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時分,兩人一馬一起回到家中,不意外的又被烏日珠佔嘮叨了一頓。天書一邊听烏日珠佔數落謝曜,一邊在旁吃吃的笑。謝曜只埋頭答是,保證永不再犯。烏日珠佔說了一會兒,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將謝曜按在凳子上,道︰「好啦,洗洗手吃飯罷。」
飯桌上,三人圍著桌子談笑,其樂融融。謝曜一邊盛飯一邊說起那匹灰馬的新名字,還道︰「媽,你說這名字是不是很奇怪。」
天書忙反駁道︰「哪里奇怪了,蘆葦,蘆葦,多好听的名字。」自打天書到來,烏日珠佔便一直向著她,此時當然點頭附和︰「兒子,蘆葦這名字可比木仁、巴格好听多啦。」她說著又給天書理了理衣袖,道︰「書啊,這衣服你穿著還合身嗎?」
天書點點頭︰「多謝伯母,我很喜歡。」
烏日珠佔不禁慈愛的拍拍她手背,道︰「好孩子,漢人的衣衫簡易好做,改明兒我再給你做一身。」
謝曜看她二人談話,不禁微笑,眼看著正月將近,他忽然記起一件事來,忙放下碗說︰「媽,正月初三是你五十歲壽辰,今年我得風風光光給您辦一場。」
「媽哪需要甚麼排場,生怕別人不知我有一個好兒子嗎?」話雖如此,她自己卻忍不住捂嘴笑,「有你和書兒陪我過白節,咱們歡歡喜喜度過查干薩日,就已經很好啦。」
謝曜和天書互相看了一眼,都想著怎麼給烏日珠佔過這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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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如白駒過隙,匆匆飛逝,青青草原轉眼變成枯黃一片。到了臘月里,謝曜已經完全可以拋棄拐杖,雖然還不能劇烈運動,但騎上蘆葦奔出數里已不是難題。
臘月廿三,乃是「朱臘薩日」祭火節,相當于春節的前奏。三人早早起來,為之忙碌的做準備。烏日珠佔正在廚房里包牛肉包子,忽然听到房頂一陣響動,她來不及洗手,沾著兩手白撲撲的面粉,跑出來一看,只見謝曜爬在高高的帳頂,正在給蒙古包換上新的蒙氈。
「小曜!你……你甚麼時候爬上去的?給我下來!」烏日珠佔又驚又怕,忙大聲喚道。
天書听到動靜,拿著掃帚從屋中奔出來,看了眼謝曜,對烏日珠佔道︰「伯母,沒事,我瞧他腿已經打好了。」
謝曜聞言轉過身道︰「是啊,媽,你快去包你的包子,我弄好房頂就下來。」烏日珠佔啞然片刻,哪里容他胡鬧,語氣一轉,佯怒道︰「你不下來,媽就上來!」謝曜一听這話再不敢逗留,提一口氣,雙臂一振,凌空翻了個跟斗,穩穩立在烏日珠佔面前。烏日珠佔見他這一連串動作幾乎被嚇暈過去,瞪著眼半晌說不出話。
這時廚房里傳來天書一句大喊︰「伯母,水開啦,這些包子全丟下去煮嗎?」
烏日珠佔忙回過神,伸手敲了下謝曜腦袋,叮囑他進屋好好休息,這才往廚房跑去︰「書兒,那用來蒸……」
謝曜「逃過一劫」忍不住哈哈大笑,轉身提起圍氈,進屋去換上新壁簾。
到了傍晚,天色已經全部暗下來,便開始夜里的火祭。草原上不少人家已經燃起了篝火,照的四處都亮堂堂一片。
謝曜知道天書怕火,便讓她待在氈帳里不要去,但天書卻朝他哼了哼,抱起裝著點心、草香、茶葉、干紅棗的盒子,跟在烏日珠佔身後。三人來到一處平底,謝曜將早上準備好的柴火用火石點燃,將祭獻物一一拿出擺放,煮熟的山羊胸骨、五彩布條、女乃油粥、馬女乃酒……待柴火燒滅,烏日珠佔有用掃帚清除掉火撐子里的灰燼,點燃新火,周圍亮起四盞佛燈,烏日珠佔讓兩人跪在地上,面對新火誦讀祭火詞,同時把祭獻物慢慢放進燃燒的火中。
火祭完畢,烏日珠佔站起來,一左一右牽起謝曜和天書,笑眯眯道︰「火神會保佑我的兒女一生平安。」
謝曜反手握了握她粗糙的手掌,定然道︰「火神也會保佑我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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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雷和華箏在火祭後來看望了謝曜一次,帶來不少好吃好玩的東西。他兩人身份尊貴,臨近年末,族中事務繁多,待了沒一會兒便又火急火燎的離開,但拖雷臨走之時夸了謝曜恢復的快,又提了提訓兵的事情,只被謝曜打了個哈哈搪塞過去。
拖雷前腳剛走,烏日珠佔和天書便攜手進屋,正好瞧著謝曜緊皺眉頭,一臉沉思。
「兒子,過節你怎還不開心?」烏日珠佔將燈籠遞給天書,讓她將燈籠桿立在門外。
謝曜看向烏日珠佔,遲疑片刻,才道︰「媽,我有件事想同你說。」烏日珠佔見他神色鄭重,走上前問︰「怎麼啦?」
是蒙古的風霜催白烏日珠佔的鬢發,她在這里生活了近半生,如今要她同自己一起回陌生的中原,沒有熟悉的鄰居和朋友,謝曜如何也開不了口。
「伯母,你願意同我們一起回中原定居嗎?」天書在門外听了片刻,覺得謝曜太磨磨蹭蹭,當下進屋大聲說出。
烏日珠佔「啊」的驚呼一聲,扭頭看向謝曜,問︰「兒啊,蒙古不好嗎?為甚要回中原?」她說罷,忽然呢喃道︰「是了,你是漢人,你想回故鄉也是應當……」謝曜見她誤會,忙道︰「媽,我不是這個意思。前些日子,拖雷找到我商議一事……」
他當即將拖雷那件事說了出來,末了又道︰「若無此事,我這一生與您在蒙古都一百個情願。我雖愛蒙古遼闊,但建功立業非我所願,留在此處不僅讓拖雷為難,讓我為難,也讓你為難。」
烏日珠佔听他一番話,先前那般傷心也釋然了,她喊了頷首︰「原來如此,你早些告訴媽媽也無妨的。只是……非得回中原麼?」
謝曜聞言一愣,猛然記起自己還被丐幫追捕,歐陽鋒亦是自己仇敵,貿貿然回中原怕是不妥。顯然天書也和他想到了一處,不等謝曜開口,天書便笑說︰「那便不去中原,伯母,我們去大理、去西夏、去吐蕃。大理四季如春,西夏民風淳樸,吐蕃的天山雲霧繚繞,天下之大,又有何處去不得?」
「啊,是嗎?」
烏日珠佔這半輩子都在蒙古,此時听天書一說,也不由心動,她拉過謝曜和天書,坐在椅子上,含笑道︰「我夫君在世前,最愛給我講天山的故事,他說那里的天都峰是人間通往天界的道路。天都峰上住著一位山神,只要百姓們遇到苦難,這位山神就會去幫助他們,每一個百姓遇到的難題都是一個故事,于是就誕生許許多多的故事,將一個月都講不完啊。」
謝曜低聲道︰「這也只是那些百姓的故事,山神自己幾百年幾千年守在天山上,他的故事又有誰能知曉。」
烏日珠佔拍拍他的手,抬眼問道︰「兒子,我們就去吐蕃如何?你們陪媽媽去看天山,去看山神。」
「媽……你答應了?」謝曜不可置信,走上前握住她雙手。
烏日珠佔目光祥和道︰「好孩子,媽媽怎會讓你為難,只是……等白節過了,我們再走可好?」天書不禁笑道︰「此事不急,等伯母你壽誕過了,我們雇一輛牛車,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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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節的前一天,稱作「閉特溫」,意為「閉合之日」,也是團圓的日子。
謝曜一大早將牲畜趕回入圈,天書則將各類工具擦拭干淨,把縫紉用具和材料收拾起來放在箱子里。到了傍晚,烏日珠佔又領謝曜和天書向火的方向叩頭,祈禱祖先在天之靈在新的一年里保佑全家人。回到家里,烏日珠佔撿了兩籠大包子,又將完整的羊頭端上,三人歡聚一堂,享用團圓飯。
「珠佔,快讓你兒子媳婦出來看。」門外有人大喊,撩開門簾,卻見李萍在門外,喜笑顏開。
「你不是和拖雷他們在一起過節嗎?」烏日珠佔忙驚喜的過去與她談話。
謝曜和天書一齊放下碗筷,听到這稱呼不禁尷尬。
謝曜看了眼天書,正要道歉,卻听天書似冷似嘲道︰「讓你佔一次口頭便宜。」謝曜不知怎的,起了戲謔心思,故意給她夾了塊牛肉,樂道︰「媳婦兒,吃罷。」天書聞言怒沖沖的朝他一瞪,殊不知燈火明堂,愈發襯得她雙眼似水,俏麗的緊。
「小曜,書兒,你們快出來看。」烏日珠佔也忙朝二人招手。
謝曜和天書走到外間,只見草原上燃起一碩大的篝火堆,火焰竄起丈高。旁邊還請來蒙古民間藝人說唱「烏力格爾」,不少青年男女聚在一起唱歌跳舞。拖雷和華箏也在其中,他二人一眼瞧見謝曜,忙上前道︰「你病大好啦,快來一起跳啊!」
「我不會,看你們跳便是。」
天書在一旁冷道︰「手拉手,圍著火轉圈,你都不會?」
謝曜聞言不禁挑眉︰「你會,那你去跳。」他知道天書怕火,這話故意逗逗她。豈料倒轉把天書惹毛了,她一揮袖道︰「去就去!」拖雷見狀,哈哈大笑,一把拖起謝曜,道︰「走,別磨嘰!」
謝曜心下無奈,也真害怕天書被火給燻傷了,走到她跟前,一把握住她手︰「你要暈的時候告訴我。」天書本想罵他,但轉頭一看謝曜面容,竟又蹦不出半個字了。
烏日珠佔和李萍一邊談笑,一邊看著手拉手跳舞的孩子,不由嘆道︰「哎,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再見此番情景。」
李萍驚訝道︰「怎麼啦?每年都會有啊。」
烏日珠佔當下便將自己要隨謝曜去吐蕃的事情傾述給李萍,李萍畢竟也是漢人,當然明白其中曲折,贊同道︰「等靖兒回來,我也和他說說此事,到時候你回來中原,咱們還做鄰居。」烏日珠佔一听這話不由大喜,兩人忙尋了處地方坐下,執手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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