?
楊德水心里暗暗吃了一驚,看來工作組事先是模過底的,找自己談話是有的無矢。他說,那是挺久以前的事了,早就不當記者了。
女部長見他不願多說過去的事,便換了個話題,感覺當秘書怎麼樣?
楊德水知道,馬上就要切入主題了。他也希望速戰速決,早點結束談話,便說,說實話,剛開始做秘書工作的時候很不適應,沒一點自由,甚至想過回政研室工作。可是男人嘛,總得要有適應能力。中途退縮,臨陣月兌逃,不是我的個性,也怕被別人笑話。
女部長說,這麼說來,你現在完全勝任這個崗位了?
楊德水說,也不能這麼說,當秘書像干其他工作一樣,只有更好,沒有最好,離領導的要求,總是差一截。
女部長笑著說,看來東海同志對你的要求很嚴。
楊德水說,不是徐書記要求嚴,而是工作本身特殊,容不得半點差錯。
他說得滴水不漏,女部長又換了個話題,從政策研究角度看,你怎麼評價前不久的「狂潮」行動?
「狂潮」行動?難道這次工作組來江海跟「狂潮」行動有關,還余震不斷?他低頭略想了一下說,對于「狂潮」行動,媒體上的評論鋪天蓋地,可以說是莫衷一是。其實,這也完全可以理解,因為「狂潮」行動的觸及面大,影響面自然也大,大家有不同的看法,是十分正常的。任何一件事情的影響,既有正面的,也有負面的,就像一枚銅板,磨得再光再亮,但兩個面總是有些差別的,不可能完全一樣。就「狂潮」行動而言,正面的影響大于負面,而且遠遠大于負面。
女部長說,正面的,江海省省委給中央的匯報材料里都談到了,我想听听負面的。
楊德水說,負面的影響主要是一段時間里人心不穩,因為行動牽連到幾十家民營企業,再加上有些不明真相的學者撰文批評「狂潮」行動,一些民營企業主思想上有波動,甚至個別人認為,省里對民營企業的政策變了,風向變了。
但這個影響十分有限,隨著案情的公開和明朗,特別是徐書記提出六條應對措施之後,開始不理解的企業主都反過來理解、支持「狂潮」行動。這根本就不是像有些人說的那樣,是對資本原罪的清算,更不是遏制民營企業發展,相反,是為了更好地保護民營企業的有序、健康發展。
女部長說,可我听到另一種聲音,說是個別人為了達到個人的政治目的,才掀起這場聲勢浩大的「狂潮」行動。
楊德水心里咯 了一下,意識到問題嚴重了。原以為工作組是沖著孟新德來的,現在看來,問題並不非如此簡單,孟新德只是條引線,他們真正想引爆的卻是徐東海。那麼,誰是幕後操縱者呢?想想都可怕,這個幕後高手能調動中央工作組,著實能量大得驚人。顯然,這場惡風不是從江海省內部刮來,江海省沒有一個人有這麼大的能量。楊德水腦海里掠過一個身影,讓他感到心驚膽顫。如果真是這個人的話,徐東海這次真的麻煩了。那人不是別人,而是前省委書記柳樹智。只有他才有可能發動這起秋後算賬的運動。柳樹智退出江海政壇,或多或少,與「狂潮」行動有關,與徐東海有關。江海省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中央不可能坐視不管,需要有人出面扛包,毫無疑問,柳樹智是扛包的不二人選。中央調柳樹智進京工作的出發點和落腳點,也許就在這里。一來,柳樹智年事已高,不是非常合遷再留在地方擔任一把手。二來宏華集團侵吞國資案發生在他任內,他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三來,名義上,他是「狂潮」行動的總司令,調走他,能最快平息由此引起的社會不安。難道是在京「賦閑」的柳樹智,猛然醒悟過來後,覺得自己被徐東海算計了,利用了,因而遷怒于他,才出了這麼個餿主意報復徐東海?
女部長見楊德水不說話,提醒道,怎麼了?是無話可說,還是話太多了不知從何說起?
楊德水警惕地說,「狂潮」行動,完全是在中央統一領導下展開的,監察部的沈部長是領導小組第一副組長。如果說,這里邊有什麼政治目的,我這個聯絡員多少知道一些,但要說是個人目的,我就不能理解了。「狂潮」行動之後,我不敢說江海省社會玉宇澄清,大地朗朗,但至少比之前有許多進步,黑惡勢力被更打掉了,社會治安有了明顯的改善,干部的心更齊,群眾對省委省政府更信任了。
坐女部長左首的男人說,沈部長是領導小組第一副組長,東海同志是組長,嚴格地說,「狂潮」行動是在江海省委領導下開展,而不是中央。
楊德水說,我認為判斷是不是中央領導下開展「狂潮」行動,關鍵不在于誰當組長,誰當副組長。
女部長哦了一聲,問,那麼,你認為關鍵是什麼呢?
楊德水說,出于保密需要,「狂潮」行動領導小組是秘密成立的,是省委前書記柳樹智書記親自主持開的會,確定的分工。也就是說,柳書記才是真正的組長。大家都知道,省委是直接對中央負責的,當時沈部長也在場。我相信,事後,沈部長肯定也向中央做過專題匯報,是征得中央同意的。從這層意思上說,那次行動,完全是在中央指導下開展的。至于誰當組長,誰當副組長,各位首長肯定比我明白,中國特色嘛!沈部長是副部長,從級別上講,低徐書記半級,他掛副組長也是情理之中。還有一點,在組織打黑的前期操作中,柳書記和徐省長當時都忙著在北京開會,實際上是沈部長坐陣越州開展的。所以,我個人覺得,「狂潮」行動,不但是在中央領導下開展,而且是在中央直接部署下進行的,完全不存在所謂的個人目的。
楊德水這番話邏輯嚴密,幾乎無懈可擊。女部長和那男的對視了一眼後,說,你的分析很有道理。但有一點,省委之前給中央的報告里,一再強調了江海省的非公企業黨建工作做得很到位,而「狂潮」行動的事實,恰恰否定了這一點,看來,江海民營企業並非是一片淨土,也有許多不可見人的地方。這是不是說明你們的非公黨建工作,還有許多不到位的地方,或者說,還有不到位的地方?
楊德水迷糊了,非公黨建早年全國推進的一項全局性工作,江海省如果有什麼差錯的話,也是柳樹智的責任。柳樹智不可能自搬石頭砸自腳。難道是自己判斷錯了?他沒有時間再去刨根問底,便據實陳述說,江海省委確實像你所說的那樣,對非公黨建做了充分的肯定。非公黨建工作,不是江海省特有的,全國各省市都是同步進行的。如果沒猜錯的話,各家在匯報中,對非公黨建工作的認識和所取得的成績應該都是充分肯定的。
女部長略顯驚訝地問,你看各省市給中央的匯報材料?
楊德水搖了搖頭說,我不過是江海省省委的一個秘書,怎麼可能看到別的省市的材料?
女部長說,那你何以肯定各家都大同小異?
楊德水說,因為各家都出自一家,都直接對中央負責,都是一個娘生的孩子啊!
女部長伸手指了指楊德水,說,你這個小鬼,思維非常敏銳,語言犀利又不失風趣。
楊德水說,謝謝姜部長的贊揚,我不過是說了實話。各地在不斷往中央送報告,而中央呢每天都在看大量的由下面遞過來的報告。我不知道幾位領導怎樣看待這些報告,至少在我看來,核心的東西都是一樣的。所以讀報告要讀核心以外的內容,也就是言外之意。
女部長笑著說,說說看,什麼樣的言外之意?
楊德水說,我想,言外之意,在于你要讀懂寫報告者的真面心態。非公黨建是中央統一部署的工作,各省市肯定都很重視,這一點毫無疑問。全國一盤棋,各地是你盯著我,我盯著你,大家在互學互比互攀,沒有誰會自甘落後。從這層意義上說,包括江海省在內,各省市遞交給中央的匯報材料都很中肯,確實取得了很大的成效。先撇開這點不說,任何一項工作的結果只有兩個,一個是成功,一個是失敗。成功了,自然是皆大喜歡。失敗了,在對上匯報的時候,也會做修飾性處理。這是人性,也是動物性,趨利避害嘛!當兩個截然不同的結論擺在自己面前,可供選擇的話,哪個人的做法都一樣,都會選擇對自己更有利的結論。江海省的非公黨建工作到底怎麼樣,我不敢妄下斷言,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任何一項工作都不可能盡善盡美,非公黨建也不可能包治百病。道理很簡單,我們天天講道德,宣傳道德,學雷鋒,五講四美三熱愛,可不講道德,甚至利用道德,利用人們的同情心騙錢騙色,違法犯罪的人還是有很多。評價一項措施,一個政策的好壞,要從點上看,更要從面上看,江海省非公黨建工作的成效是有目共睹的,省委和市、縣、鄉四級黨委,確實做了大量工作,中央首長曾親自檢查過,也得到他的充分肯定。之于宏華集團侵吞國有資產案,我認為只是個例,瑕不掩瑜嘛!
女部長說,好個瑕不掩瑜,難道在你看來,近兩百億的國資被低估賤賣,近百人涉案,難道只是美玉上的到瑕疵,這也未難太輕描淡寫了吧?
楊德水說,首長就是首長,看問題極其敏銳,一下就抓到了問題的要點。
女部長說,你別給我戴高帽子。
楊德水說,我之所以這麼說,是鑒于江海省特殊的經濟結構。江海省在解放後到改革開放前,一直是個經濟落後的省份。改革開放後,窮則思變的江海人紛紛打起了賺錢的主意,外出做生意的,門前辦作坊的,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借著改革的春風,江海省的私營經濟迅速發展起來,一時間蔚然成風。可以說,江海省能有今天的經濟成就,主要得益于民間的力量,也就是私營股分,民營企業的力量。在整個江海省的經濟結構中,民營經濟無論是規模、數量還是絕對值和稅收比例都佔了大半壁江山。還有一點,各位首長肯定已經注意到,此案雖然很大,影響也很惡劣,但主犯卻只有一個,那就是莊梟鯤和他的宏華集團。如果再加上其他二十三家涉案的民營企業,一共是二十四家。江海省目前有工商注冊和稅務登記的非公企業接近百萬家,二十四家跟百萬家相比,它所佔的比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還有,中央部署非公黨建工作,正處于這起案子的發酵期。江海省推行非公黨建工作以來,宏華集團也停止了繼續侵吞國有資產的違法犯罪行為,這也從一個側面說明中央部署這項工作,是有先見之明的,江海省各級黨委在推行非公黨建工作的成效也是明顯的。
女部長大概沒有想到他會這麼犀利,一時間竟不知說什麼是好。沉默了七八秒鐘後,她說,那麼你又是如何理解非公黨建和「狂潮」行動之間的關系呢?
楊德水說,黨建更多的是從群眾基礎上夯實了黨對非公企業的領導,是黨的群眾路線的延伸,也是道德建設和核心價值觀的推廣。這對江海省來說,尤其有必要。以前,大量的非公企業的老板、員工,包括大量的優秀技術人員,都游離在黨組織之外。通過黨建工作,黨的群眾基礎更牢固了,黨與群眾的血肉之情更濃了,更關建的是社會更和諧了。以前,我們說非公經濟是社會主義經濟的必要補充,這既是對非公經濟的肯定,也是對非公經濟的否定。古代說,九丐十商,說的就是商人的地位。補充這個說法,是承認了商人的合法性,但這種合法性是依附關系,商人的地位是從屬的,是次要。許多商人都有這樣一種感覺,政治地位低下,覺得自己所做的貢獻與地位不相稱。通過黨建工作推動,商人們都有種歸屬感,從而也更有社會責任感了。如果說黨建是「揚」,那麼「狂潮」行動就是「抑」,兩者相輔相乘,缺一不可。人性中有美的一面,也有惡的一面,對大部分人來說,我們是可以通過引導來達到揚善的目的,但對少量頑固分子,極端分子,就有必要采取高壓手段來抑制其心中的「惡」,不打擊就不足以起到有效的震懾作用。懲惡不是目的,目的是為了揚善。「狂潮」行動,不但是一次懲惡行動,更是一次震懾行動,它在提醒全社會,歪門斜道是行不通的,是沒有出路的。江海省委開展「狂潮」行動,可以說是下了刮骨療傷的勇氣,是從另一方面保護了非公黨建的工作成果。
女部長笑著說,難怪東海同志要你做秘書,你這張嘴啊比刀子還鋒厲。
楊德水說,不是我花言巧舌,我說的都是事實。
有個男的說,可我們听到一些議論,說徐東海同志利用「狂潮」行動,趁機拉幫結派,搞小團體。對此你怎麼看?
听了這話,楊德水一個勁地笑,而且笑得有些肆無忌憚。
另一個男的看不下去了,喝斥楊德水說,嚴肅一點。
楊德水還在笑,笑了一會才算定下來,喘著氣說,不是我不嚴肅,而是這問題太可笑了。首先「狂潮」行動是保密狀態下進行的,真正知道內情的,除了我一個小秘書以外,還有就是柳書記、徐書記、沈部長,就算再算上公安廳的虞廳長和周廳長,大概也就這麼五號人。他們當中,一個是中央監察部的領導,兩個是省委班子的主要領導,說要他們拉幫結派,搞小團體,豈不覺得可笑?當然,換種思路看,這種說法也是成立的。正因為他們在認識上高度一致,行動上上下聯心,才有後來「狂潮」行動的大勝利。行動當天,除了兩名在國外談生意的涉案人員,沒能及時抓獲外,其余人員都在當天抓捕歸案。並且,迫于高壓,國外的那兩個人也在事後主動回國投案了。這樣的小團體,我覺得不僅要搞,而且要提倡多搞大搞。如果各級黨委和政府都有這個效益辦事,那麼,我們的發展速度肯定還能再提上一大截。
女部長說,「狂潮」行動是個過程,除了前期的籌備和當天的行動外,更大量的工作還是集中在後期的處理上。請不要月兌開過程談看法。
楊德水說,謝謝姜部長的提醒。作為聯絡員,我比許多人更清楚事情的前後經過。利用「狂潮」行動,拉幫結派,搞小團體。這里有個前置條件,那就是幫派的存在。徐書記有沒有拉幫結派,我不清楚。原因有這麼幾點,首先,我跟徐書記只有10個月的時間,就算他真這麼干,那也是上層領導之間的事,應該不會讓我一個小秘書參與。第二,徐書記來江海省僅僅比我當秘書早了一兩個星期。他來江海之前,在北京工作,對這邊的情況並不熟悉,甚至可以說是陌生,連個認識的人都不存在,又何以拉幫結派呢?他來了,與江海省任何一個人存在個人恩冤,也沒有絲毫的存見,所謂的拉幫結派,肯定是工作之後處事的見解不同,方式不同而產生的結果,換誰主政,都會在團隊里尋找志同道合的同志。
一個男的說,你也承認,東海同志在尋找志同道合的戰友?
楊德水說,承認,為什麼不承認呢?這是做好一切工作的基礎呀!譬如說,上次中組部派考察組來江海考察的時候,他就推薦了一些人,如果從狹義上去理解,也可以說是在搞小團體,在拉幫結派。但這里有個邏輯問題,無論他推薦誰,不推薦誰,都難逃搞小團體的嫌疑,除非他無所作為。但作為省委書記,他要履職,要履行中央賦于他的職權,不推薦,那就是他的失職。既然是推薦,換誰都會推薦自己熟悉的人,這算不算搞小團體?是,似乎對他太不公平了,不是,肯定又有人不相信。說到這里,他搖了搖頭,補充,這個問題太復雜了,我都要把自己給說糊涂了。
女部長說,往大處看,就一點都不糊涂,東海同志是在搭班子嘛!
這是她談話以來,說的一句最客觀公正的話。楊德水說,領導們能這麼想這麼認為,問題就簡單了。既然是搭班子,那肯定有人進步了,有人原地踏步了,有人甚至倒退了。進步的人自然是開心,原地踏步和倒退的人就會不高興了,這就滋生出不同的看法,有人認為徐書記他拉幫結派,搞小團伙也就不足為奇了。我想,這還是其次的,關鍵還是那些在「狂潮」行動中落馬的官員,他們對徐書記可以說是恨之入骨,難免閑話就更多了。領導們都知道,這次落馬的副廳級以上干部就有三個,還有省委常委張月華,他們的能量可不小,工作組是不是應該考慮一下這類特殊因素,沒準這里邊就有打擊報復的因素。
女部長說,你說的這個情況很重要,我們會認真分析,盡最大可能排除人為干擾。
楊德水說,謝謝姜部長!
女部長說,不用謝我,倒是我們應該謝謝你能跟我們說這麼多。還有個問題,也希望你能談一談看法。
楊德水問,什麼問題?只要我知道的,一定都如實奉告。
女部長說,有人反映,新德同志和胡蝶關系特殊,你怎麼認為?
楊德水說,孟省長在當省長之前,是建設廳的廳長,胡蝶當時主任科員。說他們關系特殊,這話沒錯,都是一個廳里的人,能沒關系嗎?胡蝶是孟省長在廳長任上提拔到副處長,處長。孟省長當省長後,胡蝶提到了副廳長,這里有沒有孟省長的因素。我想,肯定有。誰的口子誰推薦,這是慣例。兩人不但有關系,而且關系比一般人都要近。就我所知,胡蝶同志是個非常出色的女性,不但人長得漂亮,工作能力也很強。各位領導都見過她了,跟她談了話,相信你們一定也有跟我同樣的深刻印象。或許正因為她的出色,所以才有這樣那樣的負面傳聞。官場,本來就是男人的世界,她一個女人整天混在男人堆里,就顯得多少有點另類了。而另類,又是最不被官場所容忍的,特別是漂亮又出色的女人。姜部長您更漂亮更出色,應該也有過相似的經歷。
女部長驚叫起來,你怎麼說到我身上來了?
在她驚詫的背後,臉上蕩過的是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楊德水捕捉到了這一信息,知道自己已把話說到她的心坎里了。他繼續說,不好意思。我的意思是,漂亮的女人要立足官場,比普通女人更難十倍百倍。木秀于林,風必催之,能月兌穎而出的,都是真正的女中豪杰。如果孟省長提拔的是一個普通女人,我估計不會有七七八八的傳聞,至少不會這麼多。換一個角度來看,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孟省長是男人,男人喜歡漂亮又出色的女人,提拔她也是情理之中。這跟曖昧沒有關系。
一邊的男人說,有一點,不知你注意到沒有?胡蝶四十幾歲了,卻一直沒有結婚,你不覺得奇怪嗎?
楊德水說,說奇怪是有奇怪之處,按理說,胡蝶很漂亮,很容易找到老公。問題往往是兩方面的,女的長得漂亮,又有學歷又有能力,對老公的要求肯定比普通女人要高許多。再加上她年紀輕輕就當了副處長,處長,難免更加心氣更高了。但男人不一樣,男人找老婆除了普遍喜歡漂亮外,更看重自身在家庭生活中扮演的角色和地位,大概沒有多少男人希望自己的女人比自己更出色更優秀。這樣一來,我們就更能理解胡蝶為什麼沒有結婚嫁人的原因了。當然,她到底跟孟省長是什麼樣的關系,我不清楚,更不敢斷言。說實話,我認為女人,特別是漂亮的女人不應該踏入官場,那是對自己的傷害。
女部長說,看來,你的大男子主義思想很嚴重嘛!
楊德水說,不是我大男子主義嚴重,而是世態如此,我也不能免俗!
女部長說,我承認你說得蠻有道理,胡蝶同志也是挺可憐的,失去了一個女人應有的幸福和天倫之樂!
楊德水本來還想說,其實入了官場的女人就不是女人了,除了生理特征外,心理和行為都男性化,同質化了。可想到姜部長的性別,又打消了念頭。
一邊的男人說,有關新德同志跟胡蝶的關系,我們會做進一步的核實。據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有關他們兩人的傳聞已非一朝一夕,我們奇怪的江海省省委為什麼會提拔這個一個可能嚴重存在作風問題的干部呢?
楊德水說,我在江海省工作了十個多年頭,你說的這問題,我非常清楚。記得我剛當記者的時候,就有人在說,孟省長,不,應該說是孟廳長跟胡蝶關系非比尋常。十年過去,還是這句話。我可不可以這樣理解,大家都沒掌握真憑實據,都是道听途說,甚至是有人在造謠生事,抹黑領導干部?現在有種風氣很不好,那就是動不動就用男婦關系來丑化官員形象,特別是領導形象。十年過去,關于孟省長和胡蝶同志傳聞還是不絕于耳,說來說去也都是一樣的話。我覺得這十分危險,對當事人來說,既不好出面解釋澄清,所謂越描越黑說的就是這種情況,也無法回避,畢竟人言可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