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居住過二十多年的老小區似乎從來都沒有過改變,有所改變的只有這里的人。
每次回到這里,常歌都會見到諸多陌生的面孔匆匆的穿過小區的空地,這似乎意味著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已經離開了鎮子遠走高飛,越來越多的老人逐一的告別了這個世界。不斷的有人離開,或生或死,亦不斷的有人填補進來,就像是生命的輪回。
盡管已經許多年不住在這里了,盡管常歌再也不是以前那個留著學生頭一臉孩子氣的小伙子了,卻依然有很多人認得他。常歌就坐在車里抽著煙,過來過去的不時有人和他點頭招呼,雖然有些人常歌很難搞清楚到底是誰,但無一例外的都很面熟,都是認識的人。每當有人和常歌打招呼,常歌都會報以一笑,似乎唯有在這個地方,常歌的笑容才會像是個孩子。
媽媽從樓上下來了,拎著一個手提袋、幾大包黃素紙和串好的紙箔,後面還跟著一條小黃狗。媽媽還是又重新養了一條。
常歌打開車門,把東西從媽媽的手里接過來全堆到了後座上,小狗搖著尾巴好奇的圍著汽車轉了兩圈,翹起腿在後輪上撒了泡尿,又過來嗅了嗅常歌的腳,然後就往小區的空地上跑了過去。媽媽一邊叫著「皮皮」一邊追上去把小狗抱回來坐上了車。
「你又不栓它。」常歌忍不住說,對于大多數人好了傷疤就忘了疼的習慣常歌總是沒辦法理解。
「不要緊,這又不是在街上。」媽媽似乎也已經忘了鬧鬧死的時候的那種悲痛。
小狗興致勃勃的在媽媽旁邊的座椅上蹲著,然後又翹起身子趴到玻璃上往外看,小尾巴一直在搖著。
「叫皮皮?」常歌伸手去模了模小狗的腦袋,小狗馬上轉過頭來舌忝常歌的手。
媽媽用手捋著小狗的頸毛,說︰「這是你霞姨的弟弟幫我找的,剛來的第一天它就把我給它睡覺用的紙盒子和小被撕爛了,實在是太皮了,所以就叫它皮皮了。」
這只小狗也是雜交的土狗,雖然還很小,不過體態比原來那只要精神,腦門平坦頭部有點倒三角形,三角形的大耳朵往前聳拉著,三角眼寬嘴頭,脖子粗而短,四肢很粗壯,蓬松的尾巴翹的高高的打了個卷,倒是有幾分秋田犬的樣子。
常歌咯咯的笑著說︰「叫八公好了。」
「八公?」媽媽一怔,理解不了常歌的話,「就叫皮皮。」
「屁屁。」常歌微微笑著發動了汽車。
鎮子畢竟是鎮子,和市內相比完全就是鄉下。就好像從南京回來之後,常歌發現自己所在的城市就像是鄉下,去了一次上海又感覺南京就像是鄉下一樣。如果長期住在鎮上,也就不會有這種感覺了,到了更偏僻的地方才會認為是鄉下。
在這里開車就完全沒有什麼規則可言了,常歌不再系安全帶了,也毫不避諱的一邊開著車一邊抽著煙。路上偶爾看到三個人甚至四個人騎在一輛摩托車上也毫不驚奇,兩條行車道上有一條半橫七豎八的停著各種車,很多人在黃線上騎著電瓶車和自行車,殘疾人的柴油載客三輪車完全不理會紅燈,直接從右轉道上往左拐,隨處都能看到有汽車在逆行。
在一個沒有監控攝像頭和抓拍的十字路口,就只有常歌和一輛公交車在紅燈前停了下來,別的車都大模大樣毫不猶豫的就開了過去,常歌後面的一輛捷達好像嫌常歌擋了道,按著喇叭變道從常歌旁邊繞了過去,還陰沉著臉瞪了常歌一眼。
常歌不由的感覺自己反而像是個傻子。
已經許多年了,從大路通往公墓的幾百米小路一直都沒有修整,雖然不是田間的小泥路,但是不知道經過了多少年多少車的反復摧殘,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坑窪又陡然凸起一塊又一塊的水泥,低端車的減震器加上輕薄的車身開在上面就渀佛是在十二級的台風中駕駛小帆船,把常歌手里的煙都顛簸掉了。
小路本來就又髒又破,偏偏對面又開來了一輛更髒更破的桑塔納,常歌已經把車開到很靠邊了好像還是錯不開桑塔納的車頭。常歌盯著右邊的倒車鏡盡量的把車貼到最靠邊的位置,一點點的調整方向,桑塔納也在盡量的往邊上靠。慢慢的,兩輛車終于錯開了車頭,然後倒車鏡貼著倒車鏡又慢慢的錯開了車身,費了好大的工夫才完成了會車。
桑塔納一加油門就絕塵遠去了,常歌打算繼續前進的時候卻發現右前輪已經被水泥路的邊緣卡在外面了,狠踩了兩腳油門,車往前開了兩三米就再也開不動了。右前輪好像懸空了,掛上倒擋也沒有用,左前輪一動也不動,就像是被焊死在地上了,右前輪卻在空轉,底盤低的弊端在這種路況下就突顯出來了。
常歌嘆了一口氣,從車上下來,繞到路邊趴下頭看了看,右前輪的懸掛鋼梁在路沿上頂得死死的,輪子在濕軟的泥土地面上完全使不上力。
媽媽把小狗留在車里,自己也下來了,緊張的問︰「怎麼辦?要不要找人來拖車?」
「不要。」常歌雖然嘴上這麼說,心里卻著實沒有把握。平日里都是開在平坦的大路上,在這種鄉間小道出現這種意外還是第一次。更何況在這種荒郊野外,又怎麼可能找到人來拖車。
常歌倒是一點兒也不著急,點上一支煙慢慢的思索著,要是後驅車或者四輪驅動就不會出現這種麻煩的情況了。媽媽卻開始著急了,開始罵剛才的那輛桑塔納,罵了一會兒看看時間說︰「要不先去上墳吧,過了十二點就不能燒紙了。」
常歌雖然對這種迷信的風俗一點兒都不認同,不過也不想和媽媽對著干。掏出手機看了一下時間,十一點剛過,從這里步行去公墓也就最多十分鐘的路程。
「不著急,二十分鐘吧。」常歌抽著煙不緊不慢的對媽媽說,「停在這里也會擋別人的路,過了二十分鐘還弄不好,咱們就先去上墳。」
常歌在附近溜達了一圈,也沒找到木板石塊之類的可以墊在車輪下的東西,媽媽卻又開始碎碎叨叨的罵起街來,罵了一會兒桑塔納又罵常歌開車不小心。也就因為這個原因,常歌從小就不願意和媽媽溝通任何事情,听著媽媽沒完沒了的嘮叨,常歌完全不能靜下心來思考問題,實在是不耐煩了,沖著媽媽一瞪眼︰「別說了。」
媽媽立刻閉上了嘴。
常歌靜下心來想了一會兒,把煙頭扔掉,從後備箱里找到車載千斤頂,然後放在右前輪的後面開始搖。
搖啊搖,都快要搖到外婆橋了,也不知道搖了多少圈,千斤頂終于撐開到可以頂到懸掛後面的鋼梁上了。常歌嘆了口氣,換了個蹲的勢,又繼續搖千斤頂的把手。千斤頂的底座隨著撐開的角度越來越大慢慢的往濕軟的泥土地面里陷進去,常歌只希望它不要一直陷下去就好。
還算幸運,又搖了不知道多少圈,千斤頂終于把下面的泥土壓實在了不再往下陷,轉而開始往上面使力。常歌松了一口氣,心頭不由的一寬又點上了一支煙。
「還沒弄好嗎?」媽媽又急了,跺著腳又開始絮絮叨叨的抱怨了起來。
「馬上就好。」常歌其實也還是沒有把握,不過總得要試一下才行。
又搖了半天,常歌的胳膊已經開始酸了,千斤頂終于把前輪的懸掛舉了起來,離開水泥地面的距離差不多有兩個手指頭寬了。
常歌嘆了一口氣,扔掉香煙坐回汽車里打著了火,搖下車窗對媽媽喊︰「你到路對面站著去,別站在車後面。」
等媽媽跑到了車頭前面,常歌就掛上倒擋,左腳把離合器保持在半聯動的位置,右腳開始轟油門。車身抖了抖,發動機的轉速一下子提了起來,車子晃了一下就開始往後移動,常歌往左邊稍稍的打了點方向又使勁踩了一下油門,車子就一下子倒回了路中間,千斤頂被甩了起來落到了路邊的溝里。
小狗興奮的叫了起來,常歌總算松了一口氣,轉過頭模了模小狗的腦袋。媽媽下到溝里把千斤頂撿了回來坐上車,常歌就吹了一聲沒吹響的口哨駕車繼續上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