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

第38章 舊時堂前一相逢

男孩站在原地,微微歪著頭,看著溫于斯伸到自己眼前的那只手。

成年男人的手干燥粗糙、結實有力,掌心紋路分明,平平展在自己面前,代表著一種邀請的姿態。

他不說話,卻也沒有如同溫于斯想象的那樣,歡呼雀躍地朝他撲過去,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麼小的孩子,一雙眼卻那麼深邃又澄明,讓溫于斯甚至有點不願直視。

他笑了笑,做出慈祥的表情,「是不是走不動了?來,爹爹抱你。」說著便彎下腰,雙手把男孩抱了起來,攬在自己胸前。

那小孩遲疑了一下,還是慢慢地把頭靠到他肩頭,仰頭看著他,伸手把一直抱在胸前的匕首向前遞了一遞。

溫于斯一眼看到,略有些煩躁,卻還是耐著性子哄道︰「這是你娘留給你的,你自己好好收著,別丟了。」

這個六歲的男孩,竟比他想象中得還要輕,抱在懷中輕若無物。

他的長子溫無衣今年也是六歲,他抱那個小子的時候,可要好好費點力氣,這個小孩……說不定體重還沒有病床上的弦兒重。

該不會——溫于斯懷疑地看了懷中的孩子一眼,一邊走一邊不動聲色地問些問題。

「告訴爹爹,你叫什麼名字?」

這種問題要被別人听到,簡直能笑掉人的大牙,堂堂一個做父親的,卻不知兒女的名字。

然而這場詭異的對話還是這樣進行著。

「寶寶,娘一直叫我寶寶。她說,大名要讓父親來取。」

「行,爹爹給寶寶取個好名字,就叫——臨,溫臨怎麼樣,臨兒喜歡麼?」

「零……?」男孩念了一遍,低聲問,「是沒有的那個意思麼?」

溫于斯嘴角抽了抽,打著哈哈說到,「怎麼會呢,人小鬼大,是玉樹臨風的臨,玉樹臨風,知道是什麼意思麼?」他隨口敷衍過去,也不等對方回答,隨即略顯迫切地說︰「臨兒,你從前生過病沒有?平常吃不吃藥?」

「沒有。」溫臨抿了抿唇,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抱緊了溫于斯的脖子,依賴地靠著他。

然後就感覺到自己的一只手被扯下了溫于斯的脖子,只見溫于斯拿兩指在他手腕上按了好一會兒,漸漸舒展了眉頭,欣喜地說︰「倒是很健康,就是看著太瘦了。」

說話間兩人已經回到了溫府,溫府一干人等看見家主抱著早上那個來搗亂的小孩進門,目光中都隱約透著好奇,溫于斯卻視而不見,匆匆抱著小孩往里行去。

溫臨抱著昔年曾無數次出現在自己夢里的父親的脖子,一路看著溫府中的景色,亭台樓閣,曲廊花池,都深深地印在他的腦海中。

隨著溫于斯的越走越深,溫臨漸漸地聞到了某種與花香有別的味道,那是藥的味道。

他記得很清楚,在娘親臥病在床直至去世的那一年里,家里滿滿的都是這種味道。

「爹爹,有人生病了嗎?」他遲疑了一下,還是把「父親」換成了「爹爹」,父親盡管尊敬,卻也透著疏離,他想要更多的親密。

溫于斯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注意力完全不在這個半路冒出來的兒子身上,急急地來到一間房間外,黃鸞雲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

「弦兒,弦兒你醒醒,起來喝口藥,弦兒……」

房門半掩著,一大群人著急忙慌地進進出出,端盆遞水,都是一臉小心翼翼之色。

把懷中的孩子放下來讓他自己站好,絲毫沒有注意到溫臨的依依不舍,溫于斯隨口叮囑了兩句不要亂跑,就獨自匆匆進了房間。

溫臨一個人站在房外,來來往往沒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都一臉焦灼之色,那擔憂即便是浮在面上的惺惺作態,因為主家的真摯,也不得不打點起十二萬分的真摯來。

透過並沒有關上的房門,溫臨看到那個剛剛和顏悅色的爹爹正在低聲跟一個美貌婦人說著什麼話,兩個人的表情卻並不愉快。

而溫于斯與美貌婦人身後是一張床,錦被隆起一團,好像有個小團子正縮在里面。

是個比他還要小的小孩,溫臨想,好奇地想要多看幾眼,卻驀地感覺到一陣令人害怕的氣息——那時的他還不懂得什麼叫殺氣,只知道房中那個美貌的婦人忽然柳眉倒豎,一道冷冷的目光拋過來,把溫臨看得毛骨悚然。

他回望過去,卻听那婦人忽然清叱一聲,從袖中抽出一對精致的袖里雙刀來,猛地縱身向他撲來。

那迎面而來的懾人氣勢讓房間里的丫鬟僕婦們都驚叫起來,然而她還沒殺到溫臨面前,溫于斯也隨之出手,腰間的長笛在空中舞成一片殘影,將袖里刀一挑,低聲道︰「鸞雲!你先听我說!」

美婦不答,雙刀劃出兩道驚人美麗的弧線,繞了個彎子依然向溫臨氣勢洶洶而去,溫于斯忙于招架,兩人顫抖間大概又怕驚了屋里人,邊打邊往外退去。

溫臨眨了眨眼楮,看著四周,剛剛還人聲鼎沸的地方,一會兒就冷了下來,他遲疑了一下,慢慢地、吃力地跨過門檻,走進那間溢滿藥香的屋子。

眼前一片金碧輝煌。

溫于斯夫婦大概把他們所有的最尊貴的東西都堆在這里了,而富貴鄉的錦繡堆里,睡著他們萬千寵愛于一身的小兒子。

溫臨搖搖晃晃地走到床邊,扒著床沿探頭往里看,只見一個比他還要小的小孩皺著眉頭躺在那兒,好像睡得極不舒服,明明闔著雙眼卻還嘟著嘴,一臉不情不願的模樣,兩頰殷紅,不知是熱的還是怎麼的。

光看著,倒沒什麼病容,反倒十分討喜。

這麼一小團,看著就香香軟軟的,雖然溫臨不喜歡藥味,卻對這個小孩兒沒什麼惡感,他趴在床沿,歪頭看了床上人半天,忍不住伸出手,戳了戳那小孩的臉。

那小孩睫毛顫了顫,像是被吵醒了,嘟嘟囔囔地小聲嗚咽,「嗚……不、不吃藥,娘,不要吃藥。」

「不吃藥,會死的。」

清澈陌生的聲音在床邊響起,迷迷糊糊的溫弦在被窩里艱難地轉頭,就看見床頭站在一個陌生的男孩,正認真地望著他。

「死是……什麼?」四歲的溫弦完全不能理解死亡的含義。

溫臨的聲音清清的、涼涼的,像小溪流,把溫弦因為臥病而滿身的燥熱仿佛都壓了下去。

「就是,嗯,再也不能說話,不能睜眼,不能吃好吃的東西,也不能跟別人玩兒了,要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到地底下去,連太陽都看不見。」

「真的?」溫弦睜大了眼楮,被對方描述的有關死亡的概念嚇得不輕,「你、你是誰?」

他還沒有听到回答,就听門口數道腳步聲響,溫于斯和黃鸞雲一前一後地進來,兩人的臉色並沒有好多少,只比剛才稍微好看了一些。

不過在目光落向病床上的兒子的一瞬間,兩個人都極有默契地雙雙緩和了容顏,甚至擠出一絲笑意來。

然而在看到趴在床沿的溫臨時,溫于斯的笑容差點沒繃住,面對對面兩雙好奇的眼楮,他勉強上前模了模那個撿來的便宜兒子的頭,笑道︰「臨兒,你怎麼自己進來了。」

溫臨沒有回答,指了指病床上的小人兒,「爹爹,他是我弟弟嗎?」

在听到「爹爹」、「弟弟」兩個字眼的時候,黃鸞雲臉色更沉,怒容難平。

「嗯。」溫于斯扯了扯嘴角,「喜歡弟弟嗎?」

望了望床上那雙天真明亮的眼楮,溫臨點點頭,露出完全沒有防備的笑容,「喜歡。」

「喜歡就好,弟弟也會喜歡哥哥的,是不是。」為示公平,他也隨口向床上的愛子問了一句,卻明顯不想得到答案,已經開始哄溫臨道︰「我先讓人帶你去你的房間休息一下,爹爹這里,嗯,還有點事。」

在听到有了自己的房間時,溫臨的眼楮一亮,點點頭,就有人進來牽了他要走,出門前他回頭看,那個剛剛變成了他弟弟的小男孩正眼巴巴地望著他,「哥哥、來玩——」

于是他揮揮手,臉上露出正常的六歲孩子應有的笑容。

直到溫臨的身影再也看不見,溫于斯才長出了一口,看著黃鸞雲給弦兒掖好了被角,又哄了哄,才慢慢往外面踱去。

「鸞雲,現在不是置氣的時候,我也不知道那個女人會……真的是個意外。」

黃鸞雲剜了他一眼,「那辦法真的可行麼?能救弦兒?」

「要是李神醫的方子行不通,還有……天命……」

「這種東西你也信?」黃鸞雲斥了一句,回頭望了望屋中又陷入了沉睡的ど兒,不由地嘆了口氣,這孩子,也太命途多舛了些,才幾歲就——

溫于斯按上她的肩膀,小心翼翼的語氣,「鸞雲,你也別生氣了。那時候不是還沒遇見你麼……你看,那野小子也不是沒用,要不是……今天弦兒的病還不知道該怎麼辦呢,說不定是命中注定。」

「得了。」黃鸞雲揮手拍掉溫于斯的手,「既然要做,就盡早準備一下,那個孩子看著瘦弱得很,先遣大夫看看有病沒病。」

作者有話要說︰哪、哪里虐了/(ㄒoㄒ)/~~嚶嚶嚶,圓潤夜這麼善良可愛!【捶胸頓足tat嚎啕大哭

(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目錄下一章 加入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