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京城中平民百姓識文斷字的不多,這下子尋著個能寫的,呼啦啦就圍了上來。神廟前一下子就空了下來。蘇越便向蘇簡使了個眼色,自己將衣領提了提,在人群中一閃,就不見了。
蘇簡嘆了口氣,剛一回身,便見到五王永弘,就站在蘇簡身後,眼中卻壓根兒瞧不見蘇簡。他只雙眼怔怔,望著李銀笙,額上有青筋暴起。蘇簡也沒打算招呼這位王爺,于是便悄悄轉到他身後,只見他雙手背在身後,卻緊緊地攥著拳。
李銀笙這時已經把要在百姓們面前說得話都說完了,回身向遠處的神殿走去,她忽然覺得身後有異,似是一道目光緊緊地追隨而來,于是撫著高台邊的漢白玉欄桿回過身去,正對上永弘的目光,一時怔了,竟痴立在那里,也不知想說什麼。
兩人目光交纏,永弘心中柔情忽動,想起了兩人剛剛相識的那段時光,這般想著,眼神之中便露出些溫柔之色來。然而李銀笙卻垂下了眼簾,對永弘微微福了一福,自己又回身,沿著那條漢白玉鋪就的甬道,慢慢離開。
永弘一時如失魂落魄一般,呆立半晌,接著便踉踉蹌蹌地離開了神廟。
蘇簡卻不似永弘那樣優柔,她默默立在一側,細細想著李銀笙這一出戲演得究竟是何用意。
她頭一個想到的,就是天鈞部此時東進,怕是與李銀笙有關。退一萬步,就算李銀笙與天鈞部沒有直接的關系,想必她也有實力先于兵部打探到了天鈞部東進的消息,並且把這個消息在天京城中散布得沸沸揚揚的,為她這個「上國天女」的大能耐來造勢。
接著呢,李銀笙適才說得那個日夜禱祝,護衛聖火直至危機化解的法子,實際上是個不吃力又討好賣乖的法子。對于天京城中的百姓而言,李銀笙帶著一撥奇裝異服的神女日夜禱祝,相比遠在西北的大軍奮力殺敵,更看得見模得著,容易令人心生敬畏。而李銀笙話里話外,都給自己留下了充足的余地。「直到西北危機解除——」,只要西北危機能解,那就是李銀笙的功勞。萬一真的沒化解,李銀笙只要隨便找個由頭,指責天京城中任何一人「心不誠」或者「不敬」,就能禍水東引,將天京百姓的怒火引到那人頭上去。
而那些寫好了掛在神廟周圍的「許願帖」又能怎樣?這麼多心願,總有一成兩成,能夠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自然實現的吧!而那些實現不了的,李銀笙就可以一股腦兒推到西面的兵事上——咱上國天女不是都說了麼,眼下天元朝最大的事兒就是西北的事。除了西北的事,天女一時半會兒沒顧上,又能怎樣?
所以說,李銀笙這番將自己樹立為上國天女的安排,從太後遺詔,到修建神廟,一直到為國祈福,都安排得周密老到,沒有什麼錯漏。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李銀笙大約還想不清楚她到底想一手創建個什麼樣的宗教,因此她那一番話之中,提到各種不同的概念——「上天」、「真神」……都是些大而空洞但是人人又習慣掛在嘴邊的概念。而李銀笙所做的就是把自己塑造成為一個與這樣空泛的概念可以直接對話的人。又或者李銀笙根本就沒想真的創立什麼教派,也壓根兒沒想好什麼教義、宗旨之類,而是把自己定位在了一個「有求必應」的角色上。不過這似乎倒也更合平民百姓的胃口。
只不過蘇簡也不願意多想那些與李銀笙有關的亂七八糟事兒,她更關心西北的戰局,畢竟永熙現在還在那里,深陷敵境。她轉過身去離開這里,竟然有些不敢回想,轉身的一剎那她突然也想跪倒在神佛面前,全心全意地為永熙祈求一番,她心里有個聲音仿佛在說——只要永熙能平安回來,哪怕是李銀笙,她也可以跪。
當日夜里,兩名雷字營士兵繼續在神廟前戍衛,而更有一小隊官兵在神廟外圍來回巡視。神廟四周籠上一層白紗,防止有人向神廟中窺視神女的生活。不過這樣的白紗可阻不住風雨的侵襲。一陣風吹過,一名神女驚叫道︰「哎呀,這神火怎麼熄了!」
另一人連忙止住她的驚呼之聲,壓低聲音道︰「咋咋唬唬的做什麼,天女不是說了,神火熄了就再點唄!記得多加點燈油,燈芯也搓長些,好歹白天人前那可是不能熄的!」
白紗外漆黑的夜中,一個黑影听了這話,閃身躲在黑暗之中,避過巡兵,悄悄消失在天京城黑暗的街道之中。
過了十余日,兵部尚書原嶧手中緊緊攥著一份軍驛緊急遞給兵部的軍報,興沖沖地進宮來尋小皇帝文衍。蘇簡來到宮中見小皇帝的時候,正趕上文衍激動不已地問原嶧,「是真的嗎,這是真的嗎?」
原嶧老尚書激動得胡子一翹一翹,道︰「皇上不妨等靖王進京了以後,親自問問王爺,定能比老臣答得更詳細。」
小皇帝就虎著臉問原老尚書,道︰「朕不如直接請七叔去做兵部尚書吧!」
原嶧登時啞了,半晌,才從口中蹦出一句,「這不一樣,七王殿下是能率領千軍萬馬的大將,老臣,老臣也就是給七王殿下跑跑腿,安排糧草,調集士兵……」
文衍看了原老尚書的表情,哈哈大笑,伸拳在原嶧胸口輕輕擊了一拳,道︰「老尚書,朕是說笑,說笑的麼!」
在文衍身周侍奉的從人,連同蘇簡,都是相視訝然,繼而都稍稍放下心來,小皇帝已經多少日子沒有這樣舒心地展顏笑過了,可見邊關傳來的,應是大勝的好消息。另外,听原尚書的口氣,永熙,永熙就快要回京了。
「太傅,武侯真是料事如神,但憑七叔留給傅將軍的只言片語,就能推測出七叔在關外的安排。太傅,您還要好好地教教朕那——」
蘇簡听小皇帝這麼一說,喏喏地應了,心中月復誹了一番故弄玄虛的自家老爹,一邊留神細听,原來天鈞部的這次犯邊真的又被永熙帶著一千人馬,千里奔波,進入大漠月復地,親自給化解的。
原來,永熙這回的手法與上次收服天冶部的沐永澤頗有幾分類似。
天鈞部自離開天元朝西境,進入大漠以來,分裂成為東部與西部,西部在一處水草豐美的綠洲定居,並與大陸更西面的部族來往通商。而東部則以牧居為主,四處游蕩,牧場年景不好的時候偶爾會投靠西部,然而年景好了,反而會動歪腦筋,來打天元境的主意。
這次出兵,便是東部挑起的事端。他們在泰武侯蘇越手下吃了這麼久的虧,好不容易听說蘇侯回京拘著,自然覺得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于是相約天鈞部西部,每部發兵五萬,由東部率先東進,西部隨後跟上,二部商議好此次東來所得的好處二部均分。
而永熙則帶著一千軍士直接繞過東部,來到天鈞西部所在的綠洲,永熙目光如炬,巧舌如簧,自然將西部之主哄得妥妥帖帖,然而天鈞西部被永熙說動罷兵,卻自忖沒有本事能夠阻止得了東部之主。因此,西部之主只交了一封親筆書信給永熙,余下的事,要永熙自己搞定。
這時,朝中太後薨逝的消息剛剛送到邊關,傅菁卻沒有永熙的半點消息,只得代寫了回信,連軍報一起通過加急軍驛送回京中。
永熙這時帶著他的一千人,急速東來,正遇上開拔至關外的天鈞部東部,于是他又上演了一出獨自入營,三寸不爛之舌勸降的戲碼。只是這時對手換了東部之主,他雖然也覺得永熙所說有理,然而部中精銳,已經全部開拔至城下,無法輕言退兵,所以天鈞東部干脆將永熙扣了下來,希望以他為質,賺傅菁開城門,乘亂偷襲。但是,令天鈞東部沒想到的是,這次永熙早有準備,與手下幾名陰衛里應外合,反將天鈞部的東部之主給擒住了連夜送入關內。
待到第二日天鈞大軍發現主上失蹤的時候,永熙早已出現在城頭,對大軍曉以利害,力勸他們退兵。而東部之主,也在永熙談笑之間,被斬于城頭。
群龍無首的東部五萬大軍這下慌了神,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結果夜間被永熙與傅菁偷襲得手,截了五萬大軍的糧草。天鈞部此時再無指望,只得灰溜溜地退兵,西北之圍自然解了。
蘇簡听原嶧將軍報上的簡短內容這麼一說,立刻便神馳西北。她曾隨永熙親赴北面天冶部,親眼見識與各部相爭的各種斗智斗力,爾虞我詐,她當然知曉這短短軍報中的輕描淡寫在親身經歷的時候會是怎樣一番驚險。「謝天謝地!」蘇簡緩緩吁出一口氣,突然感覺腿有點軟,各種後怕突然第一時間涌了上來。
「太傅——」小皇帝發現了蘇簡的異狀,關切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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