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殺人夜。
風高放火天。
溫念遠和七弦幾乎是在同一時刻听到了那種聲音,那種讓人覺得脊背發寒、毛骨悚然的聲音。
細密、幽微、無處不在、從四面八方洶涌而來。
穿過荒草野花、穿過枯枝敗葉、悉悉索索蛇形在泥土之上,不曾發出任何過大的響動,卻並不讓人覺得小心謹慎,反而隱約能體會到那種張揚。
風中飄來淡淡的腥澀氣味,令人不耐。
最令人驚駭的是,那聲音漫山遍野。
溫念遠無聲地望向七弦,用目光表達他的疑問,竟然有這麼多,
七弦輕輕蹙眉,繼而臉色微變,驀地輕輕搖頭嘆息,「不是人。」
他聞言抬眼望去,借著幽暗近無的光線,捕捉到了一些令人,幾乎失語的東西。
的確,那不是人。
是蛇。
漫山遍野的蛇潮,看似漫無目的又整齊劃一地,睜著它們冰冷的眼,吐著它們猩紅的舌頭,優雅地游在草叢之中,層層疊疊如潮水一般向武當山頂行去,如張牙舞爪的魔。
鮮艷欲滴的顏色昭示著它們的劇毒,而相同的目的顯然顯示,它們並非路過,而是有人驅策,要將這百年名派,變成這冰冷爬行動物的樂園。
到得此刻,縱七弦亦不願再做從容之色,他從藏身處飛躍而起,輕喝一聲,「走!」一把拽起溫念遠,略一躑躅,打量下山路徑一眼,便決然向山上飛掠而去。
蛇潮太過洶涌,他們已經完全無法逆行下山,盡管山上才是這蛇群最終目的,但最起碼此刻尚未被波及。
而他們已經可以看見,那些剛才被蛇群涌過的地方,是何等驚心動魄的一派狼藉景色,遍地寸草不生,連土壤,都變成令人生疑的深諳色澤,帶著逼人的腥風。
七弦深知,人心中有劍,本不懼與紅塵世間任何人一戰,殺戮飲血,亦是慷慨悲歌,可面對天地造化自然之力,卻總是蒼白無力、徒勞無功。
蛇群在身後如狂風席卷迅猛而來,兩個人都沒有心思再說話,提氣縱身,幾乎用盡了一身的修為在狂奔,向著山頂那些星星點點的火把跑去。
現在不管是誰讓武當弟子們點起的火把,七弦和溫念遠都欠他一份大情,禽獸畢竟天性畏火,至少能擋得片刻。
——可惜至多也不過是片刻。
設下蛇禍之人不可能想不到這層,而一條蛇畏火,不代表一群瘋狂的為人所驅使的蛇群,也會因這一點火而轉頭離去。
他們必須在這片刻的時間里,相出退敵之策……一片火光越來越近,溫念遠猛地伸手,往前探去,抓了一個人過來。
那人反應十分迅速,大喝一聲︰「什麼人!」然後手中火把一舞,反手相擊,只是到底虧于未有事先防備,被溫念遠劈手躲下火把制住。
「有毒蛇潮在上武當派,你們掌門在哪里?!」
「兀那賊子,背後偷襲,你究竟是什、什麼,蛇潮,開什麼玩笑!」那被溫念遠抓住的武當派弟子漲紅了臉,掙扎著罵到,明顯沒把問題往心里去,反而對突然冒出來的兩個人倍加警惕。
七弦深知此事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解決,要在這里糾纏,只恐他與溫念遠還有這武當山上眾人都要葬身蛇月復。
他雖本無所謂生死,但這種死法太惡心了,他不喜歡。
而且,他更不喜歡溫念遠被弄得面目全非的模樣,死成這樣到黃泉之下,豈非要被溫于斯那斯笑死。
那武當派弟子為溫念遠所制,七弦便無所顧忌,猛地伸手,翻開那人衣領。
溫念遠眼神一變,就見七弦春蔥般的五指迅速探入那人衣襟之中又迅速抽/出,抽/出來時手上拿了什麼圓筒狀的東西,他二話不說把圓筒往火把的火焰上一過,然後伸手往天空扔去。
隨著一聲爆裂的巨響,幽藍的火焰在天空中炸開。
武當山的求援信號,非到生死關頭不用,雖是武當派上至掌門下至弟子人人都有,但這些年來武當派一直順風順水,已多年不見這藍色火焰。
隨著那藍色火焰的爆炸升空,武當山上先是一靜,然後喧嘩聲立刻大了起來。
而正在這時,那名武當弟子面露驚恐之色,他終于也听見了,那屬于冷血的毒物的,攜帶著死亡的聲音。
七弦看溫念遠一眼,溫念遠立刻會意,氣沉丹田,高聲示警,「毒蛇群來襲,點火!」
雄渾的聲音幾乎傳遍整個山頭,至尾處仍音魂未散。
忽然在山頂殿中,有另一道蒼老卻威嚴十足的聲音響起,「何方高人漏夜駕臨武當派,在下有失遠迎,失敬。」
黑白相間的身影從大殿一躍而出,輕飄飄向溫念遠與七弦所處的方向掠過來,顯然已經追蹤到剛才溫念遠的聲音所在,故而半分不曾猶豫。
那想必正是武當派這一任的掌門道元真人,遠遠望去當真一派仙風道骨。
他武功造詣深厚,只行了一半路程,已听出山下蛇潮洶涌之聲,當下臉色微變,忽提高聲音道︰「眾武當弟子听令,圍攏武當派院落,點火把,越多越好!」
先後兩次有人下令點火,後面一個聲音又是自家掌門的,武當弟子們終于陸陸續續開始行動起來,有人已經注意到了異常,有人卻還十分懵懂,只是听令行事。
道元真人一令既下,無半分猶豫,向七弦和溫念遠急掠而來,眼風帶過被溫念遠制著的弟子,開口便道︰「武當道元,多謝二位提醒。」
溫念遠把那弟子放開,「在下溫念遠。」
「在下七弦。」
那道元真人听聞七弦光明自大自報家門,臉上有罕色一閃而過,卻隨即隱去,「原來是七弦公子。」他看了溫念遠,「那這位想必是客棧主人。兩位緣何深夜上我武當?」
「現在恐怕不是說話的時候。」七弦一揮袖子,他平日里自不懼與這些人你來我往話里有話地打機鋒,但這回,他可不願與這群人同葬一處。
這般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七弦從來不做。
「毒蛇潮應有人驅使,我與念遠適才過眼,應不下萬數,所過之處寸草不生,點火不過一時之計,若掌門還與我在此寒暄,今夜過後,武林再無武當!」
道元真人如何不明白這個道理,不過適才他疑心這兩人其實賊喊捉賊,並且也沒想到毒蛇有如此之多,但武林再無武當之言,已足夠讓人清醒。
他臉色一變,鄭重道︰「兩位稍待。」然後迅速離開,下山一探究竟,卻不過片刻即歸來,臉色已是鐵青。
七弦和溫念遠說得對,這些蛇一看就是瘋狂之物,點火絕對擋不住多久。
「所有武當弟子,不可落單,不可熄滅火把,布陣!」
毒蛇群著實讓人談者色變,既可上樹入屋,又可下地下水,盡管連四肢都沒有,卻幾乎沒有它們去不了的地方。
而人一旦中蛇毒,除非在片刻之間服下對癥解毒之藥,否則必死無疑。
而這漫山遍野來者無數,那麼多不同品種的毒蛇,哪兒來的解毒之藥?哪怕便有,到時候受傷之人也完全有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被哪種蛇咬的!
此計,狠極。
七弦別無二話,劈頭就問道元真人,「如今武當派解毒丹藥有多少?驅蛇蟲的藥物呢?」
道元真人還未說話,那邊上弟子已是冷汗涔涔,一派之主對這些細枝末節能了解個大概就不錯了,他卻是專管丹藥房的,對武當派如今存藥情況,再清楚不過。
「藥房中……多是傷藥,解毒丹藥極少,恐怕也不對癥,驅蛇蟲之藥……驅蛇蟲之藥……」他吞吞吐吐,臉色極為難看,大概覺得武當派完蛋了,「武當派在此經營多年,山上早已無毒蛇出沒,所以驅蛇蟲之藥……幾乎沒有。」
此言一出,連道元真人亦覺絕望,然而他身為掌門,卻是不能哆嗦的,他陰沉著臉,厲聲道︰「哆嗦什麼!一點小小蛇蟲,把你嚇成這樣,半點武當弟子氣派皆無!武當派經營多年,何方宵小以為用幾條蛇就能傾覆?」
他罵得嚴厲,那弟子反覺有了主心骨,鎮定了些,抱拳道︰「弟子慚愧!弟子馬上去藥方查看!」
「點上火把。」
「是。」
等那名弟子離開的時候,那沙沙的蛇行之聲幾乎已經近在耳邊,道元真人與七弦、溫念遠紛紛點起火把,武當派剩下的弟子們舉著火把圍成一個半圓,各個嚴陣以待地把武當派護在身後。
武當掌門讓七弦、溫念遠與他行至暫時稍微安全的殿門外,那道元真人也不廢話了,「兩位既來,可有方法解我武當之困,道元感激不盡。」
以這七弦公子和客棧主人現在的名聲,他實不該信任此二人,不過此刻,也別無他法。
七弦與溫念遠互相對視一眼,他是料到武當有難,只沒想到這對手行事如此奇詭,這般下作手段,真真沒多少人會用——不過,確實非常有效。
可見,那人不僅有野心,還相當務實,為達目的不折手段。
「找出驅使蛇群之人,殺之以退蛇潮。」七弦淡淡道,這是最簡單最有效率的方法,任誰都能想到,問題是,沒人能做到。
外面都是蛇群,誰能在蛇群里活著找到馭蛇之人?
七弦看了眼溫念遠,忽輕嘆,「若舍身子母蠱還在我體內,我倒還可一試。」
這世間事就是這般可笑,如此陰毒蝕骨的東西,卻也有堪得一用的時候,舍身子母蠱已是天下至毒,若此毒在身,自不會被毒蛇之毒所困。
溫念遠何嘗不知七弦作何想法,只不過,縱然七弦此時依然身負舍身子母蠱,難道他就會放任他涉險嗎?
不可能。
更何況,「他們毒不死你,也會吃掉你。」
「啊——掌、掌門!」外面忽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三人齊齊變色,七弦忽然問道元,「先時貴派已有火光閃爍,若是早有防備,又為何如此狼狽?」
道元一愣,「倒是陰差陽錯,今日有兩個外客,因走失了一個,才命弟子尋找。」
他話一說,已急急沖過去查看情況,七弦和溫念遠卻是大駭,走失?青桐?還是寧修茂?
此刻他倆若是在林中,豈非凶多吉少!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慵懶貓給《捉鬼》投的地雷,嚶嚶嚶嚶,不要加班不要加班不要加班/(ㄒo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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