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卷(4)
還有,就是路橋的交接問題,之前,都說,江海到,車子跳。為什麼跳?因為江海省是沿海地區,軟基,路橋沉降不均勻,逢橋必跳。新德同志的最大特點,就是能從大處著眼小處著手,凡是他管理的建設項目,都沒有這些問題。他不但組織制定了城市設施管理法規,杜絕了馬路經常開膛剖肚的弊病,而且還讓路政部門定期上路檢查,發現路有不平,馬上拔刀相助。一段時間來,到江海省的車子不再跳了,爆胎現象少了,惡性車禍也降了許多。行政管理,跟城鄉建設管理有許多相通之處,有些問題看起來是小問題,細想一下,都是大問題。而且這些大問題,本身都不是問題,都是可以避免的。如果由他這個有心人來主導省政府工作,相信江海一定能少走許多老路、彎路!他的缺點也不是沒有,因為心細,有些步子會邁得小一些。當然,這也不是什麼壞事,慢功出細活嘛!我的觀點是不怕慢,就怕瞎嚷嚷的蠻干,一個勁地往前沖,結果只會摔得更重更慘……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這十六字出自《古文尚書#8226;大禹謨》。據說,源于堯、舜、禹禪讓的故事,堯把帝位傳給舜時,將「允執厥中」四字傳授給舜;舜把帝位傳給禹的時候,又在此四字之前加上十二個字。楊德水在大學里接觸過這片古文,大意是說,人心是危險難測的,道心是幽微難明的,只有自己一心一意,精誠懇切的秉行中正之道,才能治理好國家。徐東海以此來評價孟新德,頗有舜帝讓賢的寓意,可見意義非同一般。相比起孟新德,劉震雲就沒有那麼幸運了。盡管徐東海也說了他一堆好話,可細細斟酌起來,卻是另一番意境,狠勁代表著蠻干,白發代表著書生意氣。顯然,這兩者都是為官的大忌。
在介紹孟新德這點不足的時候,徐東海多說了一些,明貶暗褒,這令周仲舒不由在孟新德名字前畫了一個米字花。
接下來介紹的是楊法明。
俗話說,經營三年當富翁,行政三年萬事通,工會三年一場空,紀委三年臭哄哄。他主持辦案,名聲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可話說回來,前些年江海能有一個相對穩定的干部環境,法明同志做了不少工作,尤其是預防方面,想了許多辦法。除了越州國資流失案外,江海省這幾年沒出什麼要案、窩案。越州國資流失案沒有及時查處,責任不在他,那時候還不是他負責紀委工作。有的老同志希望,法明能在反腐方面能大刀闊斧地干出個樣子來。他沒有這麼做。他和我交談過,說群眾願望是好的,但我們要把握好尺度。這好比夜路開快車,車況就是這麼個車況,路況卻不熟悉,你要是再用足馬力,前邊一個急轉彎,非翻車人亡不可。我很同意他的看法,什麼是中國特色?他說的就是中國特色紀檢,我認為他全吃透了。群眾的情緒需要疏導,不能一味迎合。否則,就要出大亂子。楊法明的不足是社交活動少。這大概和他工作性質有關。紀檢工作,人家請他要仔細掂量,怕他不賞臉;他請人家,人家也心有余悸,怕赴的是鴻門宴。這樣一來,就把他這個紀委書記給吊起來了。社會交往看起來是小事,但要是經濟工作,就是個大事了。市場經濟,從根本上說,是一種人和人的關系經濟。沒有關系,工作局面很難打開。比方說招商引資吧。投資商除了看投資環境,再要看的就是招商者的個人魅力。不久前,芝蒲新區的幾名負責同志就向我訴苦,不管到哪里招商,都免不了要大吃大喝,你要不喝,就沒交情,人家投資商就不投項目。法明這塊工作有他的特殊性,不能跟經濟工作比,比經濟價值,他這頭駱駝就沒馬大。但是,沒有他任勞任怨,替大家守住火線,經濟建設也上不去。給他換個崗位,中央也應該考慮,總不能讓人家臭了三年,還要一輩子臭下去嘛!我覺得紀檢工作跟組織工作,就好比是兩只手,一個左手,一個右手,左手抓得起來,右手也能放得下去。
方學剛是名老參謀,先是給柳書記當了五年的參謀,現在又給我當參謀。這個參謀很稱職,包括這次把你們請到江海省來,都是他出的主意。秘書長在工作中是一個特殊的角色,承擔著管理機關日常事務的重要責任,是常委會領導集體的參謀助手。學剛同志非常善于運籌謀劃、溝通協調、服務保障以及抓落實工作,是我的好助手。雖然我們相處才半個月,給我的感覺是快要離不開他了。不管是重點謀劃工作思路,還是大局科學設計議題,或者是主動探索監督創新方面,他都把握得十分到位。可是,對于這樣的人才,我不能長期留他在自己身邊,讓他一直把「將頭帥尾」的角色扮演下去。那樣,與我顯得太自私,與他也不公平。我希望他從參謀長、執行官和調度員的角色中解月兌出來,能幫我獨立分擔省里的黨務工作。
這一次,徐東海的言下之意說得更清楚,就是希望中央安排方學剛當專職副書記。所謂專職副書記,還只是中央的一個設想,計劃明年搞試點,具體分管工作也還處在研究階段,有說法是專抓黨務工作。
徐東海不但談省委常委會成員,也談省政府班子成員和幾個市的市委一把手。
提到分管農業的副省長孔相明的時候,他說,「這是個守土有責的人,抓農村農業工作輕車熟路。省政府的大樓里很少見到他。他幾乎天天下鄉。新農村建設一個點子跟著一個,其他事很難讓他分心。他的原則是,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別人休想插手,別人的地盤他也視為雷池,從不涉足半步。老孔繼續提名副市長人選沒有任何懸念,所以也勿需多說。
至于分管商貿的副小長王澤同,徐東海認為,他在這個位置上非常合適,充分發揮了他長袖善舞,擅長交際的特點。王澤同是省政府班子里最年輕的,長得很有明星相,就如同鵝群中的公鵝,細長的脖子在任何時候都能讓你的目光順利聚焦。他腦子靈活,膽子大,屬于開拓型的干部,凡是他牽的頭兒,總是沖在第一線。改革嘛,都是模石頭過河,沒有絕對的對和錯。改革到了今天,不繼續走下去不行,沒有退路,也沒有回頭路,只有硬著頭皮往前闖。澤同就是憑著他一腔熱情、干勁和別出心裁的點子,給江海省的商貿闖出一條血路來,特別是外貿這一塊,是芝麻開花節節高。他的優點是年輕,缺點也是年輕,不懂得韜光養晦,太張揚,干什麼都鋒芒畢露。這使他樹敵不少,影響了威信。我這里收到對他的舉報,主要是說他同一些企業老板走得很近,經常在香港、澳門這些花花世界里走動。因為都是匿名舉報,我只找了他本人談了些情況,沒有上報中紀委開展調查。我想啊,人家搞的就是商貿,免不了要跟外商打交道,出入一些在別人看起來不那麼正常的地方,也是可以理解,關鍵是原則不要丟,立場要堅持。也正因為這些原因,我建議這同志再歷練歷練,沒準就能練出一雙火眼金晴來。說實話,在省委省政府班子里,真正懂市場經濟的人不多,他澤同算是一個。
年輪同志是個智商和情商特別高的人,具有很強的前瞻能力和協調能力,以至于不少人認為他是在標新立異,引要注目。徐東海這樣評價,但事實不只一次證明他的判斷和抉擇是完全正確的。他是全國第一個提出大規模圍海造地的市長,在海州的五年里,舉全市之力,利用近海大量的淺海灘涂造出了五萬多畝,相當于半個海州建成區的面積,在建的,列入建設的還有十萬畝。起初,許多人都認為這是天方夜談,異想天開,甚至由此斷定他是個瘋子。城市建設要用地,道路交通要用地,工業發展要用地,農業生產用地又要保護,可土地就這麼多,而且是不可再生資源,上哪里要去啊?去年以來,省內十個市,包括越州在內,幾乎個個都踫上了用地建設緊張的大難題,唯獨海州沒有,而且還綽綽有余!在新一輪工業化擴張中,海州也嘗盡了甜頭,本來談好落戶寧州的石化基地,就因為用地問題沒法解決,最後搬去了海州。那可是個超大項目,建成後,一年的產值就是千億,由此帶動的上游加工產業,起碼在兩億千以上。這樣一來,江海的經濟發布格局都變了,海州憑此一項,就從原來排名第六,一躍跳到了第三!他去了信州才一個來月,又在搞什麼省際旅游黃金走廊的方案,要把越州、萬嶼湖、仙溪大峽谷和安西省最著名的旅游勝地蒼芒山連成一片,創造一條旅游絲綢之路!我看過這個方案,覺得潛力很大,特別是對于改變信州經濟相對落後的現狀,有著十分重要的戰略意義。信州多山,又偏居一隅,要靠工業強市顯然不現實,發展旅游業嘛,單打獨斗,成效也不會太明顯。跨省建設黃金走廊,這一招著實高明。寧州位于走廊的中段,是來來往往的必經之路,而且境內自然景觀和人文景觀星羅棋布,建成後自然也是受益最多。換一個大角度看,這對于盤活江海和安西兩省的旅游資源也十分重要,走廊貫通後,比之前繞道的路程,減少了近三分之二。可以說,這家伙是個創意大師,總能給你意外的驚喜。改革開改,不僅需要四平八穩善于駕駑的舵手,也需要驍勇善戰的闖將,更需要精于卜算善于謀劃的良士。我認為,他是個開拓型的干部,善于探索,更善于捕捉,捕捉別人所不能捕捉到的信息。定型的干部難有他那樣的創意,也少有這樣的激情。我想,對這個人要放開手腳讓他干,有機會的話,把整塊田交給他,不作任何限制,讓他盡情栽種、耕耘。到了收獲的季節,就知道是什麼樣的奇跡了。收獲之前,我們不去指手劃腳,以果實來說話。趁他還年輕,還精力充沛,還有創意激情的時候,給他一個更大的舞台。他既然能影響,甚至改變一座城市,那麼,同樣也能改變一個省。總之,我希望年輪能上來,在省政府班子中發揮重要作用。
在省政府班子中發揮重要作用的不外于兩個人,一是省長,一是常務副省長。徐東海的意思又豈能听不出來,周仲舒微笑著在年輪的名字邊畫了朵米字花,並以略帶調侃的口吻說,我怎麼听都覺得徐書記在偏坦某個人啊!
徐東海毫不隱晦地說,你可是我的知音,把話都說到我心坎里去了!
表明了觀點,卻留有余地,這正是他的聰明之處,也是要掌握的度。話說得太滿,就沒有了回旋的余地。或許是無意中的忽略,周仲舒發現,徐書記評價的干部中,惟獨沒有說到年輪的缺點。
他的很多話看似漫談,實則用心,听起來不但讓人耳目一新,還很能啟發考核組人員的思路。周仲舒沒有想到,一個省委書記,堂堂的封疆大史,會有這麼鮮活的個性和新鮮的觀點。之前,他跟徐東海不是沒有過接觸,他給她的感覺,跟那些地方大員唯一不同的就是話語不多。許多大員都是話癆,見面就像作報告,長篇大論,喋喋不休,讓人心煩。今天,徐東海的話雖然也很多,整個下午差不多都是他一個人在講,可是听起來一點也沒覺得煩,不但不煩,而且還受益頗多。他沒想到,他的思想原來是那麼解放,見解是如此深刻。這也讓考核組的其他成員刮目相看。
其實,徐東海對年輪的欣賞,並非偶然。徐東海哲學專業出身,除了跑步,吐納是他的最愛。吐納是用肺在思考,這就是哲學,也是思考的另一種方式。來江海近一年了,他有一種強烈的感覺,大會小會無數,但都缺少真正的吐納和思考上的踫撞。沒事的時候,听到的都是贊美和掌聲,有事的時候,那種言語上的交換,多的是利益之爭,少有精神層面的吐故納新。或者說,大家都老于世故,愛做表面文章,對真正事關發展大局問題少有深入的想法。他的內心是孤獨的,被一種官場慣性所挾持,令他身不由己地在奔騰的大河中順流而下。而他又有意無意地扮演著推波助瀾者的角色,使這激流更加迅猛,更加不可遏制。他的哲學又不時地提醒自己,必須學會腦筋急轉彎,否則,他會像狂奔的兔子,一頭撞在樹上折頸而亡。權力之道的終極目的,不是做官,而是做事,治國平天下!他的理性和睿智使江海省上下接受了他,並給了極高的評價。但心里始終繚繞著自我迷失的惆悵。這種情緒如同荒草一般,在他生活和工作的空地上幾乎無所不生。他渴望耕耘,渴望剪刈,也渴望種植,以求讓建設中的江海具有自己的性格、自己的形象和自己的文化,而不是讓混凝土的森林千篇一律地在這塊土地上瘋長。發現年輪後,他有了一種認同感,隱約感覺年輪就是他要尋找的隨其流揚其波的那個人,能讓這條奔騰的大河慢下來,更好了澆灌兩岸廣袤的土地,滋潤著萬物的生長。
這是一次跟楊德水閑聊中透露的心跡,一個真正的政治家必須懂得如何識才、用才、惜才。楊德水當時還在心里問,自己被他選作秘書,是不是也說明自己有才呢?
听了一下午,周仲舒還覺得不過癮,晚飯後,又以邀請徐東海為名,繼續听他高談闊論。
因為是私人約會,彼此的談話少了許多約束,變得更隨意了。在周仲舒的有意引導下,徐東海又談了一些對其他干部的看法。在他的眼里,每一個干部的長處是主要的,短處雖也有跡可尋,但都是些人性的通病,並不影響組織部門的判斷。當周仲舒問他對這次調整的總體構想時,徐東海的回答很簡單,則上則上,不能上的最好也對調一下。
周仲舒問,對調,怎麼個對調?
徐東海說,八大軍區司令員對調唄!
八大軍區司令員對調,發生在1973年12月,是在中國人民解放軍歷史上極不不尋常的一件大事,當時,不但在國內產生很大影響,在國際上也引起很多猜測。現在看來,當時主要有兩個考慮,一為加強軍隊建設和反侵略戰爭準備,使軍區主要領導干部交流經驗,熟悉更多地區的情況;二是防止軍隊亂政,當時國內斗爭發展到水火不容的地步,特別是林彪把持軍隊工作十多年,許多問題已經達到積重難返的地步。
周仲舒說,你學毛主席啊!
徐東海含笑說,毛主席說過這樣的話,「一個人在一個地方搞久了,不行呢。搞久了,油了呢!」這是講各大軍區司令員。因為有的大軍區司令員,在一個地方已經呆了一二十年。他認為,一個人在一個地方呆得太久了,搞得關系盤根錯節,對工作不利。毛主席高瞻遠矚,他的話放在今天,也同樣有很強的指導意義。換崗,就是換環境,不同的環境會刺激一個人的好奇心,激發人的工作熱情。這好比旅游,沒有去過的地方,總是沖滿著向往。我要是哪天在江海呆久了,你也得給我換換崗,刺激一下。
周仲舒說,等你換崗的時候,我早就退休在家了!
徐東海哦了一聲說,我忘了你比我大,是我大姐!
周仲舒說,你呀,對什麼事都上心,就是對我不上心。二十多年前,就跟你說過,我比你大兩個月。
徐東海說,不是我不上心,而是你見年輕,我打心底把你當妹子!
周仲舒說,你呀,說什麼都有理由!我奇怪了,在我印象中,你之前一直話不多的啊,今天怎麼成了話癆?
徐東海說,這不是見到故人了嗎?
周仲舒笑著說,這到是你之前的風格,話不多,但言簡意駭。
徐東海說,你的意思是我今天都是廢話嘍?
周仲舒搖著頭說,不是不是,你今天講得句句在理,讓我大開眼界了!
徐東海說,這是工作需要,讓大姐你見笑了!說心里話,我到更願意像現在這樣,跟你喝喝茶,隨心所欲地聊,什麼都可以聊什麼隨意說!可工作不允許啊,它要求我那樣做!說完這些,徐東海又問,楊首長最近怎麼樣,身體還好吧?
楊首長叫楊尚志,是周仲舒的愛人,也是徐東海的老領導,今年六十四歲。
周仲舒說,別提他,一提起他我就生氣!
徐東海問,是不是精神比之前更足了,更有干勁了?
周仲舒驚訝地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徐東海哂笑著說,因為我們都是男人嘛!
周仲舒又問,怎麼說?
徐東海說,男人都以事業為重,你要是剝奪了一個男人的事業,那就等于拿走了他的命!
黨代會之前,楊尚志是某大部的部長,黨代會後調去了中央任非常重要的職務。徐東海之所以能這麼快坐上江海省第一把交椅,楊尚志出了不少力,做了不少工作。
周仲舒恍然大悟過來,難怪之前整天病蔫蔫的,一回到家就拉著張驢臉,二話不說,往沙發上一座,對著電視機發呆!現在好了,整天哼哼唧唧,像打了大勝仗似的。你也知道,他那破嗓子哼什麼都不著調,特別煩人!
徐東海說,周大姐,這就是你不理解首長,不理解男人了!
周仲舒說,男人啊,都是政治動物,離開了政治就仿佛一天都活不了了!
徐東海說,這與政治無關,這是心理上的職業病。你想啊,一個人大半輩子搞某項工作,突然有一天,別人跟他說你不能再搞了,那會有多懷念,多失落,多難受啊!你應該為首長高興,也為自己高興才對。你想啊,他真要退下來,整天呆在家里愁眉苦臉,你還能不替他慢慢去除一身的職業病?
周仲舒說,原來你比我還了解我家老楊,難怪他經常念叨著你!
徐東海說,我也想首長,一次回北京一定去看他!
周仲舒數落道,你倆啊,真是臭味相投!
徐東海說,你別生氣嘛,我也去看你嘛!
周仲舒說,算了吧,要不是晚上我主動約你,你能坐在這里陪我喝咖啡?
徐東海說,這你就冤枉我了,我本來就安排好跟你單獨見面的,結果被你搶了先。
周仲舒說,寧願相信有鬼,也不相信男人這張臭嘴!話里似一股未消的怨氣。
說起他們的關系,還真有點復雜,兩人早二十五年前的一次朋友聚會上認識。這是一次圈內的聚會,地點就在周仲舒的家里。周仲舒的母親是位女將軍,在軍界頗有些影響力。父親雖然也是軍人出身,解放後,卻一直從事文職工作,長期在中央首長身邊做參謀。周仲舒是家里的ど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特別受寵愛。也正因為這個原因,養成了她任性挑剔的毛病,左挑右挑,挑到了三十歲也沒處上對象。父親舉辦這次聚會,目的就是為她特色一位如意郎君。當時,楊尚志和徐東海都在工業部當差,楊尚志是副司長,徐東海是他手下的副處長。雖說兩人級別相差懸殊,但關系非比尋常,八小時之外經常混在一塊。那一天,楊尚志神神秘秘地跟徐東海說,晚上帶你去個好地方!徐東海正在跟李玫談戀愛,不想去,可又不忍心傷害兄弟感情,便打了個電話給李玫謊稱加班。到了周仲舒家後,才知道參加今天聚會的都是像楊尚志一樣有頭有面的人物。這到不是說,楊尚志官有多大權有多重,一個副司長,在北京這塊特殊的地盤上,就像飯館里的跑堂,也就是吆喝張羅的角兒。但他們的家勢都很不一般,父輩無一不是共和國的功臣,個個地位十分顯赫,不是省部級的高官,就是軍區里的大員。在這次聚會上,徐東海結識了不少共和國的驕子們,對于他日後的仕途發展產生了極為重要的影響。本來,見一次面留不了多麼深刻的印象,更別說什麼交情了,可這一次不同,他出盡了風頭,害得許多人顏面無存。打看到徐東海那一剎那起,周仲舒的眼楮就變得雪亮,足足盯著他看了五六秒鐘。
那時候的徐東海剛值而立之年,一表人才,風華正茂,很容易吸引女孩子的注意。周仲舒請他跳舞,他也沒有多想,便欣然接受了。他和她相約到舞場。他右手按著她的腰背,左手握起她的手腕,翩翩起舞融入了旋轉的天地。他挺拔、瀟灑的紳士風度深深地吸引了她;同樣,她優雅、婀娜的舞姿、亭亭玉立的身材,亦令他留意關注。他自幼喜愛撥弄琴棋書畫,豐富的藝術細胞和感樂,使他的舞藝得天獨厚;她從小就參加少年宮舞蹈隊,最大的愛好莫過于跳舞了。共同的愛好和情趣,使他和她有了更多的交集。
一曲《永遠的華爾茲》奏響了,浪漫的序曲,柔美舒緩的音符像一泓甘泉,在耳際流淌。他和她離得很近。他那成熟、穩健的舞步,使他英姿勃勃;她在輕柔的音樂聲中,愈加美麗;在迷離閃爍的燈光下,她情不自禁地捏緊了他的手,用低的幾乎听不見的聲音說︰「咱倆跳個兩步舞(情侶舞)好嗎?驀地,他感到一陣震顫,雙耳滾燙。那個年代里,男女關系不像今天這麼復雜,別說是跟僅有一面之緣的異性,就是愛人之間也極少有跳情侶舞的。徐東海猶豫了一下,還是接受了她的建議。他接受過良好的高等教育,覺得跳舞就是跳舞,不同的舞,只代表著不同的舞風,並不表達舞者的心思。于是,兩人跳起了浪漫多情的情侶舞。那翩翩的舞姿傾倒了許多人,也勾起了許多人的疾妒,有人喝倒彩,有人咆哮。幸好有楊尚志壓場,才免了一場戰事的發生。在這群人里,楊尚志的年齡最長,是他們的老大哥。
舞會結束,散場出來,有人酸溜溜地擂了徐東海一拳說,小兄弟,恭喜你攀上高枝啊!
徐東海忍著一腔怒火,問,我攀什麼高枝啊?
那家伙哼唧著說,還跟我們裝糊涂!說完握起拳頭又要捶過去。
楊尚志眼疾手快,趕緊抓住對方的手說,賀明你別亂來,他是真不知情!
賀明現在已經是一家央企的總負責人。跟他一樣,當年的這幫少年,除了一兩個人經商外,絕大部分都繼承了父輩的光榮傳榮,接過了接力棒,繼續奮斗在共和國新的征途上,許多人跟徐東海一樣,都是省部級官員,執掌著一方大權。
听完楊尚志的解釋,賀明並不釋然,推搡了徐東海一把,氣吼吼地說,我們今天來都是為楊哥捧場的,你倒好,來拆楊哥的台子!真不明白,楊哥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兄弟!
原來楊尚志喜歡周仲舒,早知如此,打死他他也不會答應跟她跳舞。徐東海別說有多後悔了,信誓旦旦地向楊尚志保證,再也不會跟周仲舒有半點來往!
楊尚志的情感經歷挺坎坷,就像他的同齡人一樣,打上了悲催的時代烙印。二十七的時候結的婚,對象也是紅後代。結婚沒多久,文化大革命爆發,雙方的老爺子和母親都被當成牛鬼蛇神關進了牛棚里。小兩口也未能幸免,發配到新疆農村上改造。到新疆沒多久,老丈人和丈母娘在獄中相繼被折磨離世。當時,老婆蔣麗琴懷有身孕,惡耗傳來,哭得死去活來,沒多久就瘋了。楊尚志的父母還算幸運,關了一段時間後,下放到江西某農場改造,雖然辛苦,但總算是保全了性命。有一天,蔣麗琴失蹤了,等楊尚志找到她的時候,已是一具尸體,挺著圓滾滾的肚皮,飄浮在水面上。原來,她懷著九個月的身孕,投湖自殺了。新疆福海縣境內的吉力湖,那是楊尚志最傷心的地方。文革結束後,楊尚志孑然一身回到了北京,安排在工業部工作。那時,他已經是三十七的中年人了。
這年紀的人,再處對象是低不成高不就,好不容易看上個周仲舒,她似乎對他這個大齡男青年並不感興趣。楊尚志也是羞于啟齒,盡管兩家是世交。羞于啟齒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周仲舒太漂亮了,而且喝了一肚子洋墨水,覺得自己這個土包子配不上她。文革剛露頭,周仲舒的父親便預見到了國內的政治發展形勢,非常堅決地把她送去了莫斯科,委托給前蘇聯的一位友人照顧。也因是因為父親的先見之明,周仲舒才有幸躲過了這十年浩劫,鉛華依舊,風采迷人。三十歲的姑娘再不嫁出去,父母自然著急,便瞞著周仲舒,委托楊尚志舉辦了這場家庭舞會,名為聯系故人,實則為了招婿。參加舞會的大多是紅後代。也不知道楊尚志是怎麼想的,破例把徐東海也帶了過來。
徐東海得知情況後,暗暗打定主意,要幫楊尚志成全這段姻緣。也不知道他用了什麼辦法,六個月後,心高氣傲的周仲舒居然委身嫁給了楊尚志。或許是這個原因,這些年來楊尚志對這個小自己九歲的弟弟,總是關愛有加,只要有機會,總不忘提攜他一把。
面對周仲舒的怨言,徐東海只能默默承受著。說心里話,他很喜歡周仲舒,如果不是因為楊尚志,他都會義無反顧地把周仲舒攬入自己的懷里。周仲舒給他的感覺太好了,仿佛空谷幽蘭一般清新高雅,身上充滿了知性和高雅。跟她相比,戀人李玫就是一朵不起眼的路邊小花,完全可以視而不見。
周仲舒盯著徐東海問,你老實告訴我,當年是不是你替他送的花?
徐東海說,沒有啊,我沒送過什麼花啊!
周仲舒嘆了口氣說,老楊都跟我說了,你還不承認,你是不是要騙我一輩子啊?
打那場舞會之後,在很場一段時間里,徐東海再也沒有去見周仲舒,她打電話過來找他見面,他總是找各種理由推辭了。惆悵了一些日子後,周仲舒很快又找到了些許安慰,有人每天往她辦公室送花,三個月來風雨無阻。這讓有小資情調的她著實感動。再後來,便有話傳到她的耳朵里,給她送花的不是別人,而是大哥哥楊尚志。她找楊尚志問了,楊尚志不但承人花是他送的,還表了情達了意,說自己一直喜歡她。就這樣,兩人很快走到了一起,三個月後結成了伉麗。
徐東海低下了頭,不敢看周仲舒的眼楮,他輕輕地說,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周仲舒幽幽地說,有你這句話我就滿足了!
徐東海說,是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老楊。
只怪我笨,我早就應該猜到是你送的花,他老楊是個粗線條的人,哪里有這份細心!周仲舒埋怨過後,一臉釋然地說,你也別自責了,沒有誰對不起誰,過去的事就不再提它了!
兩個年過半百的長者,一直長談到深夜,談他與她那浪漫又抱憾的過去,談江海省的局勢和人事安排。
按照計劃,第二天周仲舒帶著她的考察組離開江海,徐東海送他們到機場。登機的時候,徐東海握著周仲舒的手,意味深長地說,江海的事就拜托給大姐你啦!
一周之後,中組部的文件下來了,孟新德任代理省長,方學剛任省委專職副書記,盧國曉任越州市市委書記,池文良任省委秘書長,虞良岳任省政法委書記,阮雲華任寧州市委委書記。值得一提的是,通知還免去了劉震雲江海省省委副書記、常委及越州市市委書記等職務,改任陽關省代理省長。陽關省原省長葉志欽,在「狂潮」行動後不久,即被中紀委「雙規」,目前還在接受審查之中。一切如徐東海所願,紀光清與楊法明的工作也做了對調,組織部長變成了紀委書記,紀委書記成了組織部長。宣傳部長姜永光和**部長夏東昌都任職不久,沒有調整。年輪的安排再是特別,任了個省委常委,卻沒有具體職務。不過,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那是留到明年的人代會再做考慮的。
省委的班子已經碼定,可以說是全盤在徐東海的掌握之中。如此大好形勢,在楊德水看來,省政府的班子也必將水到渠成,他大可以高枕無憂幾天了。可是,徐東海還是不敢大意,農歷過年也不回北京,堅持留下來工作。首長不休假,秘書當然要陪伴在身邊。他早早早讓徐雅芝聯系迎賓館廚房,訂了許多菜,為年夜飯做準備。徐雅芝的熱情很高,說是要自己動手做一桌年夜飯答謝徐東海和楊德水。楊德水問,你準備做什麼樣的菜?
當然是做徐叔叔平時愛吃的菜呀!徐雅芝還說一堆的菜名出來。看得出,這丫頭很上心,平時細心留意徐東海的飲食習慣。
楊德水說,你說的這些菜確實都是徐書記喜歡的,但他最喜歡的並不是這些菜。
徐雅芝問,那都有哪些菜?
楊德水說,你會不會做山西菜?
徐雅芝說,我是山東人,哪會山西菜啊!
楊德水提醒說,不會沒關系,你可以跟廚房的張師傅學嘛,他很拿手的。
徐雅芝說,徐叔叔是山西人,楊哥你想得真仔細,我這就去向張師傅請教!
走了兩步,他又回頭問楊德水,我能不能把弟弟叫來,一起吃年夜飯?
楊德水心想,徐東海孤身一人在越州,內心深處難免會滋生出孤獨感,平時忙著工作也就罷了,歇下來,肯定也會想家人,特別是遠在國外的兒子。過年過節,如果有兩個年輕人陪在他身邊,他應該會感到些許安慰。于是,便說,好啊,都是一家人嘛!
大年三十下午,徐東海去了一趟省電視台錄了一檔向全省人民拜年的節目,回到家已經是四點半了。剛進門,便聞到廚房里飄出一股熟悉又久違的菜香味。他興奮地問,哪來的羊雜燴啊?
徐雅芝圍著圍裙跑出來迎接,徐叔叔回來了啊!
徐東海吸了吸鼻子,又問,你在做羊雜燴?
徐雅芝笑著說,是啊,楊哥告訴我,你喜歡吃羊雜燴,我就試著做做看,也不知道地不地道。
徐東海回頭看了眼楊德水,對徐雅芝說,聞起來很香,肯定好吃。
這時候,徐雅芝的弟弟也從廚房里出來,學她的口吻喊,徐叔叔好!
徐東海問徐雅芝,他是誰?
徐雅芝說,我弟弟徐文波。說完怯怯地看著楊德水。
楊德水解釋說,他在洄大讀書,寒假里留在學校勤工儉學。雅芝跟我說了,我就讓他一起過來吃個年夜飯。
徐文波長得像所有山東漢子一樣,五冠分明,身材很高,如果說有什麼不足,那就是偏瘦,顯得有些單薄。徐東海開心地說,好啊,今天我們一家人湊齊了。
徐文波很懂事,伸手去接楊德水手中的提包。楊德水也不客氣,便把包給了他。
徐東海問了徐文波在學校的情況,他都一一做了回答。小伙子的表現很自在,沒有一般大學生初見生人的扭昵態。當得知他參加了學校學生會時,徐東海說,學生會好啊,那是長見識的地方,許多走上領導崗位的干部都是從學生會開始鍛煉出來的。看得出,他對眼前這個年輕人很有好感。
一會,菜上來了,除了羊雜燴外,還有山西著名的太後御膳泡泡糕、定襄蒸肉和豬血灌腸,外加四道徐東海平時愛吃的江海菜,滿滿的一桌子。楊德水又從自己的包里拿出一瓶十年陳的汾酒。
徐東海的興致很高,每吃到一道家鄉菜,便給三人介紹起菜的來歷典故。
太後御膳泡泡糕,晶瑩透亮、酥脆香甜。因慈禧太後喜歡享用,這種糕又恰似盛開的泡泡花,故此得名。它遠看呈蘑菇狀,如晚霞放彩;近看似綻絲吐絮,如金菊斗妍。遍體金黃,酥脆香甜,可滋補強身。
豬血灌腸是霍州傳統名食之一,它創制于清朝中葉,加工精細,風味獨特,是譽滿三晉之佳品。1900年,八國聯軍侵入北京,西太後與光緒皇帝出逃西安,歇足于霍州,霍州名廚為其制作御宴。西太後、光緒皇帝與諸大臣對豬血灌腸贊不絕口,故此成為一道傳統名吃。
……
大年初一晚上,徐東海跟楊德水說,你也回老家看看父母,走走親訪訪友。不過要注意方式方法,千萬別惹出什麼事來。這時候的徐東海不僅是領導,更是個長者,語氣里滿是關切之意。他還特地拿了一盒西洋參一盒鹿茸給楊德水,讓他帶回去孝敬父母。這些東西都是平時在下面檢查工作的時候送的,徐東海有,楊德水也有。徐東海轉送給自己,意義完全不一樣了,楊德水便歡天喜地地接受了,也暗暗打定主意,挑幾樣合適的東西做還禮。
初二一早,楊德水自己驅車回家,車兜里除了徐東海送的參茸外,還有兩三件年貨。前不久,他買了一輛車,新出的桑塔納三千,平時也用不上,都是楊敏在開。九點多鐘,妹子楊芸打電話過來,問他什麼時候回家。這時候,車已駛進了瓊豐市境內。楊德水回話說,快了,半個小時就到家了。自從跟了徐東海之後,這大半年里,楊德水都沒有回家,今天回去,可以說是衣錦還鄉,心情特別激動,不由自主地加大了油門。大概過了幾十來分鐘,就遠遠看到村口那棵老榕樹了。又近了,但見老榕樹下一片黑鴉鴉的人群。楊德水也沒在意,大過年的,大家都閑著沒事,聚在村口磕叨,是件十分正常的事。在他兒時的記憶里,不管是炎熱的夏天,還是寒冷的冬天,老榕樹都是村里人的庇護神,大家喜歡在它茂密的枝葉下納涼,或者躲避風雨。
看到有車過來,黑鴉鴉的人群立即分成兩排,沿路邊站開。楊德水放慢車速,搖下車窗,伸出頭去要跟村里人打招呼。突然車外傳來了震天價的響聲,嚇得他趕緊縮回頭去,踩死剎車。離車頭兩丈來遠處,兩個簍筐大的「響天雷」就像兩門走了火的大炮,不停地朝天發射著炮彈,每射上一炮,地面就震上一震。還有,路邊兩排長長的「串子炮」像機關槍一樣不停地掃射著,嚇得膽小的人雞飛狗跳。楊德水坐在車里,都覺得耳朵要被震聾了,車子也像受了驚,不停地顫抖起來。好一會,炮聲查去,槍聲消停,楊德水才推門出來。腳剛落地,鑼鼓、嗩吶又響成一片,村里的吹鼓手們敲的敲打的打,還有鼓著腮幫子使勁吹的,那架勢就像大戶人家辦紅白喜事。楊德水問迎上前來的村支記和村長,誰家娶媳婦啦?
村支記說,大年初二,娶什麼媳婦啊,大家是歡迎你!
村長說,你是我們村里出去的大官,今天回家,大伙兒都很開心,便主動給你樂呵樂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