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和好
吳棄疾心中不是沒有震動的,但他到底已經是一個成熟的人。木著臉送走趙開平後他將鄭馳樂找了回來,將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鄭馳樂。
最後他說道︰「後頭的事我們會處理,你不用操心。我找你回來是想問問你的意見,你覺得這件事該不該讓薛岩知道?」
鄭馳樂頓了頓,說道︰「無論是不是真的,我覺得都應該讓薛岩知道。」
吳棄疾定定地看著他,無聲地詢問原因。
鄭馳樂說︰「天底下所有的孩子都不希望自己的父親是個罪犯,父親這個詞代表的意義不僅僅是血緣,還等同于每一個小孩心底的憧憬——畢誰都希望自己的父親是有個高大的形象。」
吳棄疾一愣,迎上鄭馳樂的眼楮。
他想到了鄭馳樂的身世。
這個師弟早熟得不可思議,因而從來不需要別人擔心。他一向自認處事周全,什麼都會考慮到,比如薛岩這件事他要接著往下走也會先問問鄭馳樂的意見。
可他也極少考慮鄭馳樂的心情。
牛敢玉父親出獄後他也跟這次一樣和鄭馳樂商量,直接把他當成自己的同輩來議事。
那時候這個師弟的心情又是怎麼樣的?
牛敢玉、薛岩的遭遇可憐,這個師弟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真是個失責的師兄。
吳棄疾靜默良久,說道︰「好,這事我會處理好的,你不用擔心,回去上課吧。」
鄭馳樂倒是沒跟吳棄疾想到一塊,他覺得這是件大好事︰不管這事是真是假,只要有這麼一種可能在,薛岩再也沒有理由走偏了。
鄭馳樂真心為他感到高興。
鄭馳樂跑回淮昌一高,還有老長一段時間才上課,薛岩已經坐在教室里復習了。
他一坐到薛岩旁邊,笑眯眯地說道︰「薛岩,下課後去師兄那邊一趟吧,師兄有話要跟你說。」
薛岩點點頭,將剛發的復習資料遞給他。
鄭馳樂接過來看了兩眼,大部分答案就出來了,他拿起筆在還不怎麼確定的題目上運算了幾遍,很快就拿下了整張復習卷。
其他人知道他不藏私,都拿著卷子過來問他問題。
鄭馳樂嗓兒好,講解又活,立刻又成了眾人的中心。他瞅見薛岩在一邊孤零零地杵著,登時就不樂意了︰「我跟你們說,薛岩這人才厲害,大牛知道吧,體育班的牛敢玉。大牛的文化課就是薛岩給他補的,以前大牛是吊車尾,現在都能擠進中上游了。所以啊,你們別讓他閑著,我口干,讓他來講!」
所有人的視線都轉向薛岩。
薛岩被鄭馳樂推到了風口浪尖,在那麼多人的注視下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他哼哧半天,才悶聲說︰「沒問題,來問我吧。」
鄭馳樂笑眯眯。
眾人你問一句我問一句,眨眼就上課了。鄭馳樂認認真真地蹭課,筆記做得飛快,還有時間補充自己聯想到的相關考點。
等到第一節課下了課,潘小海鬼頭鬼腦地跑到他的教室外猛揮手,似乎有什麼大消息想跟他說。
鄭馳樂扔下薛岩在教室被「圍困」,自己跟著潘小海轉去遠離教學樓的校道上說話。
潘小海開門見山直奔主題︰「我听到個勁爆的消息,趙麒麟他爸出事了。」
鄭馳樂一愣,出什麼事兒?在鄭馳樂的印象里,雖然趙麒麟不怎麼爭氣,趙父卻是個秉公辦事的人,後來還成了省公安廳的一把手,在這時候應該沒出什麼事啊!他問道︰「怎麼回事?」
潘小海說︰「听說他被紀委帶去首都那邊,現在都沒回來呢。能勞動紀委那地方,你說有什麼事?趙麒麟現在的日子可難過了,曹輝跟他掰了,以前跟著他橫行一高的人都跟了曹輝,見著他就奚落!哈哈,這就是風水輪流轉,惡人自有惡人磨啊。」
鄭馳樂模著下巴︰「雖然趙麒麟不是什麼好家伙,曹輝這樣做也太不地道了吧?」
潘小海說︰「管他呢,反正我們看好戲就好。」
鄭馳樂點頭︰「說得也是。」反正他們怎麼都不會摻和到那些事情里頭。
鄭馳樂和潘小海正要往回走,突然听到一個熟悉的聲音由遠而近︰「曹輝,你不應該這麼做。誰都可以對趙麒麟落井下石,只有你不能。」
鄭馳樂和潘小海默契地躲到樹後,對視一眼,都看見了對方眼中的驚異。
說話的人居然是陸冬青。
曹輝正沿著校道往外走,而陸冬青跟在他身後勸說著。
曹輝听到他的話後很不耐煩︰「你來找我就是為了說這種無聊的話?」
陸冬青說︰「你這麼做落在別人眼里……」
曹輝沒好氣地打斷他的話︰「趙麒麟那霸王勁我早就看不過眼了,現在我不用怕他了,為什麼不能隨心所欲?陸冬青,你到底哪來的自信,覺得自己可以來勸我?」
陸冬青低下頭。
曹輝見他那模樣,煩躁地踢動腳邊的碎石︰「我知道你嫌棄我做事沖動沒頭腦,我不也沒去煩著你嗎?我找能陪我玩兒的人怎麼不行了?你不是也有了別的朋友了嗎?別來管閑事!」
陸冬青說︰「曹輝——」
曹輝按住他的肩膀︰「不要再用這種無辜的語氣、這種無辜的表情說話!你現在可是‘陸少爺’,有錢了得意了,朋友都是學校里風頭最大的人,還來煩我干什麼!是你!是你先不認我這個朋友的!」
陸冬青愕然地看著他。
曹輝臉上有著明顯的受傷。
陸冬青以前沒什麼朋友,曹輝見他可憐兮兮的,就湊他一份玩兒。陸冬青對他來說只是眾多朋友之一,可陸冬青對他這份友誼好像很重視的樣子,弄得他也開始在一起這個總是靜靜跟在自己身後的小個子了。
當初分班後陸冬青總是埋首書堆,他覺得也沒事兒,小升初要考試,陸冬青家境不好要格外努力嘛。後來他們都升上了淮昌一中,陸冬青卻還是不見人影,他才漸漸明白陸冬青是不想認他這個朋友了。
陸冬青這種好學生一直跟他不在一個世界里,曹輝雖然覺得受傷,但也很快放下了。
令他覺得憤怒的是陸冬青居然來勸自己別對趙麒麟落井下石!
他有什麼資格來勸!
陸冬青感受到曹輝的怒火,一下子懵了。
他一向比同齡人早熟,這會兒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曹輝見他臉色又青又白,似乎還想再勸,索性直接把話說明白了︰「我也沒有對那胖子落井下石,只是告訴他他已經不是那個趙小惡霸了而已,他以前才是沒帶眼楮看人,交的朋友都是什麼玩意兒。明天我會去找他一起去跑步,那胖子雖然脾氣壞了點,但還算是個很講義氣的朋友。」
陸冬青低下頭。
曹輝沉默了一會兒,還是問道︰「你那時候到底為什麼避開我?」
陸冬青握了握拳,只說了其中一個理由︰「我們兩家的事……」
曹輝一怔。
陸冬青說︰「以前我去你家的時候你母親總是不高興,我那時候根本不知道為什麼。後來,後來你也知道了,就是那樣的事,我爸害了你爸。」
曹輝不知道該說什麼。
對于父親他是沒有半點印象的,因而在母親和陸冬青的父親和解之後他也沒把這當事兒。不過對于他母親來說,陸冬青上門確實會讓她不喜。
「還以為是什麼事呢!」曹輝滿不在乎地問道︰「那你不是嫌棄我?」
陸冬青說︰「當然不是!」
曹輝說︰「那好,明天陪我跟我一起去陪那胖子跑步吧?」
陸冬青一愣。
曹輝說︰「那胖子心里指不定多不痛快了,你比較會說,到時候你幫忙開導開導他。」他大大咧咧地把陸冬青往回推,「就這麼說定了,回去上課吧。」
陸冬青後知後覺地回了一句︰「……好。」
等曹輝和陸冬青走遠後,鄭馳樂和潘小海才走出來。
潘小海說︰「沒想到冬青跟那家伙還當過朋友啊。」
鄭馳樂點點頭︰「而且那家伙居然還挺成熟的,我一直以為他是個幼稚的小鬼。」
潘小海說︰「要是冬青真跟那家伙重歸于好,薛岩那邊不會有問題吧?」听曹輝的說法,是要陸冬青明天一起去找趙麒麟啊!
鄭馳樂想到吳棄疾馬上要找薛岩說話,心里倒也不擔心。
他邊往回走邊跟潘小海說︰「不會有問題的。我大師兄好像準備帶他去學學人體解剖,看看能不能帶著他往臨床外科那邊發展,說不定他馬上就會變得很忙了。」
說起這個鄭馳樂就郁悶了,以前他外科這邊就是趙開平一手帶出來的,趙開平回來後他跑上去想繼續蹭點兒經驗,趙開平看過他動刀後就說︰「你不用跟我學了。」然後直接趕他走人。
吳棄疾跟他說起薛雄剛的事之前就提了一句說趙開平對薛岩很滿意,準備帶帶薛岩。
本來多了薛岩和牛敢玉這兩個「師兄」就讓鄭馳樂咬牙切齒很久了,這會兒自己還沒跟趙開平重新打好交情,薛岩就頂上了自己的位置,這叫鄭馳樂怎麼能不恨得牙癢!
當然,他也只是暗暗羨慕妒忌恨一下而已,趙開平能親自帶薛岩他還是很高興的。
他這大師兄脾氣穩,醫術也學得踏實,功底是別人比不了的,跟著他學東西絕對獲益匪淺。
這樣薛岩就更不會走上歪路了。
潘小海不知道鄭馳樂的想法,听到鄭馳樂的話後也就放心了︰「那他們踫面的機會就很少了。」說完他又提起另一件事情,「你听說了首都那邊的事嗎?」
鄭馳樂說︰「首都那邊?沒有,你有什麼消息?」
潘小海從來都不會辜負自己「包打听」的名頭︰「听說葉家出事兒了,葉家老二的老婆在家宴上昏迷過去,醒來後就握著佷子的手不放,對老爺子說想把這個佷子養在身邊。這明顯是要給葉家老二找個兒子啊!哈哈,估計葉家老大和葉家老三牙齒都要咬碎了。」
鄭馳樂一頓,笑著說︰「這些大家族的恩恩怨怨,跟我們也沒多大關系。」
潘小海說︰「也是,就是听著樂呵。現在人人都在說葉老二終究沒忍住啊,我就想不明白了,他到底忍來做什麼?早這麼干不就沒事兒了,白白浪費了這麼多年!」
鄭馳樂說︰「也許他是想當個偉大光明又正直的人。」
潘小海嘻嘻直笑︰「可惜他當不了了,他老婆已經幫他出了頭。」
鄭馳樂沒接腔。
他瞅了已經沒有人在外頭的教學樓一眼,微微一笑︰「我覺得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件事。」
潘小海說︰「什麼事?」
鄭馳樂說︰「你的教室在五樓。」
潘小海︰「……」
鄭馳樂︰「你的下一節課好像是你們班主任的課,那位管重點班的老牌班任可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啊。」
潘小海飛似也地消失了。
鄭馳樂也加快了腳步,在上課之前回到了教室里。
這一節是語文課,復習卷是學校自行油印的,還帶著淡淡的墨香。鄭馳樂挺懷念這樣的氣味,他照例攤開試卷先把整體掃上一遍,等看到最後的作文題目時卻驀然頓住。
目光定在上頭。
這次的題目很簡單,父*如山。
真是一個好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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