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越發聰明了。王子行事果敢,有時略顯沖動,但他心思確是細膩,不同于伊舍人的直來直去,倒極其擅長運籌帷幄,我多次袒護你,他不是不知道。」
所以做人不能太天真,他以二十歲的資質便有了今天的成就,可見城府極深,又怎麼能單純地去信他口中的兒女情長。「那幾個死掉的人功績一般,對于王子來說不算什麼,可他只是為了警告你就毒殺了他們的性命,實在無情。」
我想著他表面深情,內心卻滿是算計,頗有些不忿,忽而又想起另一個人,百里大夫!毒藥必是他給王子的,而且連阿珠都說他和王子交好,那他一定是在我走後告密了,不然王子怎麼會提前知道阿珠會送吃的呢。可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不是一直在幫我麼……不對……他為什麼要幫我呢……難道也是別有用心麼……
我的腦子一團亂麻,絲毫理不出頭緒。
「怎麼了?」阿壁關切地問道。
我暫時停止了思慮,舒展開眉頭,稍稍壓低了聲音,再次提議道,「我們聯手吧。」
「你想做什麼?」他再次放下手中的囊袋,站了起來。
「我需要你的幫助。我想把唐靖恩給放出去,但是我拿不到老囚的鑰匙,就算拿到了鑰匙,他也會被守衛和巡視的士兵抓住,但是你有調遣士兵的能力,所以我們聯手吧!」
他沉思片刻,問我,「這就是你回來的原因……你有想過怎麼善後嗎?」
我點點頭,將心中早有的打算全盤托出,「你帶著阿珠和他一起走,也好互相照應,我留下來解決一切。」
「你要怎麼解決?你知不知道你留下來就是死路一條!」
「我本來就沒打算活,我造了太多孽,是一定要贖罪的,由我來承擔再好不過。要不是我當初怕死,也不會發生這麼多事了。」
他搖搖頭,語氣有些焦灼,「你怎麼這麼傻,如你所說,我殺了那麼多中原人,豈不是早該自我了斷?」
「你是不一樣的,你和我大哥都是為戰場而生的,這是你們的責任和使命,你們活著比我有用。」我伸手去拉他的衣角,「我們聯手吧,難道你不想回到日夜牽掛的中原麼?」
他眼里閃過一絲向往,隨後又寂滅下去,「我不能回去。阿珠還沒懂事的時候爹娘就去世了,那些往事也早就被禁止提起,她並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就算知道她也不會背叛伊舍,我不能丟下她。」
我有些失望地收回手,可是轉念一想確實有些強人所難,況且以阿壁如今的身份,回到中原也是舉步維艱。誰料他卻展顏對我說道,「我雖然不會走,但是一定會幫你。」
我一愣,正對上他溫和的眼色,像是透過我遙遙地看著什麼,「我記得小時候我娘也穿成這樣,真的很美。」
我這才發現自己還穿著素麻深衣,眼楮突然有些泛酸,看著他真誠的臉,我微抿唇,只說了一句,「謝謝你。」
此時萬千感慨已然無言,多年以後我曾告訴赫哲王子,有友當有阿壁,勇而不莽,穩而不鈍,汝待之同友,待汝之同親。
天色蒙蒙亮,雲層還是一片混沌,初春的濕氣讓整個鳴悲泉都籠罩在薄霧中,放眼望去一頂頂紅白相間的帳子影影綽綽,總顯得不那麼真切,倒有些海市蜃樓的意味。
我換回平日的侍女裝扮,早早備好馬女乃和面餅,趁王子未醒替換了新的守夜侍女,她見我並不覺得訝異,原是王子準我走的事情只有極少數人知道,她還以為我犯了什麼錯跟阿珠一樣被軟禁了呢。我躡手躡足地進到帳子里面去,盡量不發出大的動靜,只一會兒便听見王子在內室起身漱口的聲音,正想著往常他起早的時候我都還未醒,他便睡眼惺忪地打著呵欠出來了。
我還以為他這種性格的人起早也必定神清氣爽精神煥發,怎麼卻是個賴床的小孩子模樣……看吧看吧,還說什麼要我永遠陪著他,我走了他卻睡得這麼好,我在心里暗罵。
他偏頭看到一邊的我和我端過來的吃食,忙眨眨眼自言自語道,「真是見鬼了。」
我撇撇嘴站定到他面前,「見什麼鬼,我難得比你起得早,你就嚇成這樣?」
他激靈一下才反應過來,突然粗暴地扣住我腕部,氣息有些狂亂,「你怎麼會在這?」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一驚,只覺手腕痛得發麻,忙叫道,「你快放開!」
「我問你為什麼在這!」他莫名其妙地吼起來。
我拼了命地甩開他的手,自顧自地揉著,有些委屈地嘟起嘴小聲說,「你不是要我永遠陪在你身邊麼……」
雖然只是逢場作戲,但我的心卻很配合地狂跳起來,甚至覺得臉色緋紅,便小心地抬眼去看他,他的眼楮亮亮的,就好像我能在他眼里映出我自己一樣。
「你知不知道……我同你一樣,分不清利用和真心。所以……你快把我給逼瘋了。」他的聲音很輕很輕。
我被他說得有些發怵,忙問,「你……你怎麼了?」
「真的不走了麼?」他問道。
雖然不解,但我還是緩緩地點了下頭,他突然一把將我攬至懷里,發了瘋似的抱緊我,我的臉緊貼著他的胸膛,能听到他飛快的心跳聲,還能感覺到他炙熱的體溫。
「那你就再也走不掉了。不管你是唐雍月還是伊舍月,這輩子都休想離開我。」
他瘋了。
我在心里不停地告訴我自己,這是個陰謀,不要相信他的花言巧語,可是我就像溺在了水里一樣,想掙開又掙不開,這溫暖的氣息讓我痴迷,我甚至覺得自己的嘴角是帶笑的。
看來我也瘋了。
「我征戰玉訣的時候,听說了狐公子的故事。狐狸變成了美公子,去禍害人間。他把一個女子的簪子取了下來賞玩,結果那女子的青絲滑落,于是她問狐公子,你知不知道在人間,男子對女子這樣做便是要娶她,狐公子听了很是驚訝,便又用簪子替她把青絲挽起來,殊不知這更意味著夫君寵愛妻子,由此狐公子知道了姻緣已定,便與她結為恩愛夫妻,回到雅連山上建立了玉訣王朝。」
他扶著我的肩,眼眸好像一潭深水,吸引著我不顧一切地墜下去,「我那個時候就想,這是多麼委婉含蓄的愛,這種愛在伊舍是看不到的,听起來就讓人覺得安寧美好,我也想擁有這樣的愛。」
我聞言不知哪里來的勇氣,竟伸手撫上了他的臉,「這樣的愛是他們兩個做出犧牲換來的。狐公子放棄了人間煙火,那女子也放棄了自己從前生活的一切。雅連山與世隔絕,他們去那里生活,正是因為越遠離塵世喧囂愛才越顯得安寧美好。」
听了那麼多次的故事,直到百里大夫說沒有犧牲就沒有回報的時候,我才徹底明白了其中的真諦。
赫哲王子微微蹙眉,輕輕握住我的手,「阿月,永遠陪著我好不好?我舍棄那些姬妾只要你一個,你也舍棄掉自己的仇恨吧。」
我微愣了下,縱使千頭萬緒,也只對他莞爾,輕言一聲,「好。」
我只回了他這一個字,他便孩子氣地勾起一抹心滿意足的笑,復將我擁入懷中,再舍不得松手。
情竇初開的我喜歡錯了人,心里難免悲傷。我年幼無知,我相貌平庸,我什麼都沒有,我沒有辦法完全相信他,而他亦不會完全相信我。兩個看似動了情的人互相算計著,說各種各樣的謊,出賣所有盡可能出賣的,都想先把對方打敗。其實我們不是不喜歡對方,只是沒那麼喜歡而已,我們的生命里都有著更為重要的東西。
陽光透過縫隙照耀進來,灑在我們身上一片燦爛,我暗想,新的爭斗開始了。
往後的日子里,赫哲王子開始忙東忙西,我即將成為他的側妃,比起他的姬妾還要高上一個等級,他說要辦一場篝火晚會以示慶祝,我心知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公主再沒反對什麼,大病初愈的她仍然每日在帳子里休養不出去走動,阿珠也還在被軟禁著。而與我聯手的阿壁為免王子懷疑,盡量和我沒什麼接觸,我們只是暗中約定了篝火晚會的那天救唐靖恩出去,所有的計劃都在按部就班地平穩發展著。
然而我還沒有模清百里大夫的底細便得知了他要走的消息。
「你和他也還算有些交情,隨我一起去送送他吧。」王子對我說。
我滿口答應,心里卻更加不解。「百里大夫……他究竟是什麼人?你是怎麼認識他的?」
王子笑笑,「我去黎國的時候路遇中了血咒的他,便將他一同帶了回來。他醫術高超,又懂玄妙之法,對我甚是有用,拋去這些不說,他的性子也與我很合,是個不錯的朋友。他本來是想找一個人解了他的血咒,但他與我四處征戰走遍天下也尋不到那人的蹤跡,這才決定回去。」
我又問,「那個人是誰呢?他又為什麼會中血咒?他現在回去不會有危險嗎?」
王子見我這般好奇,便逗趣地揉了揉我額前的碎發,「還是這般話多啊。黎國習教陰陽異術的門派眾多,互相之間有所爭斗是再正常不過的了,他因此而身負重傷,至于那個能救他的人,我也不知道是誰,本來也與我無關。他回去以後如何,我也無法預料,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要看開一點。」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我思忖道,像百里大夫這般厲害的人物,他都可以看開離別,為何偏偏對我這個小人物有不肯放手的執念呢?
我滿懷心事地隨著王子去給百里大夫送別。他換下了蠻人的裝束,著一身水綠色窄袖雲紋衣,看上去極其清雅,只是那山羊胡顯得成熟規矩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