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突然明亮起來,眼前視野也陡然開闊,郭玉塘知道,她到了那個街口了,遠遠望著靠著一堵高牆立著的那個站籠的模糊影子,她恨不能展翅飛將過去。
但是,這時,暗地里突然發出的聲音讓她的心髒險些停止了跳動︰「我說,老哥,這個時候了,怕不會有什麼人來吧。油」
另一個聲音就回答︰「是啊,已經這樣子過了兩個多月了,什麼屁事都沒有發生過,要我說,守什麼守呀,這麼個鐵籠子,叫魯班來也得拆幾天。」
「那是。已經入了秋,每天夜里漸漸冷了,再這麼守下去,他沒站死我們倒被冷死了,隊長他們倒是在被子里暖和和地睡著了,我們哥倆天天輪到守夜,真不公平。」
「走,別管了,回去睡覺去,等明天一早我倆再早一點出來守著就行了。」
「好,走!」
牆邊暗影里走出了兩個人,可以看出他們手持長槍,權沖警衛的樣子。
兩人走到籠子邊,對著里面說︰「兄弟,對不住了,你站著吧。」說完,兩人飛快地走了。
郭玉塘等著兩人的身影和聲音完全消失,這才快速地向籠子跑去。
到了籠子邊上,郭玉塘手抓籠子的鐵條,探頭向那個身影輕聲呼喚︰「我存,我來了。郭」
林我存從半夢半醒里突然驚醒,他听見牢房外遠遠傳來嘈雜的腳步聲,外面有很多人向這里走來,又是新的一天。
他想坐起來等著門開看個究竟,忽又覺得不妥,這麼迫切地期望有人進來豈不讓來人笑話,不如靜靜看看來人是誰和他們的意思,于是他就躺著不動。
牢房門開了,林我存听見熟悉的幾個聲音,有徐益的,鐘新的,還有幾個衙役的,但其中那個最大的聲音他從來沒有听到過︰「讓我看看那妖孽怎生模樣?」
林我存心里頓生反感,這是什麼人,怎麼口氣如此跋扈?
就听見徐益低聲說︰「萬大人,牢里躺臥那人便是。」
听著徐益的聲氣,林我存猜測,這個萬大人的官階職位應當比徐益高,否則徐益不會如此低聲下氣。
可他一想,徐益堂堂吏部員外郎,還有九品知縣,說起來已經不算低了,這個萬大人的職位還高的話……
還沒等他想明白,就听見那姓萬的大嗓門︰「牢里那賊子,過來讓本官看看。」
听到這話,林我存火大,一個轉身,干脆面向牆壁背對眾人。
萬震宇吃了癟,頓時火冒三丈︰「好你個盛大憨!果然生著反骨!鐘新,你去把他給我拖過來!」
被點到名的鐘新苦著一張臉︰「萬大人,那盛大憨頗有些力氣,我一個人拖他不動。」
萬震宇環顧眾衙役︰「你們一起上!」眾衙役紛紛搖頭。
萬震宇更生氣︰「徐大人,難道本官連你的手下人都支使不動?」
徐益忙賠禮︰「萬大人莫生氣,不是我的手下懶怠,而是那盛大憨有點難對付,好不容易才將他關進去,還是不要妄動的好。」
萬震宇大怒︰「開門!看本官親自動手,我就不信他有多大能耐。」
一直在旁邊的老何這下倒是手腳麻利,立即上前開了門,讓萬震宇進去,徐益忙阻攔︰「萬大人,萬萬不可……」
還沒等他的話音落地,萬震宇已經走進了林我存的牢房,一干衙役這兩天對萬震宇的倨傲本就看不慣,這時皆抱著看好戲的態度觀望。
萬震宇走到石台邊,伸手便去扳林我存的肩膀,林我存反手一抓,將萬震宇的右臂抓住,只一掄,萬震宇便結結實實摔倒在地。
眾衙役險些歡呼鼓掌,被徐益一瞪,忙把到口邊的聲音吞了回去。
鐘新心里暗樂,表面還不得不做心疼狀,忙上前去扶萬震宇︰「萬大人,萬大人,你摔到哪里了?」
此刻林我存已經坐了起來,面帶慍色,徐益忙上前攔阻︰「盛大憨,盛小哥,切勿動手。」
林我存看徐益的表情,卻不似那萬震宇那般驕橫,而是帶著一絲無奈,于是便按下怒氣︰「太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徐益臉色益加難堪︰「盛小哥,本官這是情非得已,請你在這牢房里關押期間,看在大伙兒的面上,稍安勿躁,不要讓本官難做。」
被鐘新扶起的萬震宇听見徐益這像是賠不是的話,勃然大怒︰「徐大人,莫非你要和這妖孽沆瀣一氣?」
徐益好不容易說得林我存臉色稍霽,听到萬震宇的話,不由得也動了氣,回頭對正扶著腰的萬震宇說︰「萬大人,得饒人處且饒人。」
萬震宇見一直對自己很客氣的徐益板起臉,他身後坐得挺直的林我存正盯著自己,眼楮里透出一股寒氣,那寒氣令自己剛摔疼的和腰更加疼痛。
「鐘捕頭,扶萬大人出去歇息。」
徐益吩咐著,看著鐘新將萬震宇扶出了牢門,這才回身對林我存低聲說︰「盛大憨,這次將你重新關
tang進牢里,並非是本官的意思。本來你傷一好就可以自行離去,可是,不知是誰向昌順府告密,說有你這麼一個人,所以,昌順府知府虞國治派人前來捉拿你。」
「剛才你也看見了,虞國治派來他的心月復萬震宇,氣焰如此高漲,所以本官實在無能,只能保你在本縣期間的安全,至于將來,本官實在是……」
說到這里,徐益也覺自己的言語實在蒼白無力,對林我存的處境沒有任何幫助,便停住了。
林我存想想,問︰「他們要把我怎麼辦?」
「本官也不知道,只是他們把你定位為‘妖孽叛黨’,這就使本官幫不上忙了。」
林我存點頭,此時,他並未意識到這個定位將令自己陷入更加險惡的境地。
徐益心里一邊罵自己可恥,一邊咳嗽了幾聲,找著恰當的言辭︰「盛大憨,你在本縣的這段時間里,如果不生出什麼岔子的話,本官代全縣子民向你致謝。」
林我存想了想說︰「只要不像剛才那人那種態度對我,我可以答應你。」
徐益忙點頭答應,吩咐老何好好對待林我存。
平時沒人來牢房的時候,老何是讓林我存在這個小院里自由活動的,他知道林我存的自覺,因此很放心。
明里暗里老何多次勸林我存逃走,可林我存只說自己走了讓徐大人他們難做,于是只能心里暗暗嘆息,這個年輕人,閱歷還少了一些,跟官府中人,還講什麼義氣。
這樣過了好幾天,徐益和那個萬大人再沒來過,只有鐘新像是例行公事一般每天過來轉轉。
鐘新初一見林我存又呆在院子里,急得不行,老何便沖他使眼色,把他拉朝一邊說話,接下來,連鐘新也習以為常了,只叮囑若是哪天上面來人了,林我存就趕快進牢房去,別讓人看見他在外面晃蕩。
約莫過了半個來月,這天中午,就見一個衙役匆忙跑來︰「老何,鐘捕頭叫我告訴你,上面來人了。」說完就跑走了。
正在說話的兩人互相看了一眼,林我存便站起身來,自動向牢房走去。
老何叫住了他︰「盛大憨,拿著。」
林我存接過老何遞來的東西,是一柄小小的匕首,薄得像紙一樣︰「把它放在鞋里,說不定什麼時候用得上。」
林我存訝異地看了老何一眼,想想便接了過去︰「謝謝。」
林我存才把那匕首放妥在鞋里,正來回走著,試著看會不會硌腳,這時牢房門開了,不是平時老何那種輕輕的開法,似乎是才一打開鎖,房門就被猛力撞開,門扇打在了牆上。
一群人一擁而進,為首的正是萬震宇。
只見萬震宇神情興奮,高聲叫道︰「快把這妖賊給我裝進籠子里!」
他身邊的人就不是林我存平時熟悉的衙役們了,而是手持刀槍的軍士,徐益和鐘新他們一個都沒有出現。
大概是嫌老何動作太慢,鑰匙已經被軍士搶到手里,他們打開門,刀槍便指向林我存,一付如臨大敵的模樣。
萬震宇獰笑著說︰「盛大憨,刀槍無眼,你給我乖乖地出來吧。」
林我存深吸了一口氣,這是什麼情況?
面前雪亮的鋼刀、一把把長槍逼住了自己,他只能慢慢移動腳步向外走去,小院里,老何靠著牆邊站著,投向自己以怒其不爭的眼光。
林我存被押送著出了牢房,押到了街上,那里停著一輛馬車,上面立著一個囚籠,那囚籠的式樣跟上次押送自己的不同。
籠子的一側敞開著,看樣子就等自己進去了,林我存環顧一下四周,看見了徐益和鐘新,兩人的面色皆如土色一般。
今天近午時分,傳來專門押解盛大憨的囚車已到的消息,萬震宇高興萬分,親自出門去看,同時派人去請徐益。
而後,他也不等徐益的來到,自己帶了軍士就去牢房提出林我存。
徐益聞訊出去看囚車,一看便大吃一驚,這站籠已經廢棄多年不用了,而且以前除非巨惡強匪,一般人也不會使用站籠來關押,怎麼這個時候對一個平民百姓倒用起來了?
還沒等他和鐘新說話,林我存便被押著出來了。
看見林我存被押著出來,徐益和鐘新交換著眼色,不知道這盛大憨在這囚籠里能支撐多久,而這,跟他們月兌不了干系。
萬震宇把虞國治的親筆信給徐益看了,只道是盛大憨其人其事已經上達天听,皇帝命令將盛大憨押送進京,待他親自過目後將其凌遲處死。
徐益心里就如自己錯判了案子一般,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愧疚與悔恨,如果,這盛大憨因此而死,那麼,罪魁禍首就是自己。
如果不是自己當初誤听刁德華的密告將盛大憨抓來,那也就不會有他走進站籠的今天。
然而,現在,說什麼也沒用了,他想到之前本朝從來沒有能從這站籠里活著走出來的人,只能在內心暗道︰「盛大憨啊盛大憨,你千萬別怪我,那不是我
的本意,願你早死早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