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芸臨時所編的《大劈棺》新劇終干開在一聲悠然的道白聲中,蔡嚴所飾的莊周身穿一席粗布麻衣慢慢兒地走上場來,照著規矩自報家門一番。此時對面台側又上來了一個素衣婦人。徑直兒走到一堆墳前坐下,從腰後拔出一把蒲扇,用力地給墳土扇起風來。莊周好奇。忙問緣由。卻听那婦人說道︰
「俗話兒說。「墳塋土未干,寡婦不嫁漢。我這丈夫已死三日,這墳上泥土卻尤未干透,奴家不免心焦。故特來此助上一股風兒,也好早些干了舊墳,奴家方好再嫁啊;」
婦人話音網落,上座的太後、皇後和妃嬪們早已大笑了起來;老太後更是指著那台上的婦人笑罵道︰
「這個下作婦人倒好意思人前說話。若真有這般的人,皇帝下令打死了吧!」
皇帝笑差點點頭。卻不做聲,只是繼續觀看。那莊周感慨了一聲,自言自語道︰
「夫君在時。日日恩好,夫君擊時。守節難保。想我家中那位,素日里也是恩愛難儔的。只不知我一旦身死。卻是何等的模樣?!也罷,待我且試上一試!」
說著蔡嚴在台上直直的倒下,另一邊又上來了林梅兒所扮演的莊妻田氏。看見夫君暴斃。大吃一驚,連忙四下呼救。蔡亮等人所扮演的鄉人上場將蔡嚴尸體抬下,又幫著布置起靈堂,梅兒獨坐其中,嚶嚶哭泣。
上座的太後此時看見梅兒,似乎想起了什麼。轉頭望了一眼身邊的太子。低聲說道︰
「我行前曾派人去叫了五丫頭,原本她是不願意來的,後來听說這芸哥兒帶了一出新戲,這才答應,只怕這一兩日里就會到了。」
太子點了點頭,笑道︰
「孫兒知道。」
「哦?你竟是如何知道的?」
太後大感奇怪。太子忙上乍湊在祖母耳邊說道︰
「我那位張師傅己經收了五兒做義女,前幾日兩人還在復社里說戲呢。」
「嗯,張師傅果然是有心的,難得!」
太後滿意的點點頭,轉身望去,舞台上蔡嚴已經重新登場,這一次卻是換了一身衣服,峨冠博帶,錦衣裘袍,倍極華美之姿,只見他徑直來到靈堂,放聲一哭,莊妻連忙詢問。那蔡嚴便自稱楚國王孫,與莊子乃是舊友,聞听噩耗。不遠千里而來。聊祭薄奠。
莊妻聞言,大是感動。忙忙的作揖還禮。兩廂廝見。莊妻只覺得這楚王孫風姿俊秀,雅量高致,又兼出身貴冑,人物軒昂,心中頓生愛慕,便在言語上輕輕撩撥,那楚王孫也似聞弦歌而知雅意,眉目含春,一一應接,喜得那婦人心癢難耐,做出種種媚態來。
皇後眉頭一皺。回頭說道︰
「作怪的很!前一個,演了潘金蓮,這一個又是一樣的水性兒,這戲子就是戲子。饒她之前出身什麼門第。一旦入了這梨園行,舉止言行終是不堪的。」
幾個妃子忙忙的應和了兩句,只有太子亢聲道︰
「這戲子演戲。尤其是莎翁的紅樓話劇。口齒唱腔皆在其次。唯獨最重一個形神兼備,母後不知,當日其戲班演《京城商人》之前,那演潑皮夏三的老頭子蔡亮去西市里觀摩了許久,方才演出了那份無賴之氣。這林梅兒臨時串演,能有如此造詣,才是最見功夫的。」
太後也點點頭道︰
「慶兒說的很是。依我看,這小丫頭卻也難得。」
坐在右第三席的元春也開口說道︰
「而且這紅樓戲班選這出戲來演。只怕也存著和梨園王教習較量的意思呢。兩人都是寡婦戲。互相拮抗。才能見出高下來!」
太子和皇帝都朝著元春看了一眼。皇帝突然嘆了一聲︰
「實在也難為這賈家小子了;」
舞台上,莊妻田氏和楚王孫正說得入巷,那楚王孫突然一聲慘叫,身子一蹦三尺高。雙手抓著自己腦袋叫起了救命。這個意外的轉折立玄引起了觀眾的注意,大伙兒不再言語,都望著台上的故事展;
田氏自然也是大驚,連忙詢問楚王孫,楚王孫道︰
「此乃吾自小宿疾,不意此時作。實乃天亡我也!」
田氏又問道︰
「可有療病之方?」
楚王孫道︰
「唯有食人腦髓,可治此疾!」
田氏大感戚戚。突然見到靈前莊子棺掛,臉色一變,在台上四下奔走數步。最後仿佛下了絕大的決心。竟取出一把斧子,將棺材劈開,說道︰
「且食我夫君腦髓罷了!」
演到此處。上座皇帝以下,所有觀眾俱是一聲不,只是直勾勾的看著舞台,只覺得毛骨悚然,不可思議。州貽作才在佔著的木柴點,做出片煙霧來,躺在地上亂工制將華服趁機月兌下,又露出莊周的麻衣,隨後滾入棺材之中,借著煙霧散開之際。從里面走出,望著妻子田氏,默然不語。
「這婦人當真是蛇蠍一般的心腸了!先前那個扇墳的比起來,竟又是算好的了」。
太後嘆著氣說道,
「怪道听說書的講。莊子死了妻子,竟是鼓盆而歌,原來不過是一個下作的娼婦!」
然而,賈芸的戲尚還未完,那莊子剛剛數落了妻子幾句,沒想到田氏突然也作起來,扯著莊子的衣袖,大聲的訴說起寡婦的悲慘,閨閣寂寞。生計艱難,人言可畏,種種色色,竟說的莊子啞口無言,連那些妃子女官們也听得怔住。
自古深宮內宅。又有什麼差別?!一旦夫君身故,那女子便沒了依靠。就算是身為太後、皇後,富貴無極,只是從內心上說,卻依舊是所謂的「碧海青天夜夜心」罷了,和市井寡婦,也沒有什麼區別,甚至只有更為落寞空虛,要不然。蕭太後和韓德讓,李太後和張居正,這些隱隱綽綽的故事也就不會流傳千古了。
躲在台後的賈芸見戲演得差不多了,低聲的招呼一句。又再次故技重施。造出滿台的煙霧。隨後莊周悄悄的滾下台去。賈芸卻點燃了一只蝴蝶焰火這是他演戲前特意去問隨侍的小太監處討來。歷來皇家秋稱。最後總有放焰火的節目。故內侍處常備此物只听得吱呀一聲,一叢焰火射出,漫天兒化作一只蝴蝶,再看台上,只剩下了目瞪口呆的田氏仰天膘望。說了最後一句︰
「這痴漢子。說不過我,竟芝化蝶而去。倒也乖覺!只可恨老娘又要再瞧去了,這一回,你卻是休再怨我!」
眾人沉默半晌,頓時一兒喝起彩來。那太子爺站的高高的。用力鼓掌,皇後、元春等幾個,也是鳳目圓睜,只是仰天看著。連那一直不動如山的皇帝老子也輕輕的微笑拍手。
賈芸這個臨時的小劇目,果然大獲成功!
按著紅樓戲院的規矩,一劇演完,演員全體謝幕,當扮演莊子的蔡嚴和賈芸雙雙上台之時,四下里掌聲越的激烈起來,甚至不少梨園子弟也激動地叫好鼓掌。只有王尋歡臉色難看,死死的盯著賈芸,雙手絞動。咯咯作響。
「果然是難得」。
太後喃喃說道,
「戲文好,演員好。還有那些機關裝置。用的也是極為巧妙,這芸哥兒小小年紀,卻哪里來這許多奇思妙想?」。
一旁的太子也眯著雙眼,搖頭嘆道︰
「我今兒才知道為什麼五兒對他終是念念不忘的了。」
「皇帝,咱們便擲花賭勝吧!」
太後提醒了眾人一句,又回頭將自己的那支菊花塞到了太子手里。說道。
「孫兒幫我去投在賈家小子的身前吧」。
太子忙躬身答應了一句,走到賈芸跟前。四目相視一眼,微微頜。卻並不說話,只是賈芸的身前已經多了兩支菊花。
皇帝皇後和妃嬪們紛紛命自己的太監宮女們上前投票。令王尋歡難堪的是,幾十支菊花竟是全部堆在了賈芸的腳下,他苦心孤詣數年的《叔嫂斗》竟是被一今後輩臨時編演的一段話劇完敗,讓他如何能咽下這口氣!
不過。站在他身邊的賈芸對于這個結果卻並不意外。作為後來京劇中最著名的爭議劇目之一,《大劈棺》堪稱是中國古典戲曲的一個,異數。它是一出真正將靈魂放在人性的火焰上炙烤灼燒的戲,雖然在後世的表演。充斥了一些庸俗下流的混話,可是卻無法掩蓋其作為戲劇所具有的沖突和力量,這在古典戲曲中是極為少有的,加上賈芸又增加了一些為女性張目的主題,不免更加得到了這些特殊觀眾的認可,完勝《叔嫂斗》也刻不那麼令人驚訝了。
「好!甚好」。
皇帝起身說道。
「既然結果已出,聯言出必行,從今日起。賈芸升大內梨園總教習之職。領從七品官俸,並賞銀五百兩!」
「慢!」
王尋歡突然出聲,並匍匐在地上,周圍的太監一疊連聲的呵斥其驚擾聖駕。膽大妄為,那皇帝卻並不以為意,輕聲問道︰
「莫不是你猶自不服?。
「正是!」
王尋歡抬起頭來,昂然望著皇帝,說道。
「臣願再賭一場。若是依舊敗于他手下。臣願將家傳的「稍般鼎。輸給賈芸便是!」
「稍般鼎?」。
這下子連皇帝也不由得眉毛一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