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日就像另一世的周末一樣,過得奇快無比。蘇簡在美夢之中被似霜搖醒,看看窗外還是黑的,但是一算時間,已經快要趕不及上朝了。她匆匆梳洗打扮了,去見自己老爹,卻被告知,蘇侯早在太後的喪禮完結之時,就請了一個月的假。
蘇越穿著一身常服出來,一臉的壞笑,告訴蘇簡說他要在這一個月里好好去天京城周邊走走,親自去拜訪那些種植了稀奇古怪作物的鄉農們。「給七王殿下帶個好啊!」蘇越有所指地笑笑說。
「人家可要比老爹沉穩多了呢——」蘇簡在心里面又是一通月復誹,「這麼不老成,與永熙一比,一點也不像翁婿兩個的樣子。」想到「翁婿」二字,蘇簡自己也紅了臉,連忙告別了老爹,自己進宮。她可是預見到今日要大忙一番呢!日前國喪結束,諸事皆需回歸正軌。小皇帝也需要將以前拉下的政務學習給重新撿起來,少不得自己這個太傅要鞍前馬後地跟著。而永熙早就告訴她今日約了陳去華等人齊聚兵部,要將西北的情況給大家詳細說說,因此怕是幾天之內,都不會在宮中遇見永熙的。
「正好不會分心,」蘇簡這麼想著,進了勤政殿。
小皇帝文衍今日召見了禮部與戶部的官員,要求他們分別做國喪期間的「工作總結」,五王永弘與左右二相都在座。小皇帝見蘇簡進來,卻有些吞吞吐吐,將蘇簡召到一邊,說︰「太傅,羲和宮柔雅縣主想見見你。」文衍說著,臉上微微泛紅。
蘇簡心中一動,對文衍說︰「那臣先去羲和宮,皇上若有任何吩咐,」說著她環視勤政殿中眾臣,「請即時送信給臣。臣去去就來!」說實話,她還真有點不放心小皇帝。文衍心中也有些感動,但是面上不顯,只說了聲「太傅放心」,便回過頭去听眾臣議事。
蘇簡便自己去了羲和宮見柔雅。
羲和宮門口,不須通報傳訊,就自有人將蘇簡領了進去。柔雅從里面向外迎出來,笑道︰「太傅,昨日叫柔雅在沐茗軒好等!」
蘇簡「哎呀」叫了一聲,她昨天壓根兒沒想起沐茗軒來,可是依柔雅的習慣,自然是期待休沐日能夠在沐茗軒與蘇簡踫個面聊一聊的。畢竟兩人多時未見,又音訊隔絕。「下午的時候我還特地請了霍先生去府上問了問,府上說是蘇太傅去逛街去了!」柔雅見周圍的侍女已經非常自覺地退了下去,口中就換了稱呼。
蘇簡听了,面上一紅,禁不住就低下頭去。
柔雅非常好奇地打量著蘇簡,見她的容顏不同于往日,容光煥發之外,面上多了一份血色,一份嬌美,蘇簡低頭的樣子也極溫婉,長長的頸項彎出一個好看的弧度。再想想霍先生昨日回報的話,柔雅抿嘴一笑,心知肚明是怎麼回事,可是又有些不好意思笑話蘇簡,就岔開了話題,「天京城中近來有什麼話題麼?」
蘇簡「啊呀」一聲,卻左右看了看,悄悄問柔雅︰「你宮中的人都可靠麼?」
柔雅輕嘆了一口氣,裝作很緊張的樣子,蘇簡也緊張起來,她便「噗嗤」一笑,道︰「你這回進我宮中,沒覺得宮人都恭順多了麼?」她撫了撫頭發,今日她梳了個望仙髻,簡單大氣。柔雅接著說︰「現在已經好多了。剛來的時候,除了阿玖,沒有人可信的。從天炎帶來的四名侍女,三個月之內,死了兩人,瘋了一人,還有一人,我下令杖責趕到浣衣局去了。」柔雅似乎陷入了回憶之中,過了一會兒才開口,「現在好了,基本上留在宮中的,都是可靠之人,我與阿玖反復試過。」
蘇簡「嗯」了一聲,就將她親眼所見李銀笙在神廟中的所作所為都說了一遍,又接著提起了她與小皇帝文衍一起听到的市井流言,那個牽扯到她們三人的流言——「女主當朝」。
柔雅極仔細地听,面色凝重,蘇簡說完了她才舒了一口氣,笑道︰「李銀笙其志不小,‘女主當朝’這句話必然是她放出來的,咱們兩個正好替她幫忙做煙幕彈。」
「你也這麼想?」蘇簡看著柔雅,柔雅的話證實了她心中的猜測。
「女主當朝?」柔雅反復將這個四個字念了念,冷笑了一聲,說︰「不就是’女主當朝’麼!她若要玩,我自然是要奉陪的。」
蘇簡眼中見到柔雅眼中閃著的光芒,禁不住「咦」了一聲。
柔雅這會兒卻干脆站了起來,背著手來回踱了幾步,抬眼見到蘇簡疑惑的目光,冷笑一聲,說︰「你還不明白?」
蘇簡模模後腦︰「周學霸,您老人家又在說什麼呢?」
柔雅嘆了一口氣,坐下來,為蘇簡解說。「你明白李銀笙想靠什麼取勝麼?她想建立一個宗教,然後把自己設定為宗教當中那個相當于神的代言一樣的角色。只要有人相信她能滿足自己的**,就自然會帶來擁躉。」柔雅一雙大眼楮望著遠處,陷入思索,「就像太平天國一樣。」
「好吧,什麼時候醫學高材生又變成歷史學霸了。」
柔雅瞥了一眼蘇簡,沒搭腔,接著往下說︰「所不同的是,這個時空沒有現成的宗教可供李銀笙借鑒的,否則她早就跳出來說自己是聖母化身了呢!」
「就像你說的,李銀笙創建的這個宗教現在還沒有成型的教宗教義,但是她在一點點發展演化出來。你說她那日奉火為神,明日她就給你搞個拜火神教出來。只要通過這個宗教她能夠增強自己的力量,演演戲跳跳大神的能耐她總是有的。」柔雅說的一點也不客氣。蘇簡便問她兩人應該怎麼應對。柔雅低頭思索了半晌,突然抬頭道︰「蘇簡,你難道沒有想過自己要把這個時空改造成什麼樣麼?」
蘇簡奇道︰「剛才還在說李銀笙創立宗教,怎麼現在又說改造時空了呢?」
柔雅擺擺手,「別打岔,李銀笙創立宗教,不就是在改造這個時空麼?或許改造這個時空,才是能夠在這個時空立足的方法。」說著她又站起身來,雙手握拳,傲然道︰「如果是我,我要用來改造這個時空的武器會是科學,會是醫術。我要學成一身醫術,再廣納弟子,將科學的種子傳播出去。讓人們相信世界上並沒有鬼神,將精神寄托于虛幻的’神’,還不如伸出雙手去改造這個世界……」她說著,回頭看到蘇簡以一種近乎崇拜的眼神看著自己,不禁微微一笑,問道︰「蘇簡,你呢?別告訴我,你從來沒想過在這個時空你想做什麼。」
蘇簡此刻覺得柔雅的學霸氣分毫未減,然後自己就是個大渣渣。她自從到了這個時空,從來都是隨波逐流,被動地接受自己的命運,她一直都覺得自己「順應」得很好,她以前在神武大營的時候也小打小鬧地出出主意,想做些改變,可是她從未想過要「改造這個時空」。
柔雅便笑她——「光顧著戀愛了吧!」
一句話說得蘇簡紅暈上臉,卻兀自嘴硬,道︰「就憑我這點本事,我既不像你,會醫術,又不像李銀笙,那麼美又那麼會演。我能干什麼呢?」
柔雅看著她,像是學習委員看著一個不開竅的小同學。「蘇太傅呀,記得我們在沐茗軒中說過的,‘帝王養成’!我們三人之中,只有你,現在有得天獨厚的條件,可以通過培養一位帝王來改造這個時空。這件事你想得怎麼樣了?」她還沒等蘇簡回答,就自己接著說︰「那日太後薨逝,五王听了李銀笙外出建府的旨意幾乎發瘋。那時候,我想上前看看五王,可是小皇帝卻不準。更別提那日在寶泉山上,你也親眼見了,小皇帝是怎樣看待人命的。蘇太傅,你想好你的學生的施政綱領了嗎?你想好讓小皇帝樹立什麼樣的人生觀世界觀價值觀了嗎?……」
柔雅問了一串,蘇簡壓根無言以對。
其實有好些問題,蘇簡自己也模模糊糊地想到過,但是心中並沒有明確的答案。因此,她總是根據時勢的變化,做出最有利于己方的決定,因此,她在這個時空的軌跡,可以用「順應」來概括全部。然而世易時移,有沒有什麼,是她真的想要爭取,想要堅持的?
想到這里,蘇簡眉宇之間似乎少了些茫然,但是又多了些疑問。她知道,好些疑問不是能夠靠柔雅,靠永熙,甚至靠那不靠譜的老爹,來幫自己想明白的——自己需要給自己答案。一時之間,蘇簡覺得清明不少。
當然,她也沒忘了告訴柔雅那個五王娶側妃的八卦,兩人聊了許久,蘇簡看看時間不早,趕忙辭別柔雅,並且叮囑她在宮中一定要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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