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廷和府。
對這里孫淡已經算是常客的,在以前他同楊慎乃是好友,相交甚得。一個月中,總要來他三五次。
上次得了座師,刑部尚書趙鑒的指點,孫淡也有意于士林中人結交,鞏固自己的下層人望。而楊慎因為是大明朝當之無愧的士林領袖,家中也是夜夜高朋滿座,頗有些東坡居士的派頭。相比之車,別、淡則有些孤芳自賞的味道。
既然有于士林中人結交的心思,孫淡來這里也勤了許多。也就是在這里,孫淡倒結識了諸如孫應奉等大大小小的京城官吏。
平素間,楊廷和因為身份特殊,也不出席,任由著兒子同一眾讀書人在家里鬧。
可今日卻怪,听說剁淡到訪問,這個明朝首輔破例來到客廳。
此刻正值晚飯的點兒上,楊廷和索性讓人擺了宴席,請大家一道去客廳旁邊的飯廳里吃飯。
今日來的人不少,有王元正,有剁應本,還有刑部的一個主事,一個禮部的員外郎和一個監察院的御使,加上楊家父子和孫淡,將一張八仙桌給佔滿了。
所有的下人都推了下來,菜肴也擺了一大桌,可卻沒有人動筷子,甚至沒有人說話。
天已經黑盡,天氣非常不好,黑雲層層壓下,好象都要壓到房頂上了。悶熱的空氣如同凝滯了一般,憋得人透不過氣來。
大家都還沒有吃飯,也不是一道來楊府,先先後後用了一個多時辰才陸續到齊。不過,楊廷和衣食本就非常講究,府中的廚子也是十二個時辰都有人當值,只需吩咐一聲,就有熱騰騰的飯菜呈將上來。
所有人面前都有一雙象牙筷子,一只四川鄧萊燒制的黑柚酒杯。雖然這杯子樣式古樸,比不上景德鎮的官窯細瓷,可楊首輔是一個念舊的人,日常用具都著人從四川購來。
燈光下,楊慎那雙眼楮依舊亮的如同寶石,相比之下,他的父親楊廷和則面皮松弛,一副老邁之狀。
天氣已經開始熱了起來,剛才在客廳里又喝多了茶水,所有人都沒有食欲,也沒人動筷子。
在一片寂靜之中,楊廷和慢慢提起筷子,夾了一快豆腐遲緩地放進孫淡面前的碟子里,道︰「靜遠,這是我們四川有名的麻婆豆腐,這個廚子是我特意從成都府請過來的,原滋原味,你得試試。」
說完,他朝眾人看了一眼,溫和地笑了笑︰「都動筷子吧,你們也別小看川菜。這川菜吧也沒人珍貴的食材,像回鍋肉、麻婆豆腐、水煮魚,都是些不值錢的玩意兒。可越是普通的材料,越考量廚子的手藝。」
元正站了起來,恭敬地夾了一塊辣子雞,正要給楊廷和請菜。
楊廷和卻叫住了王元正,提起桌上的酒杯,逐一給眾人倒酒︰「這酒也是鄧州所產,原本也不是什麼稀罕物。可這年份上卻有講究,當年我兒楊慎要進京參加會考的時候,知道為父好酒,特意從老家帶了一大壇子過來的。
所謂甜不甜家鄉水嘛。這麼多年過去了,那一壇酒也只剩下這最後一壺了。哎,一轉眼十多年過去了,我也老了。」
听到楊廷和感慨,眾人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自從孫淡將通州那邊的消息帶過來之後,不知道怎麼的,所有人的心情就如頭頂著密雲不雨的天氣一般沉重。
听到楊廷和說起往事,王元正嘆息一聲站起來,端起已經斟滿了酒的杯子一飲而盡︰「閣老這些年不容易啊,大家都知道,朝廷這二十來年事事繁雜,先後三代君姜更替,政局正如那風雨入樓,若不是有首輔,有一眾正直君子在朝維持,卻不知道這樓什麼時候就塌了。在王元正看來,閣老這酒,有甜有苦,有酸又澀,萬般滋味,無法用語言來概括。」
楊廷和卻伸手示意王元正坐下,苦笑一聲,嘆息道︰「老了,老了,真想掛冠而去,學了陶潛來個種菊南山。」
眾人都是大驚︰「閣老何出此言,你老人家走不得。你若一走,這朝廷的天立即就塌下來了。」
只孫淡和楊慎還坐著不動,孫淡面沉如水,而楊慎卻有些傷感的樣子。
楊廷和卻是溫和一笑︰「我們南方人也就是南蠻子,說話也沒那許多講究。有一句話是這麼說來著︰死了楊屠戶,難道還去吃帶毛豬?人到了一定年紀就該退下來了,所謂前人撒土,迷了後人眼楮。若霸著位置不讓,反阻了後人求進的道路,要招人嫌棄。還有,人若年紀一大,固然老成于世故,可卻少了一翻銳氣。而對一個國家來說,銳氣卻是最最要緊的東西。世界先是我們就個老朽的,將來卻終歸屬于年輕一輩。」說著話,他將滿含期待的目光落到孫淡和楊慎身上。
孫淡好像有些明白楊廷和想要說些什麼,起身︰「閣老。」
楊廷和將手放在他肩膀上,讓孫淡坐下︰「靜遠坐下,听我把話說完。通州那邊的事情,我還沒告訴大家。我就直說了吧,今兒個將大家請過來,皇帝那邊肯定已經知道了。剛才就有我府中的下人來報,說府外看到有錦衣衛的人。不過,這部重要。我等行事,光明正大,卻不怕被人知道。」
天氣已經開始熱起來,大家的衣著也單薄,孫淡能夠明顯地感覺楊首輔的手又干又冷。
在座眾人听說外面有錦衣衛的人,神色同時一變。但隨即又鎮靜下來,甚至有些無所謂的模樣。
不過,王元正還是有些驚訝,起立問道︰「首輔大人,通州那邊究竟怎麼了?」
听到他這麼問,包括楊慎,另外四人也都站起來看著楊廷和與剁、淡。
「請坐,坐下說話。」楊廷和連連將雙手往下壓,回答道︰「剛才靜遠將通州那邊的消息帶回來了,說是興王太後準備回湖北了。」
「哄!」眾人都小聲議論起來,有的人甚至面露喜色。如果太看書就來整理}後真得離開通州,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她這麼不尷不尬地住在通州行宮,也不是一個辦法,事情總得有個解決啊。
就在大家一陣雀躍的時候,孫淡發現身邊的楊慎卻一臉的震撼。
孫淡暗自點頭︰楊用修慕然是個明白人,居然能看出其中的不對勁。
楊廷和見大家都是滿面歡喜,也不制止,等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他才嘆息一聲︰「你們卻沒看出這其中的不妥啊!其實,太後這進宮以何儀仗,關系到國本。可那黃錦和張媳一意計好陛下,要以皇太後的規格迎接太後,朝中正直之士無不憤慨。我等應該做的就是盡早將太後以興王後的儀仗接進城了,可現在太後卻要回湖北,若傳了出去,豈不有我等做臣子的逼走興王太後的嫌疑,也顯得不近人情。如此一來,在皇考問題上反對我等不利。哎,茲體積事犬疏忽了,疏忽了!」
听楊首輔這麼一說,眾人都是大驚,一時間都呆住了。
半天,王元正卻問︰i首輔,如今卻該如何?」
還是沒有風,屋子里滿是川菜那充滿花椒的麻味,燻得人有些透不過氣來。
「還能怎麼樣,已經有不同的聲音出來了。」楊廷和背著手繞著桌子走了一圈,這才從袖子里掏出一份奏折的抄件遞給楊慎︰「這是兵部主事霍韜上的奏折,痛斥內閣逼走興王太後,請為興王,興王太後上皇帝尊號。內閣接到折子後,值守的官員不敢耽擱,立即抄了一分送到我手里。大家都看看吧。」
「啊!」王元正吃了一驚,忙接過去。其他幾個官員也是面上變色,立即明白這事的要緊之處。
這個時候已經顧不得再說吃飯的事情,就有幾個官員手忙腳亂地收拾著桌上的碗筷。大概是心懷激蕩,有一個官員手一抖,一串金燦燦的紅油在桌上淋了下去。
等桌子收拾干淨,王元正將抄件平放在上面,眾人都默默地圍了上去,定楮看著。連楊慎和孫淡也走了過去。
至于霍韜的折子里究竟寫了什麼,孫淡自然是一清二楚,不過,表面上他還是裝出一副很認真的模樣。眼楮卻飄都了另外一處。
那邊,王元正從懷里掏出一副近視眼楮掛在鼻子上,虛著眼楮。
這個發現讓孫淡覺得不耳思議,他萬萬沒想到這明朝也有眼楮。
不過,仔細搜索了一下腦子里的資料,孫淡這才知道。眼楮這種東西並不是什麼不得了的高科技產品。據史料上記載,眼鏡應該是在元朝以前就傳到中國來的,馬可波羅的書中就有記載「中再的老年人看小宇時戴著眼鏡。」
王元正早年讀書刻苦,眼楮不是太好。特意找人用水晶磨了一個鏡片,用玳瑁做邊,用繩子系在後腦上,選材非常講究,價格自然不菲。當然,沒有驗光的設備,度數上就沒那麼多講究了。
看完這份抄件,楊慎首先發怒,他一拍桌子罵道︰「小人,小人,這個霍韜也是進士出身,身居高位,怎麼說出這種沒廉恥的話來?此人相貌猥瑣,相由心生,果然做出如此人神共憤之事。」
王元正為人沒楊慎那般丹烈,只緩緩嘆息一聲︰「霍韜雖然矮小瘦弱,可品行上卻沒任何問題。這事哎,表面上看來,太後是被內閣逼走的,人家佔著理啊!」
王元正的話讓大家一陣憋屈,太後來的這一手實在厲害,讓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說起來,人家佔著理,而朝廷大臣們卻有逼迫人家孤兒寡母的嫌疑。
孫應本也是被鱉得胸膛一陣起伏,听瓦工內元正說出這種喪氣的話來,喝道︰「王大人,現在說這種話又有什麼用,還是得快點想個應對的法子才好。」
听到這話,眾人都將目光落到楊慎臉。
小楊學士乃是士林領袖,素有急智,如今,他或許還有補救的措施。
楊慎坐在桌前沉思片刻,突然一咬牙,道︰「如今最最要緊的事情是立即著人將霍韜的折子駁回去,不能讓內閣的人依照程序遞到司禮監。對了,我馬上去見霍韜,看能不能說服他。」
孫應奎連連點頭︰「這個法子好。」
「晚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
眾人同時回頭,卻見楊廷和不住搖頭。
楊慎驚問︰「父親何出此言?」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