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歌被揮舞著掃帚的小東北追得滿屋子亂跑。
起因緣于一個字,一個「無」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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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歌的額頭上用白板筆寫了個「無」字,是佳佳給他寫的,佳佳非讓常歌先在她的額頭上畫上一只眼楮,然後又強行在常歌的額頭上寫下了這個「無」。
小東北盯著常歌的額頭看了半天,也笑了半天,然後才問︰「這是表示什麼意思?」
常歌就解釋說︰「無就是沒有的意思,沒有、不存在,與有相對的一個字。」
「那你在腦門上寫上這個‘無’字,就表示你不存在了?沒有了?你就不是人了?」對于常歌鄭重其事的解釋,小東北表示完全不信,忍不住又笑了半天。
等到小東北笑完了,常歌才點了一下頭,說︰「沒錯,我現在就是沒有了、不存在了,你所看到的我只是幻覺而已,你所听到我說的話,也只是你的耳鳴而已。」
「那如果寫個‘豬’字就表示你是一頭豬?寫個‘屎’字你就是一坨屎?」小東北似乎是好久沒和常歌斗嘴了,一有機會就要和常歌過不去。
常歌面不改色的說︰「是的,如果寫個‘屁’字我就會變成一股熱氣。」
「滾你的吧,那我現在就給改成‘屁’,讓你月兌光了衣服隨風飄蕩。」小東北毫不客氣的踢了常歌一腳,不死心的又問,「寫這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有什麼特殊含義嗎?」
「也沒有什麼特殊的含義。」常歌終于說實話了,「只不過是胖媳婦又想起一部漫畫來,心血來潮而為之罷了。」
「漫畫啊?切。」小東北撇了撇嘴巴,馬上不屑一顧起來,「小孩子看的玩意兒,你們這麼大的人還看漫畫和動畫片?真是太不成熟了。」
常歌嘆了一口氣,忍不住說︰「漫畫、動畫片是小孩子看的,只是對我們國家的人而言是這樣。其實,我之所以會放棄成為一名漫畫家,這也是其中的一個原因。」
小東北瞪大了眼楮,驚奇的說︰「我說呢,怪不得你那麼會畫畫,原來是行家里手啊!」
常歌淡淡的笑了笑,說︰「我,從會舀筆的時候就喜歡到處畫,本子上地上黑板上牆上,粉筆鉛筆蠟筆毛筆,這種東西,我似乎天生就會。《機械制圖》那種書,我上小學的時候就看得懂,不需要人教就會。」
小東北忍不住又踢了常歌一腳︰「那你為什麼不去畫畫?你跑到這里來干什麼?你大舅子的你不是玩音樂的麼?」
「我應該算是中國的第一代漫畫人吧。畢竟,水墨丹青那種東西不適合我,那需要一種意境,那是我所不具備的東西。而油畫那類我不太喜歡,我不喜歡那種一層一層的覆蓋錯誤的方式。我上學的時候開始接觸漫畫和動畫片,自然而然的就受到了這類東西的影響,一開始模渀,慢慢的形成了自己的風格。應該說,我有二十多年的時間沒事就東畫西畫。」常歌又嘆了一口氣,開始慢慢的講述往事,「九四年的時候,我剛初中畢業,廣州的某個編輯部曾給我發過邀請函,邀請我參加他們發起的中國漫畫起步的活動。只可惜那時候我還太小,假如那時候我再大一點,或許就有勇氣走出那一步了。我爸爸媽媽都是極為傳統保守的人,他們對這種事情持完全反對的態度,他們認為我將來只需要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才是最好的,所以我也就只好做了一個普通人。」
「那你現在想做也可以隨時做啊,現在又沒有人管你了。」小東北很不理解的說。
常歌點上了一支煙,若有所思的想了一會兒,無奈的說︰「我變了,我慢慢的長大了,看清楚了很多事情,我就變了。我是個天性懶散的人,我不喜歡強迫自己做任何事情,你不會了解畫那種東西會有多累。我曾經有一段時間很認真的搞過,每天最多只能完成兩張,一天要坐著不動十幾個小時,我就那麼搞了一個星期我的脖子就不會動了,我的視力也是在那個時候下降了很多。而且我對于名利這種東西,看得越來越淡,我越來越喜歡隨興,越來越不願意把藝術和名利扯到一起。在我有動力的時候沒有人推我一把,現在我有能力去做了卻又沒有了動力。現在的我,只希望可以用最純粹的動機去描繪我的一切情感。」
小東北忍不住插嘴說︰「你肚子里哪來的這麼多道道?什麼樣的事情到了你嘴里面都能放出一堆又一堆的狗屁,你到底是哪個星球的人?」
常歌懶洋洋的調整了一下坐,又懶洋洋的說︰「你看過‘聖斗士’吧?冰河曾說過,夢不一定是指不可能,懂得夢是不可能實現的時候,已經是到了人生的終點。雖然我並不認為夢是不可能實現的,我也並不是馬上就嗝屁了,但我也常說,夢想一旦實現了就再也不是夢想了。所以,我覺得不妨把這東西當作是一個純真的憧憬,藏在心里就好了,這樣我的心就永遠也不會老。」
小東北忍不住又踢了常歌一腳,還附送了一巴掌,說︰「去你大舅子的,你懶就懶吧,還一套又一套的歪門邪道。」
常歌笑了起來,指了指額頭上的「無」字,說︰「這個字,也算是我對漫畫大師的致敬。」
「致敬個屁,你不是人了就是對人家的致敬?」
「這部漫畫,作者整整畫了十五年。」常歌對牛彈琴的解釋著,「十五年,想想看,即使這是一部很爛的作品,用十五年的時間去做一件事,也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小東北似乎是感受到了什麼,不由自主的收起了嘻打哈鬧的樣子,若有所悟的皺起了眉頭。
「忘川之上,桑梓之下,一半是光,一半是影。」常歌忽然莫名其妙的冒出了這一句,把小東北嚇了一跳,慌里慌張的看著常歌,就好像在看著一個神經病患者,常歌卻說了下去︰「這是夏達,一個安靜恬淡、空靈羞澀的女孩,一個像是輕輕柔柔的微風吹過湖面的女孩。」
小東北忍不住問了一句︰「夏達是誰?」
「就是干這一行的一個女孩。」常歌又指了指額頭上的字,眼楮里閃爍出了空靈的光彩,「夏達說,最重要的是洗滌都市帶來的浮躁和世俗,她不知道什麼是社會什麼是壓力什麼是繁華,她只知道要一直不停的畫,把自己的心畫進去,把自己的記憶畫進去。」
「你喜歡她?你暗戀她?」小東北的表情又變得似笑非笑,似乎是得出了結論。
常歌笑了起來,揮了揮手,說︰「不是,我確實挺喜歡她,但不是暗戀那種。因為我覺得她是比較特別的,她沒有在現實中的浮躁和浮華中沾染塵囂,就像是一個不屬于這個世間的精靈,你知道,那種感覺很……很獨特。」
「那你還是暗戀她。」小東北說。
常歌又好氣又好笑的使勁的揮了一下手,氣急敗壞的說︰「你什麼事都離不開七情六欲。」
「你離得開七情六欲?那你怎麼不去做和尚去做太監啊?」小東北毫不客氣的瞪起了小眼楮。
「唉,不是,你老往那上面扯干什麼?我是說那種感覺我懂。」常歌耐著性子給小東北解釋起來,「夏達說的那種感覺,和我是一樣的。在我還沒有坐在這里的那些年,我就是那樣度過的,只不過我不必以那些為生計,也沒有那麼執著,沒有做到那麼嚴重而已,所以不至于像夏達那樣,每次朋友去找她都要先確定她是不是還活著。我就一直努力著不去沾染世間的塵埃,所以當我看到她站在舞台上怯生生的樣子和拘束不安的眼神的時候,我就懂了,她和我是一樣的人,我很了解那種感覺,可以說是感同身受。為了不沾染塵埃,把自己的心牢牢的封閉在孤獨里,用靈魂詮釋藝術的純美,用生命演繹人生的自由,我也是在這樣做,雖然毫無成就,但我尊敬她,僅此而已。」
「屁,狗屁,臭狗屁。」小東北叉著腰站了起來,對著常歌的腦門又扇了一巴掌,「你就是喜歡歪攪胡纏,你喜歡人家就喜歡好了,偏偏還要死鴨子嘴硬,死活都不肯承認,還非要和我廢話連篇的扯這麼多歪道理。」
常歌懶得再和小東北廢話了,嘆了一口氣,干脆閉上了嘴巴也閉上了眼楮,懶洋洋的靠到了椅背上不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小東北忽然拍了拍常歌的胳膊,說︰「哎,藝術家,別睡覺了,我問你。」
「干什麼?」常歌睜開了眼楮,沒好氣的說。
「你說,假如我要在這里寫個字,」小東北用手指頭指著她自己的額頭,好奇的說,「你說寫什麼字最合適?」
常歌心里還在不爽,當下就不假思索的說出了一個字︰「賤!」
小東北二話不說,從門後面一把就抄起了掃帚,常歌也是二話不說,跳起來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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