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太太說︰「妹妹別怕!不作就不會死!你且放寬了心。對了!我一直就想問問你!我家曉風!跟你那個德國表姐究竟是怎麼回事?對于他們的私奔,你究竟知道多少?」
事情終于免不了要來到這個環節。
易曉風已經「失蹤」了快一個月,做媽媽的倘若不問,反倒怪了。
小樓對于這一類的盤問,心中早已有了成算,她並不害怕就此事面對各種形式的拷問。
雖然不怕,心里想起曉風來,還是免不了唏噓不已。
另外,龍家駿當日是怎麼瞞天過海,將此事處置得滴水不漏的,葉小樓也是全然不知詳情,她倒是由此而更加佩服起龍家駿那廝的辦事能力來,同時,對于龍家駿,也額外生出了一份此人深不可測的戒備擔心。
不管怎麼說,當日,龍家駿伸出雙手,用力抓住葉小樓的兩邊肩頭,鼓勵道︰「小樓!你對自己要有信心!對我也要有信心!」
這個橋段產生的勵志效果,還是相當相當的給力。
龍家駿果然沒有叫人失望,他所做的,反而大超葉小樓預期之上,他竟然將此事遮掩得滴水不漏,直到一個月快要過去的時候,易家仍然沒有警覺。
小樓現在對自己很有信心。
她相信,將易太太忽悠過去並不特別困難。
于是,她坦然交待說道︰「我也沒料到曉風會和元希表姐走得到一起去
「不過!曉風告訴過我一個不大不小的秘密,不曉得大姐曉不曉得?」
撒謊騙人的技巧︰真話和謊話一定得混在一起來說。
易曉風曾經躺在一個荷蘭籍華裔大姐姐的胸部,靜靜地躺著,傾听她的心跳和呼吸,那是一種雪萊式的格調,曉風對此事曾經頗感懷念。
這一樁羅曼蒂克的艷情,易太太這個做母親的,沒有理由毫不知情。
那麼,這正好可以作為真實的素材,巧妙嫁接在謊話當中。
正好,小樓剛剛才向著這位山寨大姐,詳細解釋過了歐陸式羅曼蒂克相對于中國式保守傳統的先進性。
這樣一來,一切也都變得順理成章了。
「哦?」易太太的眼楮立即眯縫起來,顯得十分用心的樣子,問道︰「那是個怎樣的秘密?只管說來听听!」
「這……」
小樓矯情扭捏,做作了一個欲言又止的模樣出來。
因為,既然是秘密,就不能太直截地說出口來啊!說得太爽快了,對方一定會犯起疑心來的!
「說吧!別裝了!」易太太果然是個山寨匪首的出身,她威武嚴厲起來,不耐煩小的們磨磨嘰嘰,矯情裝b。
「這件事情真是十分唐突的……大姐莫要心急
小樓胸有成算,她並不怕因此觸怒了這位當家「大姐」。
她將要拋出的這顆炸彈,雖然不大,卻足夠震懾一個民國時代中年農村婦女的心智……除非她是博學過弗洛伊德時髦神著的。
曉風不久前曾經說過,弗洛伊德大師的名著乃是1919年定稿刊行的,想必易太太根本就來不及听說。
如果她曾經听過,那倒更好辦了……她若听過弗洛伊德之名的話,一定是曉風事先曾經對著母上含蓄提及過。
「妹妹可有什麼為難之處嗎?為什麼欲言又止?」
易太太乃是個成年的家長,管理大群小姨娘已有了多年的心得。
當葉小樓吞吞吐吐的時候,易太太並沒有蠻橫催促,或者恐嚇威逼。
易太太溫和提示道︰「如果真的很難開口的話,你不妨試試,且不必直奔主題而去,先告訴我你究竟因為什麼顧慮而猶豫吧……這樣會更好說話些!」
當易太太這麼說的時候,小樓的心里其實還是滿有些感觸的,這個媽媽還真是溫和慈祥呢,竟然會這樣想和這樣吩咐下來。
于是,小樓道︰「這件事情並不大,可是,對于大姐來說,恐怕會嚇得不輕,又或者氣得發暈……所以,這事情我肯定是不會隱瞞的,我一定會講出來,但是不可以直說的啊,萬萬不可以把話說得太直!我得想個轍慢慢迂回著說啊!」
她指的乃是曉風弒父奪母的這個企圖。
葉小樓至此也不明白,易曉風要奪的那個母,乃是庶母,也就是小樓自己。
她以為曉風就是標準版的俄狄浦斯情結,那麼,曉風和母親的感情應該很好,他和父親站在了敵視立場上,他覺得父親對母親不好,對自己也不好,故此想依戀母親,同時也想從父親的魔爪之下解救母親。
這對于二十一、二十二世紀的未來科學人類而言,只是個常識而已,人人都有那麼一點此類暗暗的月復誹情節,但人類的理性足以克制自己只作相關意yin,並不會真的將弒父奪母潛意識付諸實踐。
如果不做好鋪墊,直端端將弒父奪母以及自我放逐一事說出口來的話,對于1920年代山寨匪首出身的沒文化大姐而言,無異于石破天驚、驚世駭俗。
「嚇得不輕,又或者氣得發暈」之語絕非虛誆妄語。
「哦?」易太太露出迷惑的神情,看起來,她已經有些懵了,她完全料不到葉小樓想要說些什麼,這就對了。
這樣一來,葉小樓就可以輕易拿到控場主動權。
「事情是這個樣子的!1919年德國有一位名叫弗洛伊德的心理學以及精神病大師,很出名的,大姐你可曾听曉風說起過?」
「嗯!」易太太點頭,確認道︰「我在書房看到過那樣的幾本書,也看到過那個德國大胡子弗氏某德先生的名字和照相。這和曉風的秘密很有關系嗎?」
「是的!大有關系!」
小樓斟酌著,倘若就此跟易太太從零開始科普弗洛伊德的學術理念,不但耗時巨大,對方還不一定能懂。
倒不如采取比喻和童話的手法,大膽歪曲弗氏的科學本意,將他描述成一個德國算命先生,鐵口短命的預言家和大巫師……這樣的話,民國20年代的封建婦女一定就可以一听便懂。
于是,小樓便這麼說道︰「咱們易軍長身邊不是有個張道士嗎?那個張道士可了不得了!我親眼看過他運功幫花司令起出體內的子彈頭
「除了內功療傷,這些道家高手們,都是懂得預測禍福,並提前施法予以禳解的吧?」
「是啊!」易太太的表情嚴肅認真起來,她逐漸猜到了事情和災難預測有關。
「曉風在書房里面閱讀的那些德國大胡子書籍,那也就是德國那邊的一位最牛道士,活神仙似的。當然,在德國人家不管那個叫道士,叫磚家,叫大師
「嗯!」易太太點頭表示明白,除了點頭和附和確認之外,她盡量不再多嘴。
事關愛子的生死禍福,做母親的不敢大意,她盡可能最大化的配合好葉小樓所做的這番關鍵陳述。
「就像我們青城派的道家經常能夠看得出來,煞星入命,六甲空亡,太歲值日什麼什麼的那些東西一樣……德國這個大胡子大師也能看出一些奇怪的東西來
「譬如我們中國的文昌星入命,少爺的學問就能大獲進步,直至于高中狀元。倘若是熒惑星入命,則會引發桃花亂舞、兵災大變、禍起蕭牆等等惑亂,熒熒火光,離離亂惑這八個字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易太太這時候明顯著急起來,她忍不住插嘴道︰「青天白日的,紅口白牙的,葉小姐你仔細點,別亂說話,我們家沒災沒變,你可不敢烏鴉嘴!」
她一直將小樓稱為妹妹,這時候忽然叫她葉小姐,顯然是要動怒了。
小樓趕忙笑著道︰「烏鴉嘴什麼的當然沒有啦!我那只不過是打個譬喻,大姐你能夠猜到嗎?當曉風還在國外留學時,德國那位大胡子大師給他預言了什麼事情?」
「你說吧!我听著呢!」易太太抑制住內心不快,鎮定吩咐道︰「你只管平平實實的說來,不用渲染,不要危言聳听夸大其辭,不要烏鴉嘴觸霉頭!」
「呵呵!不會的!」
小樓笑道︰「事情還沒那麼糟!我只是想說——東方道士相信文昌星和熒惑星可以入命,將分別給人間帶來才華或者災禍,德國那位大師所相信的卻稍有不同——他相信古代歐洲帝王的英魂不滅,要在人世間傳播那些王者留下的強大思想
「很顯然,曉風這孩紙天賦不俗,他被古代歐洲君王的英魂給瞧上了!」小樓覺得適度摻活一些馬屁和諂媚在內,一定也是有益的事情,她便將少帥夸張為龍子鳳孫的那種貴氣血統。
「按照德國大胡子大師的說法,曉風大概是在歐洲留學時,遇到了一個俄狄浦斯王留下的英魂,對他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俄狄浦斯王?」易太太沉吟道。
——看上去易曉風真的跟母親提過,又或者這位媽媽私下在書房中翻閱過她所看不懂的那些學術巨著,她雖然看不懂科學,卻能看懂插畫,並依稀記得一個陌生王者的名號。
「是的!就是那個俄狄浦斯王!」小樓用力點頭,肯定的道,並且認真強調說︰「我必須向大姐申明︰這個俄狄浦斯王不是個太好的東西,但是大姐也不用太過著急,這個西方星君,並沒有熒惑星君那麼邪惡,當然也沒有文昌星君那麼好
「曉風無疑是遇到了西洋災星的困擾,但是這個災的性質,並不算十分可怕,還請大姐不要過于擔心捉急
至此,葉小樓相信,這一套完全可以將易太太忽悠過去,易曉風失蹤的這個大難關,對于小樓是個隨時可能掛掉的考驗和關卡,能不能安然無恙闖過這一關,全看易太太迷信命運之說已經西方式詛咒的程度。
……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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