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獅子?」
賈芸眯著眼想了片刻,《紅樓夢》的原著中似乎並沒有這樣的道具啊。倪二緩緩點頭說道,
「不錯,听說當日永興當里出現了一對金獅子,卻被告發乃是逆臣罪產,所以才會被官府查封數月。只是其中大約牽扯了無數的人事,究竟關竅如何,卻是不得而知了。」
官府查封?
賈芸的腦中突然一動,按著薛家老總管于國清的說法,當日查封永興當的也是京兆府,看來這府尹賀羽倒成了其中的關鍵人物了,待回去後且旁敲側擊的問問賈政,這個京兆尹究竟是何等樣人,又是什麼背景來路。
「老二,這五兒的事情你卻是什麼主意?听說是榮府里的鳳女乃女乃在柳家母女前上了眼藥,這會子又巴巴的請你搬進內府,我卻總覺得事情有點子蹊蹺,你畢竟一個外宗之人,何以賈家竟是千方百計的要將你拉到他們那一停?」
沉默半晌,倪二的話題還是轉到了柳家五兒的身上。賈芸咬著嘴唇呆了片刻,只盯著倪二怔怔說道︰
「倪大哥,你放心,五兒家的難處我竟不知麼?全家老小都指望著榮府里的那樁廚房差事,璉二女乃女乃說句話,豈不是比天還大的。早晚……,早晚有一天,我要讓那王熙鳳親自領著把五兒給送回來。至于賈家……」
賈芸冷冷一笑︰
「先前說什麼抬宗入籍,原也不過是想收我的心,讓我出頭把那犯事兒的賈赦給送出城去,打量著我竟不明白?等著吧,這一筆筆的帳都記著呢。倪大哥,實話告訴你,張德輝的事情,我不但自己沒有去跟府里說,就連薛家那邊也被我擋著,說是事情查清之前,不要壞了兩家的交誼,今兒再听你這麼一說,這張德輝的背後,還有京兆府和西寧王在撐著,有這麼一個人在,賈府早晚有苦頭可吃。」
倪二重重的點點頭,抱拳和賈芸告別,走了兩步,又突然回過頭來說道︰
「芸哥兒,咱老倪是粗人,敬重的是有情有義的漢子,都說寧府里只有門口兩只石獅子是干淨的,你現在搬進了賈家,凡事都要小心,只記著今天的話,莫要負了我五兒!」
「不忍……,不願……,不能……!」
賈芸慢慢頷首。
春暖乍起,將榮國府園內的桃花瓣吹過院牆,漫天兒的飄揚在風里,街角處,還有幾株柳樹也抽出了新芽,絲絛柔拂,宛如綠波,襯著妖嬈的粉色桃瓣,一時如畫。
「因為這是我的初戀啊。」
容長細挑的廊上二爺悠悠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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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倪二,賈芸又偷偷的溜了一趟紅樓戲院,因為三天歇業的緣故,這里終于是稍稍清靜了一些,蔡亮將這些日子所得的收入折換成了五千兩的一張銀票,遞到了賈芸的手中,看著這張面額巨大的「資產證明」,又想起自己在榮國府中的月例銀子只有可憐的2兩,賈芸不由感嘆︰自己還真的變成小富翁了啊!
「東家,三天後咱們進宮的事情,您可有什麼要囑咐的,宮里的人一旦問起來,咱們還是像以前那樣瞞著?」
蔡亮在一邊低聲的詢問,賈芸思忖片刻,點點頭說道︰
「還是只說莎翁便是了。」
「可萬一他們追問起來……」
蔡亮憂慮的皺起眉頭,賈芸卻笑笑說道︰
「不妨事,老先生知道的,歷來文人三立,立德立言立功,這其中的‘言’卻只在詩文訓詁一道,咱們這些說部、花部的旁門小道,不要說外人,就是作者自己又有幾個真正看得起過,除了極少的如南洪北孔王實甫湯臨川之輩,余者皆少有署其真名,就連《西廂諸宮調》的董解元,也是只知其姓,不知其名的,想來無非是愛惜羽毛身份的意思,那宮里又怎麼會窮究其人呢……」
蔡亮聞言,不住點頭,想起自己先前若不是困于兒子的疾病無錢醫治,也絕不會踏進這梨園的行里,恐怕這時候還是在家中皓首窮經,指望著金榜題名之日了。
出了紅樓戲院,賈芸七轉八轉的竟又回到了當日的曲水街廊上,三間小屋門上早已被牢牢的拉上了一掛大鎖,不知是風吹還是哪家頑皮的孩子胡鬧,門上的囍字竟被扯下了一半,越發顯得有些荒蕪寂寥,想著前幾日還歷歷在目的那份溫馨,賈芸不由心頭一酸,不知道五兒現在卻是如何?
慢慢走上兩步,賈芸突然發現在屋子右側的那面白粉牆上,竟是有人題了一首絕句在上︰
嚦嚦鶯轉訴哀啼,
槐花巷里眼迷離,
卻聞斯人黃鶴渺,
空余悵然念盼兒。(注︰吳語中「兒」字念「倪」)
下面另有一行小字,卻是︰姑蘇士子金緒訪戴不遇,作詩紀之,嘆嘆。
賈芸不由莞爾,沒想到自己的這兩出話劇,雖說坊間非議不少,畢竟還是有知音贊賞之人,尤其這個蘇州士子金緒居然還探訪到了這里,只可惜斯人已去,只能在牆上題下了這麼一首詩,雖是少了《世說新語》里「夜舟訪戴」的瀟灑,這份痴心卻也足夠令人感動了。
再次回到榮國府里時,賈芸的心情已經漸漸平復,小紅和四人一見他回來,雙雙迎了上去,一個幫著要月兌衣服,一個忙著要換鞋子,卻都被賈芸制止。只是讓四兒倒了一杯清茶,又自己掇了一張小竹凳放在院中,眯著眼楮一邊兒喝茶,一邊開始考慮起薛家的那些事情。
照著賈芸自己的看法,薛姨媽純粹是婦人之仁,原著中寫的再清楚不過,薛家這些所謂的老人就是借著薛家呆霸王的混不吝脾氣,大肆貪墨,中飽私囊,這個張德輝又豈會例外,否則,自己廊上房產之爭,他又怎麼會心虛退卻。只是如何拿到實憑實據,卻是難事。畢竟賬簿出入都是人為而作,像張這樣的老奸巨猾之輩,又豈會露出什麼馬腳,如今要想幫著薛家翻轉過來,卻還是只能別走偏鋒,在買凶殺人上做文章!
賈芸正在想著,屋里的小紅卻呀的一聲,從里面跑將出來,把手里的一張素白信箋遞到賈芸的面前,賈芸疑惑的結果一看,卻是從凳子上差點跳了起來。
「聞君入府,櫳翠庵檻外人明日奉茶一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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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呼,無言,謹以此章明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