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桐漠然瞪著著寧修茂看了一會兒,忽不著痕跡地瞥了瞥嘴,轉開了目光。
他從不指望自己一問寧修茂就會乖乖地吐露實情,不過拿這種一看就實在太假的借口來敷衍塞責,是覺得他好騙呢,還是連騙都懶得騙?
「誒,我是說真的。」寧修茂一看青桐眼神,就知道這小孩根本就沒打算相信他,一向巧舌如簧的他這會兒卻也沒轍。
正所謂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他雖不是秀才青桐也不是兵,可惜的是,能把道理講得天花亂墜的人只有遇到听得進道理的人才有用武之地,否則就算你能把春花說得秋開都沒轍。
青桐擺明了不信他,饒再多口舌都沒用。
寧修茂卻也不失落,反倒笑嘻嘻地,伸手模了模青桐的腦袋,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不錯。」
天真單純固然是好品質,也看放在什麼環境里。行走江湖,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更不可無,至少目前看起來,青桐是沒那麼容易被拐騙了。
面無表情地側開頭,阻止了寧修茂那只不軌之手繼續揉亂他的頭發,青桐固執地問道︰「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說到正事,寧修茂沉吟了一下,「隨時都可以。不過,你不能這麼拋頭露面。」
寧修茂自己與七弦一同出現的時候不多,沒被歸入魔頭一派,稍微喬裝改扮一番,就能繼續大大方方地行走江湖。
青桐不一樣,他現在和七弦公子還有溫念遠,都是江湖中人競相追逐的對象,就連雷霆山莊的少莊主葉雷霆,因為本就盛名在外,上回幫七弦說了兩句話,如今江湖上對他也頗有微詞。
听說葉雷霆受此牽連,一回到雷霆山莊就被莊主給拘了起來,近來都不入江湖走動。
此次閻王令出追捕七弦公子,雷霆山莊在老莊主的授意下也出了不少人馬,作劃清界限以示清白之意。
青桐明白寧修茂的意思,大概對方是想,從前他怎麼跟在七弦身邊,寧修茂就要他怎麼跟在他身邊,以柳家的輕功和隱匿功夫,只要他自己不現形,就尚算安全。
只是……「去哪里?」他低頭沉思了片刻,驀地抬頭問寧修茂,卻在目光相接的一瞬間,仿佛看到了寧修茂眼中某種奇怪的光芒。
盡管那種眼神轉瞬即逝,但大約沒有防備到青桐忽然抬頭的緣故,終究還是沒能完全迅速掩去。
這讓青桐幾乎有點懷疑自己的眼神,因為寧修茂剛才的眼神里,幾乎有一種讓人不得不動容的深情和專注,以至于青桐脊背上爬上微微寒意,總覺得自己好像有什麼危險。
盡管等他定楮看時,那種錯覺一般的深情早已不見,眼前還是那個大大咧咧莫名其妙神神秘秘的大叔。
他忽然想起最初,在錦官城初遇寧修茂的時候,七弦對他說過的那句話,七弦說,寧修茂這個人,危險。
青桐對此深信不疑,因為寧修茂再怎麼嬉笑怒罵,也掩不去身上那肅殺與血腥的味道。
有那麼一瞬間這個十幾歲的少年經年來死灰一般波瀾不起的心甚至有點心慌,莫名其妙地想要落荒而逃。
雖然最後他只是繼續冷冷地問他要去哪里,把那些令人寒毛直豎的預感拋之腦後。
寧修茂對青桐眼中時不時閃過的驚懼和戒備視而不見,仿佛也不是太在意對方剛才有沒有看見他那奇怪的眼神,只笑吟吟地抓著只杯子,清脆地往桌上一扣,擲地有聲道︰「找柳郴,抓七弦。」
少年人二話不說,轉身要往陰影處藏身而去,卻偏又被攔了個措手不及。
「唉唉唉唉你去哪兒?」寧修茂拎住他的衣領,拎小雞一樣把他拉回來,以至于青桐十分懷疑這男人從前是養雞的。
他不耐煩地挑眉,「不是你說我不能拋頭露面?」
「是啊。」寧修茂抱臂,又挑眉,「不能拋頭露面而已,又沒趕你,大好青春年華的,怎麼能一天到晚躲在角落里,你也不悶得慌?也不好玩兒吧?」
一席話說得對方眉心微動,側頭看著他,眼中微光閃過——當然,當然想要生活在陽光下。
誰願意一輩子像蛇蟲鼠蟻一般窩在那不見天日的角落,隨著時間的流逝一點點腐爛發霉?
被人遺忘,被世界遺忘,被自己遺忘,被時間遺忘。
只是他不敢,怕踏出那個自己畫得好好的圈,就只能直面太多不堪。
年幼時他無能為力,只能這樣保護自己;後來他瘋了神智再不清醒,根本不知還有身外之物;再再後來,公子慢慢治好了他,他卻已經習慣了黑暗,再沒有破釜沉舟的勇氣去觸踫光明。
「我不喜歡。」眼中的微光慢慢熄滅,青桐撇開頭,僵硬地說。
寧修茂卻不管他心里面那九曲十八彎的彎彎道道,徑直嘲笑他,「口是心非!」然後再沒給青桐反抗的余地。
當青桐被寧修茂強硬地按著坐下來,說讓他出去撒著歡兒蹦蹦跳跳完全沒有任何問題的時候,少年雖然有點別扭,卻也不是沒有一絲期待和歡喜的。
不過……
半個時辰後,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出了客棧。
人群之中,佝僂著身影的老頭兒須發皆白,臉上頸上皺紋橫生,一副行將就木的模樣,身上那滿是破洞補丁洗得發發白的舊衣服更顯貧寒。
而他手里正牽著一個十五六歲的紅衣少女,少女臉龐清秀眉目動人,黑壓壓的一頭頭發簡單綰了個時新的發式,顏色宜人,只是一無釵環點綴,只插了根木簪在上頭,未免寒酸。
背後背著個布包,看模樣,倒像琴箏一類樂器,大約是個賣藝的。
那少女一臉冷冰冰的模樣,叫人望之如飲三冬冰雪,顯然不太好接近,反倒引人注目。
寧修茂緊緊拽住了青桐的手,半真半假地咳嗽了兩聲,捏著嗓子道︰「青兒吶,快扶一扶爺爺,老嘍,走不動嘍。」
青桐郁悶至極,他怎麼也想不到,寧修茂所謂的能讓他光明正大走在陽光下的方法,就是把他打扮成個小姑娘!
瞥了裝模作樣的寧修茂一眼,青桐作勢扶住他手肘,不敢說話,一說話他那粗啞的嗓子便露餡了,只好狠狠地瞪著他,仿佛咬牙切齒地在說︰「你可站穩嘍,爺!爺!」
然後手下毫不留情地用勁。
兩人明里和樂暗里你來我往地扭著進了一家酒樓,才算暫歇了那點別扭,寧修茂擰著一把嗓子,裝得不亦樂乎,一桌一桌地苦哈哈問人要不要听曲兒。
整個酒樓各種各樣的聲音都灌入兩人耳中。
歷來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最適宜打探消息,自然,只求繁多,要求精準卻是不能。
「听說了沒有,那七弦魔頭似是在雲陽現了回身,險些被人給抓住了,嘖嘖。」
「……要我說,那七弦也有些本事了,險些險些,到底是還沒有麼,能逼得下閻王令,千百年來也首屈一指,不管什麼下場,這武林史上定能記他一筆。」
「嘿嘿燕二,你當人人都是你呢,老想著把自己往了武林史上添?要我說,都是虛的,活著才能享樂。你想那寧瀾柳家,還有千鶴觀,這下可是妥妥地記上了,可你倒問問,那兩家死鬼願意不?」
「嗨,話說回來,這七弦魔頭也太窮凶極惡了,听說還長得跟娘們兒似的漂亮,連雷霆山莊的少莊主都被迷惑了去,一味地幫他說話,好在老莊主英明,把自個兒兒子關了起來,派了不少人手抓那魔頭去了。」
「那七弦可真是凶多吉少。」
「可不是!」
「既然都說長這麼漂亮,抓到了就殺豈不是可惜,說不定可以……」
「去去去,感情你好這一口!」
青桐越听臉上寒色愈深,寧修茂不動聲色地扣住他手腕,蹣跚走到那桌江湖人前,「各位好漢,行行好吧,听個小曲兒,賞我們爺倆一口飯吃。」
「去去去,大爺沒心情。」那幾人被打斷了談話,正不爽,不耐煩地揮手趕人,只見那猥瑣老頭兒晃了一晃,差點沒站穩,臉色慘白地走了。
一群人哄笑起來,繼續談笑,寧修茂扯著青桐走出門外,輕聲道︰「噓,等著。」
青桐微怒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就听身後忽然傳來大聲喧嘩聲。
「誒,老子的錢袋哪里去了?!」
「去他娘的,老子的錢袋也不見了!」
「嘿,你們幾個,該不是來吃霸王餐的吧?來不打听打听我們酉陽樓是什麼地方,還敢吃白食,把人扣下!」
頓時一陣雞飛狗跳鬼哭狼嚎。
寧修茂面色不變,異常淡定地拋了拋手中幾個花花綠綠的錢袋,布滿皺紋的臉上笑得那叫一個得意。
青桐別開臉去,臉上肌肉抽動了幾下。
「雲陽。」
「嗯。二……柳郴?」
「想必他可是追殺的中堅力量。」
而此時,荒山野嶺之中,七弦和溫念遠正在繼續他們的逃亡之旅。前幾天在附近的雲陽漏了行藏,引來一大批蒼蠅一般嗡嗡嗡的追殺人士,就連七弦都逃得有些狼狽。
溫念遠走在七弦身前,將礙手礙腳的灌木叢一一除去,給身後人分出一條可以從容行走的小道來,低聲說︰「應該暫時安全了。」
七弦胸膛起伏地些微有些劇烈,除了某些不適合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做的親密事外,他已經許久沒有這麼用盡體力過了。
閻王令的威力真不是蓋的,不怕人追,就怕人惦記。就比如他不小心被他弟弟惦記上了,最後只能栽在人家手里。
雖然這個比喻不太美妙——七弦抬眼看了看前面沉穩寬厚的背影,心想拿那群瘋狂的家伙來跟溫念遠比還是有點辱沒溫念遠的。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依風姑娘的地雷!伸腦袋求虎模~寧叔……不作死就不會死,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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