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確實出了事。
陳家公子失蹤了。
溫念遠本不想讓七弦听到消息,尤其是在他與陳家那個白白胖胖的小女圭女圭剛剛有過一面之緣的情況下。
他不信什麼命犯血煞怨氣纏身的命運,也相信七弦更不願屈從于這樣的無稽之談,然而這樣的事情屢屢發生,卻仿佛真有鬼神在冥冥之中低語,要人無法抗拒。
然而七弦的敏銳讓人心驚,他分明沒有露出一絲一毫的異樣,對方卻還是察覺了。
面對逼問,溫念遠沒有絲毫猶豫地搖頭回答︰「不,沒事。」
七弦不置可否地看著他,好一會兒,淡淡地說︰「有沒有人告訴過你,說謊的時候,不要太專注地盯著別人的眼楮。」
物極必反,一個人心虛時也許會眼神飄忽,也有可能更加堅定地直視他人雙眼,希冀獲得認同。
溫念遠愣了愣,還沒來得及反駁,七弦忽又笑了笑,尾音輕揚,「你怕什麼?」
繼續無言的溫念遠暗道,怕什麼,當然是怕——「怕我覺得陳家出了事,都是我的緣故?」
「……」
「我不會這麼想的。」七弦將頭發隨意攏到腦後,臨窗立著,平時總是一副慵懶模樣的男人此刻脊背挺直如松,仿佛沒有什麼能讓他佝僂。
「我沒有罪。如果天地不仁,我就替天行道,讓這天底下所有陰暗骯髒的東西都暴露在世人眼中!」
溫念遠一震,這個男人,到此刻說話時音調語速依然優雅平穩,甚至憑空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艷色,說出來的話卻字字重愈千鈞,砸在他的心頭。
事實上,七弦公子從來都不缺氣度。
那樣的白衣翩翩、玉樹臨風,是江湖上每個少女夢中柔情似水的情人。
神秘的、風雅的、亦正亦邪的、不守禮法的、行事乖張若即若離的、令人魂牽夢縈的。
卻很少有誰看到,他一樣也有風骨。
七弦公子,從骨子里實是一個鐵骨錚錚的男人,如果他沒有站著,必然是因為他不想站著,而不是因為誰不讓他站著。
溫念遠此刻心里感到五味雜陳,為七弦的豪言而震撼甚至隱隱驕傲,同時也遺憾地發現,自己竟然從不知道,這個看似萬事不縈于心的男人靈魂深處竟然有著那麼多的憤怒。
是的,憤怒。
多年來不斷積累隱在心底層層疊加的憤怒,不止是因為他所遭遇的,更是因為所眼見的,這紅塵中每一種令人齒冷的惡欲。
這憤怒讓他一直游走在正與邪的邊緣,冷眼看這世間蠅營狗苟月圓月缺潮起潮落,時而優雅溫和、時而陰冷殘酷。
溫念遠在心里嘆了一口氣,上前不顧七弦並不樂意的目光抓住他的手,在對方掙月兌之前堅定道︰「走吧,我們去陳家……哥。」
陳家已經亂了。
陳記名下的鋪子依然照開,人潮比往常還要洶涌,生意卻比平時要差的多,來的那些人都在打听著陳家公子失蹤的事情,一時之間弄得人心惶惶。
連陳記各個店鋪中的掌櫃伙計都滿心擔憂,只怕陳家出什麼差池,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連帶他們也丟了活計。
府里更是一片愁雲慘霧,守著金山銀山的陳家當家陳洪威面對自家夫人痛不欲生的眼淚完全無可奈何。
更何況連他自己都覺得眼前一片黑,無頭蒼蠅一樣亂轉。
最後陳洪威只得讓丫環把夫人請回房去好好休息,沒了婦人嚶嚶嚶的聲音在耳邊聒噪,他總算稍稍冷靜了下來。
他生意能做到那麼大,雖然沒讀過之乎者也,卻也不是個沒主意的人,腦袋稍微冷靜下來,就理出些條理。
吩咐家里的大管家先放出風去,陳家出高價懸賞,無論哪個只要把他兒子找出來送回來的,通通給予豐厚報酬。
大管家崔有德忙忙地吩咐了下人去做,然後又回來听差遣,陳洪威這回卻猶豫了半天,在想要不要報官。
倒不是他對衙門有什麼偏見,對于現在的陳家來說無論黑道白道,只要能走得通,就是有用的道。
只是現在還不知道兒子的失蹤意味著什麼,背後的人想要干什麼,若是輕易報官,如果惹怒了幕後人,只怕得不償失。
「有德啊,少爺這事,依你看,要不要報官?」他長吁短嘆,簡直快把自己下巴上的胡子都給揪沒了,眉宇間都是沉沉郁色。
崔有德也是愁容滿面,想了好一會兒,小心翼翼地講了自己的想法。
「老爺,小的覺得報官還是先緩一緩。」
「老爺您想,您一向持身慎正,應該沒有和什麼人結下愁怨;若是此次賊人只為求財,驚動了官府反而不好。再者,听下人來報,少爺失蹤這事……已經鬧得滿城風雨,只怕官府已經知道了。」
重重地哎了一聲,陳洪威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幾歲,無力地揮揮手,「再多多地派家丁出去,找!認真找!你也注意,若是賊人謀劃,必然有動靜。」
「小的明白,老爺……」崔有德還想說些什麼,忽然有人慌里慌張地沖進來,氣喘吁吁地叫著,「老、老爺,不好了,有兩個凶神惡煞的江、江湖人……」
崔有德白了他一眼,訓道︰「老爺面前,你看看你成個什麼體統,好好說話,不會就閉上嘴。」
那小子嚇白了臉,好不容易喘勻了氣,剛說了一句「回稟老爺,有、有兩個凶神惡煞的江湖人闖進——來了。」
他呆呆地看著施施然走過身邊的一白一青兩道身影,嘴里的話不知不覺就停了,反正也已經晚了。
陳洪威臉色一變,猛地站起來,扶著椅子的扶手迅速打量了來人幾眼,見那白衣人臉上戴著面具,狀如惡鬼,果真凶神惡煞,令人感覺可怖。
然而他現在不能露怯,只能強撐著試探道︰「不知兩位大俠有何貴干?陳某眼拙,見識淺,若有怠慢之處還請多多包含。」
嘴里一邊說著,心里卻萬念閃過。
莫非這兩個就是抓了他兒子的人麼,他們想要什麼?這些江湖人進他家如入無人之境,實在是……都說江湖人是殺人不眨眼的!
七弦公子假裝看不到面前那些人眼中的懼意,只微微頷首,「在下七弦,與朋友听聞府上有人失蹤,傳言是令公子。正是為此而來。」
陳洪威只覺得對方自報的家門有些熟悉,然而他是商賈,雖然結交三教九流,終究不是江湖人,一時間也沒能想起七弦什麼的到底是誰。
只反而讓他在听到這兩人是為了自己兒子而來的時候心下一驚,剛想說點什麼,卻听廊下傳來一陣細細的抽泣聲。
「嗚嗚嗚……爹爹……嗚嗚……哥哥……為什麼哥哥不見了……爹爹……」小孩子哭啞了嗓子的聲音不停地傳來,聲嘶力竭得真是令人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瑞兒,你怎麼跑出來了。」看著從走廊那頭跌跌撞撞奔過來的小兒子,陳洪威頓時臉色更差,心里簡直在跌足。
我的小祖宗呦,這兩個說不定是綁架你哥哥的亡命徒還在這兒呢,你這會子跑出來,那是不是送羊入虎口麼!
他急的直想把人給踢回去,卻又不敢輕舉妄動,因為那倆煞星還正在面前站著。
當然,他也沒有發現,那個戴面具的男人在看到一團肉團子正從走廊那頭滾過來時衣角微微一動,仿佛不動聲色地長出了一口氣。
而哭天嚎地的小女圭女圭此刻卻已經看到了七弦和溫念遠。
當然,在他的眼里已經自動把溫念遠給排除在外,小東西止了哭聲,狐疑地看著戴面具的男人。
他看了半天,忽然扯了扯嘴角,要笑不哭的,一張臉皺的要多難看多難看,一陣風一樣撲到七弦身邊,扯著他的衣角。
「你……你是那個漂亮哥哥,對不對?嗚……你就是那個漂亮哥哥!」
陳洪威嚇了一跳,真想把這個自投羅網還投得那麼歡實的ど兒給拎回去,卻只能臉色極差地給身邊的大管家使了個眼色。
崔有德會意,上前要把小少爺抱起來,嘴里說著,「小少爺快跟小的回去,夫人正找你呢……」手剛伸到他家小少爺腰間,人卻不見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七弦彎腰把陳英瑞提溜起來,伸手拍了拍他上的灰,淡淡地說︰「沒事就好。」
說著竟伸手揪了揪小孩兒的臉頰,然後把人往還愣愣伸著手的崔有德懷里一塞,轉身重新望向陳洪威,施禮道︰「陳老板,令公子既安然無恙,在下等告辭。」
這個時候,陳洪威終于記起他為什麼覺得眼前這個男人的名號耳熟了。
七弦公子!
傳說中無案不破的七弦公子!
他心下忽喜忽憂,見人轉身要走,再也顧不得什麼畏懼不畏懼,忙伸出手去試圖挽留來人,被七弦輕輕避過,無奈只得急迫地喊道︰「大俠!大俠且慢!」
可惜對方顯然對他並沒有興趣,腳下未停,頭亦不回。
陳洪威正為自己有眼不識泰山而懊惱,被身邊管家抱著的小兒子又哭鬧起來,抽抽噎噎地一會兒要哥哥,一會兒要漂亮哥哥,掙扎著掙月兌了崔有德,跌跌撞撞地去追七弦。
一個沒站穩,差點給人行了個五體投地的大禮,雖然沒摔個狗啃泥,還是吃了一鼻子灰,被七弦嫌棄地用腳尖點了點,便呆呆地抬頭看著兩人,小模樣兒真真令人憐惜。
溫念遠攔下七弦再次意圖不軌的手,將陳英瑞拉起來,上下打量了一下,回頭看身邊人,「既然失蹤的是陳大公子,你打算——」
七弦與陳英瑞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余光瞥見一路小跑上前陪著笑臉滿含希冀地看著他的陳洪威和崔有德,輕嘆一聲,「罷了,孽緣也是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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