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二章︰榜樣
韓建和到淮昌來是準備做幾場國防宣講。
這是他執行任務前做的備選方案之一,在完成任務後他馬上就出來接手新工作,以洗月兌參與拆解工作的嫌疑、掩護研究計劃順利進行下去。
對于葉曦明的追問,他笑而不答,轉頭對鄭馳樂說︰「可能要你幫個忙跑跑腿,淮昌大學那邊你很熟悉吧?」
鄭馳樂點頭。
韓建和將他自己的打算說了出來。
雖然他們活下來了,使館卻確實被炸毀。
美軍轟炸華國同盟國在先、毀使館在後,這對于華國而言無疑是一次極大的挑釁。
偏偏他們還無法迎戰。
韓建和向上請示之後,上面決定借這次機會加強國民國防意識——特別是針對大學和青少年這一塊,要抓緊時機宣傳和動員更多的人關注、投身于國防建設之中。
只要新生代將這一塊重視起來,未來幾十年內舉國上下也都會重視它!
悲痛和憤怒也是一種驅動力。
鄭馳樂一听就明白軍方的打算。
他說道︰「好,我這就跑一趟。」
韓建和點點頭︰「我跟曦明遲一點就過去。」
鄭馳樂看了眼眼淚都沒擦干的葉曦明,笑了起來︰「成。」
鄭馳樂跑了以後葉曦明忍不住追問︰「建和叔,你怎麼一點消息都沒有?嬸嬸很擔心你。」
韓建和說︰「那時我確實沒法傳消息回來,具體的情況不能跟你多說,回頭我會跟你嬸嬸解釋。倒是你,怎麼跑到淮昌來了?」
葉曦明說︰「我沒什麼同齡的朋友,听到建和叔你的事以後我就想到了樂樂,你不知道,他一向是最有主意的。」
韓建和若有所思︰「你跟他走近點兒也好。」
葉曦明不知道鄭馳樂和葉家的關系,鄭馳樂卻很清楚葉曦明的身份,光是這一點韓建和就挺欣賞鄭馳樂︰要是換了別的孩子,跟葉曦明踫上以後不爭得你死我活就不錯了!
鄭馳樂待人、做事一點都不含糊,又早早進入了那幾個老頭兒的視線里,將來肯定會大有出息。
葉曦明能跟鄭馳樂融洽相處就再好不過了。
拋開了生死榮辱,他也不過是最普通的人,他當然也希望自己妹妹能活得幸福快活一點。
與此同時,首都正在發生一場爭論。
爭論的焦點是一個四十七八歲的中年人,他在會議室中央坐得筆直,繃著臉接受各方的質問。
他叫梁定國,是名軍人,而且是位了不起的軍人︰中央軍區的最高首長和中央軍區特編部隊最高指揮官。
他在軍方的地位與葉仲榮在政界的地位相當,甚至可以說稍高于葉仲榮,因為他在軍中的威望非常高。
這次他被政委審查是因為他擅自將特編部隊派往同盟國使館。
雖然他避免了犧牲是事實,不經組織同意就擅自調遣特編部隊卻也是事實。
面對來自政委的質疑,梁定國毫不躲避︰「在判斷出美方可能會炸毀大使館的前提下,我認為派出特編部隊是最好的選擇。我當時也已經立刻跟政委這邊備報,可惜久久沒有得到回應,在那種情況下我只能先下達命令。」
「你說的事我們會調查。」政委代表嚴肅地提出另一個問題︰「听說特編部隊當時絲毫不顧當事人意願,強行將所有人帶走。」
梁定國說︰「事急從權。」
確實有要跟使館共存亡,叫嚷著「我不會走」、「我不信美軍敢炸掉大使館」的人,但他派人出去時就已經說過了,誰要是不肯走就把他打暈了扛走,絕對不能拖延。
能進特編部隊的家伙脾氣當然都很硬,他們可不會在意別的東西,凡是不配合的都照梁定國的命令辦事。
就在特編部隊把人統統統統遷離後的第十二分鐘,美軍的第一顆導彈在使館上炸開。
眼看使館尚存一息,第二顆很快又接踵而至。
親眼見到這一切的人就算再傻,也該知道這絕對不是誤炸!
眼看政委那邊似乎還有爭議,梁定國站起來說︰「該解釋的我都解釋了,再問什麼我也只能重申一遍,對我來說人最重要!駐外人員代表華國遠赴異國,留在戰火紛飛的地方從沒想過退逃,我們的軍隊如果我不能保護他們,還保護誰?軍研處的外派人員就更不用說了,你們難道不知道培養一個人才需要多久?而且就算花上同樣多的時間、同樣多的資源,也不一定能到培養出同樣優秀的人!我們的軍隊如果我不能保護他們,還保護誰?可能對有些人來說面子最重要,但對我來說人最重要!」
梁定國的聲音淳厚又洪亮,仿佛能穿透人心,會議室一下子就安靜下來。
審查就此揭過。
當晚梁定國接到了葉仲榮的電話,葉仲榮開口第一句就是這樣的話︰「我不如你。」
梁定國大方地接受他的贊揚︰「這方面你肯定不如我。」然後他補充,「要論民生、要論搞經濟,十個我也頂不上你一個指頭,所以這種話就別說了。」
葉仲榮語氣誠懇︰「成大事要有大魄力,這一點你是我們這一輩里面最拔尖的。」
梁定國沒打算讓話題在這上面打轉,他說了件別的事︰「接下來我可能會在我們軍隊里頭動動刀,你能幫我頂一頂嗎?我總覺得你們那邊最近不對頭啊。別說我說話不客氣,最近沒事找事的人好像多了不少。」
葉仲榮說︰「我的感覺也差不多,你說的事我記下了,待會兒我回家一趟,跟老爺子商量對策。」
梁定國說︰「那好,你那邊的進展好像也不錯。關家那邊雖然出了那麼多糟心事,振遠卻是個有能耐的,這次他站出來為他兒子護航也大大地幫了你一把啊!永交這幾年發展得很快,都快趕上歸化了,老楊那邊恐怕都愁白了頭。」
歸化省是西北政治中心,也是華國的「四中心」之一,梁定國說的老楊就是現在的歸化省省委書記楊浩然了。
葉仲榮留在永交不肯挪窩,搞發展搞得蒸蒸日上,眼看永交的繁榮程度都快要趕超歸化了,楊浩然能不急嗎?
壓力大如山啊!
所以楊浩然得空時沒少跟梁定國吐苦水。
正事聊完了,梁定國也不忘跟葉仲榮說說閑事︰「我家那崽子去淮昌那邊搞集訓,踫上個不錯的娃兒,就是前段時間跟關家那小子在日報上當靶子的那個,好像叫鄭馳樂來著。听信仁說他是振遠的小舅子,真不知道振遠那是什麼運氣,一下子就讓他逮著兩棵好苗子。信仁可是把他夸得跟關家那小子差不多啊,你覺得他怎麼樣?」
這樁事被提了起來,葉仲榮只能苦笑著把當時的情況說了出來。最後他嘆氣︰「你對信仁他們的關心也比我多。」
梁定國一針見血地評價︰「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對人不信任。接觸淺時很多人都發現不了,接觸深了就會漸漸感覺出來,很多時候你對人性往往會往惡的一面去揣測,極少真正交出你的信任。不知道你自己是怎麼想的,反正我覺得這是個不太好的毛病,你能克服還是盡量克服,因為到了我們這個位置任何缺陷都會被放大無數倍,我們犯了錯,要付出的代價也會比很多人沉重無數倍。」
梁定國說的「一朝被蛇咬」又是另一樁往事,葉家老四在世時也是站在葉家老大那邊的。
小時候葉仲榮和老四感情極好,好到有什麼好東西都給對方留一份,闖了禍兩個人搶著為對方掩護——最後常常一起挨打。
葉仲榮對這個弟弟非常愛護,下鄉回來後也依然跟他非常要好,結果卻是老四一手促成了他跟韓蘊裳的婚約。
葉仲榮跟葉盛鴻很像,面上沒說什麼,平時卻慢慢跟老四疏遠了,一直到後來老四意外殉職,他都沒放下過芥蒂。
對于家里的晚輩他也鮮少再去關心。
葉仲榮知道能像梁定國這樣直白指出自己缺點的人已經不多,所以他很重視梁定國的意見。
停頓片刻,葉仲榮認真地說道︰「成,我會盡量改改。」
兩人結束了對話。
而這時候鄭馳樂才獨自回到黨校。
他為韓建和打點好淮昌大學那邊的事,又當了一下午的陪客,回校後就徑直往宿舍走。
他和關靖澤住的宿舍已經亮了燈。
鄭馳樂心頭一跳,知道是關靖澤回來了。
集訓的一個月里面他們幾乎沒有聯系,因為他們要應對的事實在太多了,他唯一能知道關靖澤在做什麼的途徑就是日報上那篇報道。
關靖澤的行動相對而言比較自由,可他跟滕兵他們接受的都是高強度訓練,關靖澤能對外聯系也聯系不上他!
所以算起來他已經一個月沒听過關靖澤的聲音了。
鄭馳樂是個很能忍耐的人,卻還是忍不住加快了腳步。
人的心總是很柔軟的,在奔波勞累了那麼久以後乍然看到一盞等亮在自己將要回去的地方,即使它不算多明亮、也不算多特別,卻還是能讓那莫名的感動盈滿心底。
它足以燙軟上頭每一個因疲累而疊起的皺褶。
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吧。
並不需要很多,只要一點點就足夠了。
鄭馳樂想。
一點一點,慢慢匯流成河。
鄭馳樂快步走上樓,推開門時听到動靜的關靖澤馬上就抬起頭來。
一個月不見,兩個人並沒有改變多少。
鄭馳樂做了一個月的集訓,皮膚變成了健康的小麥色,但也還是偏淺,在營地那邊時就常常被取笑「曬不黑」。關靖澤是充當臨時政委的角色,日常工作還是跟在黨校時差不多,自然也沒太大的變化。
鄭馳樂卻覺得有些不同。
他們都是下定了決心要往前走的人,平時也都非常忙碌,「思念」這種耗時耗力的事情他們很少會去做。
可是在見到人的一剎那,鄭馳樂就覺得自己好像被心底涌動的情潮給包圍了。
短暫分離後的重逢讓他清晰地感受到這麼一個事實︰這是要跟他相伴一生的人。
無論他們走到多高多遠的地方,回過頭來總是能看見對方在自己身邊。
這樣想著,未來要面對的一切似乎都變得毫無威脅。
在關靖澤還沒起身之前鄭馳樂就邁開腳步走過去,俯身親上了關靖澤。
熾烈的親吻明白地傳遞出他的心情。
關靖澤伸手擁住鄭馳樂,給予同樣熱烈的回應。
他早就知道這個一個寶藏,蘊含著他所渴望的所有炙熱的感情、他所戀慕的所有溫暖的光華。
他曾經錯過了它們,但是又幸運地踫上了第二次機會。
他真是天底下最幸運的人。
兩人的感情平時都收得深,這次一時沒忍住,居然折騰到了後半夜。
鄭馳樂洗完澡回到床上,才跟關靖澤聊起最近發生的事。
首先當然是使館的事,關靖澤當時在首都,了解得比較深,跟鄭馳樂說出了內情︰「可能是梁哥和陳老都跟梁叔鄭重地提了提,梁叔早早就派了特編部隊過去守著。竊听到美軍動向之後他們馬上就行動了,听說當時韓建和剛想辯幾句就被敲暈帶走了,梁叔帶出來的人果然都像他——夠流氓!」
鄭馳樂說︰「這脾氣我喜歡。」
關靖澤說︰「梁叔不容易,畢竟我們只是給了猜測,他卻要下真命令。老師說事後梁叔接受了政委的審查,還有人認為他把軍隊變成了他的私人軍,這對一個軍人來說是最嚴重的指責了。」
鄭馳樂知道走到越高的位置就越不能隨心所欲,梁定國能做到這個程度確實非常不容易。
他突然想到一點,轉頭問︰「你要是到了他那個位置,敢這麼做嗎?」
關靖澤不答反問︰「你呢?」
鄭馳樂模著下巴,語氣嚴肅而認真︰「我覺得我現在就要開始學著耍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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