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卻是是寵愛溫念遠不假,可她已經清醒,若執意將溫念遠拘在那個他並不想要的高位上,又有誰能真的快樂,至于還有別的問題……還是先等等再解決。
溫無衣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麼,生怕下一刻黃鸞雲臉上的微笑又變成忽略的漠然,可她一直都沒有,笑得那麼令人感覺如沐春風。
「無衣,知道你自己的名字是什麼意思麼?」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豈曰無衣,與子同澤。雖是寫戰友之情,亦是爹娘希望你們兄弟彼此有義,親人之外,也是值得信任的同伴。可讓你們漸行漸遠的,也是我們,違背了當時取名的初衷。希望,娘還來得及,你也還來得及,明白嗎?」
溫無衣沉沉頷首,「嗯……那我、去看看弟弟。」
「等等吧。」黃鸞雲搖搖頭,「他現在大概更想自己靜一靜。」
「可是七弦——」溫無衣有些不解,他分明看見七弦跟溫念遠一起走了的,忽又想到什麼,面色變得有些古怪,輕咳了兩聲,「我明白。」
「娘,外祖父、外祖母,我們先回溫家休息一下吧,外孫不孝,一時糊涂,願意聆听長輩教誨。」
黃延亮雖私心亦覺得溫念遠比溫無衣更適合掌管溫家,可惜他這個女兒他向來都拗不過,當年沒能阻止她嫁給溫于斯,這回大概也勸不動。
只盼這回她的決定是正確的。
此刻,溫府的後山,七弦環顧四周,林木森森,風聲如泣,野草灌木倒是蔥蘢,「就這兒?」
溫念遠將溫于斯的尸骨小心翼翼地放下,「人死成空,又要華墓美室何用,他心心念念都是溫家,就看著溫家吧。」
七弦沒有反駁,抱臂站在一邊,看溫念遠停頓了一下,開始用手一絲不苟地挖泥巴,簡直哭笑不得。
「青桐。」他輕聲說,身邊有清風掠過,不一會兒,青桐回來,拿了把鐵鍬,七弦踱步過去,將鐵鍬遞給溫念遠,「怎麼,連用這個都想不到,腦子怎麼長的?」
溫念遠啞然,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泥土,也覺得自己剛才像是魔怔了,接過鐵鍬,很快挖出一個坑來,又將溫于斯的尸骨小心安放好,一鏟一鏟將泥土灑下去。
這個風雲了一生的男人,到最後,一黃土掩盡一切,也不過如此而已。
溫念遠站在溫于斯的墳前,不知在想寫什麼,忽然語出驚人,「你算到了吧?」
「什麼?」七弦敷衍地抬一抬眼,這張苦瓜臉,他一點都不愛看,雖然溫念遠那樣的面癱,其實表情一直都沒什麼變化。
「當時,你願意讓我去幫爹,是為了……藉此解我身上的蠱?」他還有話沒問,你知道這種蠱不死不休,是不是本來就沒打算,給溫于斯一條活路。
盡管他沒問,七弦何等人物,如何听不出來。
「你那樣想,就算是吧。」他扯了扯嘴角,興致缺缺的模樣。
溫念遠見他仿佛不豫,搖搖頭,「哥,我不是怪你——」
「你就是怪我又如何?」七弦哼了一聲,忽然高聲道︰「溫念遠,你最好給我記清楚,我只管要你活著,別的,我不在乎。」
他白了溫念遠一眼,轉身就走,行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故意忽略過溫念遠投來的關注目光,仔細盯了那鐵鍬一眼,恍然大悟一般地嘀咕。
「我說怎麼這般眼熟。我記得那紫焰門的小聖女趙扶搖,從前就是承天派專門挖坑埋死人的,使起鐵鍬來倒滿可愛。」
雖說是嘀咕,可以溫念遠的耳力,又怎麼會听不到,他眼神當即有些改變,皺眉看了看手中鐵鍬,將它扔到一邊,轉身三步並作兩步跨到七弦身後。
「不許想!」
被人從身後緊緊箍住,七弦毫不意外地挑了挑眉,「想什麼?」
溫念遠卻沒有回答,只沉聲道︰「你不許想,我也不會再想。」
我不再想我爹到底為什麼死,你也不要再想那個你在我面前三番兩次調戲的小姑娘。
都不要。
「哥哥,我們走吧,以後,你想去哪里,我們就去哪里,想過什麼樣的日子,就過什麼樣的日子,那些束縛你的東西,都已經沒有了。」
嘖嘖,真夠自作多情的,誰說過要他陪了。七弦輕笑,瞥他,「你娘呢?」
溫念遠一頓,「我會處理好的。」
「那等你處理好了,再來找我吧。」七弦忽然說。
溫念遠頓生警惕之心,卻已經晚了,七弦反手點了他的穴道,好像很滿意他呆滯的模樣,含笑上下打量了他幾眼,「你最好快一點,我不會等太久。」
說著,他向隱在暗處的青桐招招手,優哉游哉地在溫念遠如綿密細針般灼灼的目光里下山去了。
被困在原地的人正想運起內力強行將穴道沖開,遠遠地風里傳來那流麗的聲音,「對了,你最好不要試圖強行沖穴,否則,小心以後到了床上有心無力吶。」
神經一緊,溫念遠雖然知道七弦這人十句里面九句話都不可信,卻也清楚對方最擅抓人心弱點,比如現在,他確實不敢再冒這萬分之一的風險去沖穴,只能孤零零地呆立在山上。
等到穴道過了時辰自行解開的時候,溫念遠早已失去了七弦的蹤影,他垂目看了看自己的腳尖,明白自己那一瞬間的懷疑,大概讓那個人有些受傷。
七弦再怎麼看上去萬事不縈于心,終究是個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只要那顆心還在跳動,又怎麼可能真如銅牆鐵壁無動于衷。
的確,他現在還不配去找他,起碼,娘那里,他要給個交代。
溫念遠回來的時候,黃鸞雲和溫無衣正在用晚飯,黃鸞雲一臉笑吟吟地看著溫無衣,而溫無衣有些僵硬地看著桌上的菜色。
那桌上的菜色香味都極其詭異,黑乎乎一團,實在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原來黃鸞雲為了彌補對自己長子多年忽視的歉疚,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好菜」,讓溫無衣幾乎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筷子幾回伸出去,都不知道該夾什麼。
溫念遠這時回來簡直是他的救星,溫無衣頓時長出了一口氣,不由得感激地看了對方一眼。
讓對方怔了一怔,要知道,他還從未被自己這個一直都陰陰郁郁的大哥用這樣友善的目光看過,這個家現在雖然氣氛怪異了一點,但好像,也越來越有人味了。
「娘,大哥。」
黃鸞雲看見溫念遠進來,忙讓他過去坐,剛想讓小兒子也一起來嘗嘗自己第一次下廚的成品,目光有意無意地往他身後一望,卻沒見那個白色的身影,心下頓時有些詫異。
之前那樣的情況,都形影不離,現在塵埃落定,一切慢慢步入正軌,怎麼反而分開了?
心頭冒出某種不祥的猜測。
莫非那個男人真的只是為了利用弦兒的感情報溫家之仇,如今大仇得報,就對他兒子始亂終棄了?看溫念遠的臉色,好像還頗有兩分那樣的意思。
她便微微沉下臉,有些不愉快,又矛盾地感覺自己應該欣喜才對,畢竟兄弟苟且並非多光彩的事,她更希望溫念遠能娶妻生子,度過美滿的一生,有人養老送終,身後子嗣流傳。
這是大部分母親對兒女的期許,無論市井人家,還是江湖、廟堂,都無甚差別。
如果這會兒七弦是跟溫念遠一起回來的,兩個人一副生生死死都要在一起的樣子,逼她成全,她可能就會提出這個問題。
可誰想到現在她的小兒子竟然一個人滿臉蕭索的回來了,這明顯是被那個負心漢拋棄了的模樣!
黃鸞雲心頭滋味就有些古怪。
七弦憑什麼拋棄她的小兒子?溫家對不住他,她對不住他,可溫念遠對他那是掏心掏肺不惜一切的,她這實心眼的小兒子有什麼不好了,七弦還敢看不上?
她皺了皺眉,聲音有些冷淡,「你那個……七弦呢?」
溫念遠並不知黃鸞雲此刻腦中轉過多少念頭,只當母親在為他和七弦兩人之情不快,大步流星走到她面前,二話不說單膝跪下。
「兒子不孝,請母親成全我與哥……七弦之事!」
「怎麼只你一個人,那個人呢?」黃鸞雲低頭,不悅地看著溫念遠,「怎麼他敢做不敢當麼,只讓你來當說客?這般懦弱,你也能被迷得團團轉?」
溫念遠並未察覺到黃鸞雲口氣中的異常,畢竟黃鸞雲為此生氣再正常不過,絲毫沒有發現黃鸞雲生氣的點早已不一樣,只堅決地說︰「並非如此。他沒有讓我當說客,他……已經走了。」
此言一出,仿佛印證了黃鸞雲心中的猜測。
果然!她那麼優秀的小兒子還真被人給始亂終棄了?七弦竟能把人扔開扔得那麼瀟灑!
黃鸞雲的胸脯起伏不定,不知是要揍醒這糊涂兒子,還是該去揍那騙人感情的混蛋。
「你也就那麼讓他走?平常不是很有男子氣概麼?都臨頭扭扭捏捏了?!」最後她冷聲道。
溫念遠「 」地抬頭,「母親的意思是?」
「沒什麼意思,先把人追回來再說!」
作者有話要說︰哈哈哈又跑啦又跑啦~
弟弟這個笨蛋,不知道得不到的才是好的麼,不僅適用于戀人,也適用于婆婆看媳婦兒呀嘿嘿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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