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略顯荒誕的想法從腦海里驅逐,青桐利落地做起自己的分內之事,首先要尋找落腳的地方。
因為七弦公子的吩咐,不能去最好的客棧;然而太差的自然也不能納入選擇範圍。青桐千挑萬選,總算找了一處看上去還算干淨清幽的地方。
「掌櫃的,要你們這兒最好的房間。」他話音剛落,斜刺里伸出一只手來,搭在櫃台上,熟悉的聲音幾乎同時在耳邊響起,「掌櫃的,一間上房。」
那人說完滿面笑意地轉頭,「真巧,又見面了。」
是那個半路蹭馬車的男人,寧修茂。
青桐目不斜視,靜靜地等著,掌櫃的卻犯了難,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遲疑地說︰「那個……兩位客官,上房只剩一間了,余下的只有通鋪,您們看——」
不等青桐出言,寧修茂已然隨意地揮揮手,滿不在乎地說︰「通鋪就通鋪吧,拿兩壺好酒來。」
說完對著青桐身後略一頷首致意,轉身就走。
青桐轉過身,見七弦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身後,退了一步,低聲道︰「公子。」
七弦不語,目光落在遠去的寧修茂背影上,若有所思地望著他的腰間,好一會兒才收回目光。
兩人進了客房,他望著一直跟在自己身後的青桐,忽然說了一句,「小心。」
小心什麼,听的人顯然很快意會。
七弦沒有再多言,看著青桐點燃了燻香,把之前住客留下的味道慢慢驅散,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望著樓下行人。
陌生的面孔來了又去,臉上的表情有喜有怒有哀有樂,仿佛戴著一張張面具,揭下來之後,後面是什麼樣的人心,誰也無法得知。
不由自主地伸手模了模自己的臉,七弦冷冷一笑,人心麼……
蘇城那個案子,看似已經風平浪靜,蕊姬是梁君殺的,迷陣是碧蕭擺的,可究竟,那封致高如松于死地的密信,最後是落到了誰的手里,又經由誰的手,上呈天听,這些問題的答案,依然隱在迷霧中。
可惜他已經對此失去了興趣。
至于失去興趣的原因——嘖,七弦蹙了蹙眉頭,心中竟然升起一種類似無奈的情緒。
每每當他對什麼興致正濃的時候,某個甩也甩不月兌的家伙總是會從各種莫名其妙的地方冒出來,一步不落地跟在他身後,把「倒胃口」這件事揮灑得淋灕盡致。
這種能力絕對是天賦,小時候是個小尾巴,長大了是個大尾巴,就算威脅著喊打喊殺,也能直起脖子默默地望著他一臉你來呀朝這兒砍呀的蠢樣。
弟弟這種玩意兒,果然還是應該不存在才好。
入夜。
錦官城千燈如幻,連綿不絕的燈火貫通縱橫交錯的長街短巷,人流如織,繁華如斯。
七弦公子走在人群中,如任何一個出來夜游的公子王孫一樣,連通身不著任何飾物出塵離世的那身白衣都在燈火映照下變成淡淡的橘黃色,沾染了人間煙火的氣息,反而看上去不那麼若即若離。
離他不遠處有一座三層高樓,金漆招牌上「陳記賭坊」四個大字大到讓人老遠就能一眼看見,此刻無數人正向其中匯聚,夾雜著各種哭聲笑聲叫聲罵聲。
灌了滿耳朵的吵嚷聲,七弦停下腳步,剛想轉身望另一條街走去,一抬腿,竟沒能動。
有什麼東西纏上他的小腿,纏得緊緊的,他回眸望去,嘴角原本掛著的微涼的笑意卻有些保持不住,因為撞上了一雙水汪汪的大眼楮。
看上去只有六七歲的小孩肉乎乎的,正伸出了兩只小短胳膊死死抱住他的小腿,可憐兮兮地抬頭望著他,哭喪著臉哼哼唧唧。
「大哥哥,我迷路了,嗚——」小圓臉皺成一團,看上去真是可憐又滑稽,可惜抽泣了半天,眼淚沒落下來,只得更用力地抱住七弦的小腿,臉貼上來蹭啊蹭。
七弦默默地看著這團圓滾滾的小家伙,此刻的心情真是難以形容,想把腿給收回來,才一動,那小女圭女圭差點沒把整個人都攀上來,怎麼都不肯撒手。
這麼小的小東西,又哭又嘀嘀咕咕的,好像稍微用力就會被碾死了,讓人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對待,免得傷到哪里。
以七弦的性格,顯然不會被這種低劣的演技給打動,更沒有什麼所謂的憐老惜弱之心,換了平時,早就將人扔到一邊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會兒也不知是鬼迷心竅了還是怎麼的,看了看那個一邊撒潑打滾一邊偷瞄他的小男孩,就站在那里,冷眼看著對方表演。
小東西立刻順桿兒往上爬,四肢都攀到七弦身上,小猴子一樣掛在那里,眨著眼楮抬頭看他的「大哥哥」。
路人來來往往,都忍不住望向這邊,投來奇怪的目光。
半晌,七弦仿佛無奈一樣,彎腰把那一團子抱起來,順手捏了捏他的臉,那小孩剛因為被抱起來而咧開嘴,隨即就被那一揪弄得一臉痛苦,倒像是在變臉。
「好痛哦。」他忍不住抱怨。
挺好玩的,七弦表示。
小孩子不記仇,扭了扭身子,很快又眉開眼笑起來,湊在七弦的頸窩旁,「大哥哥,我迷路了,我要回家。」
大哥哥的懷抱好香!
他已經準備許多問題的答案諸如「你爹娘呢你家人呢怎麼一個人出來的」等等等等,偏偏這個漂亮的大哥哥到頭來什麼都沒問,只問他家住在哪里。
又短又肥的小胖手往城東指了指,「在那邊!最大最漂亮的院子就是我家啦,門口的匾上寫著‘陳府’的。」
七弦笑得如沐春風,「溫柔」地看著懷里的小家伙,「你不是迷路了麼。」
肉肉的身體一抖,一頭埋進七弦懷里。
過了一會兒,意識到自己沒被扔出去後,他又偷偷地探出頭來,發現四周的景物已經開始移動,于是歡快地咯咯咯笑。自己走路什麼的,多累啊。
七弦抱著他走了沒多久,抱著的人很快開始不安分地扭動,左顧右盼,就差手舞足蹈了,過了片刻,大概又覺得無趣,手指頭揪著他的衣領,女乃聲女乃氣地問他︰「大哥哥,你為什麼不說話?」
問題遭到了無情漠視,他嘟著嘴,再接再厲,「你應該問我爹爹是誰娘親是誰哥哥是誰這樣才對呀。」
「為什麼?」終于有反應了。
「咦?因為——」伸手撓撓沒幾根的頭發,對哦為什麼,呃……「因為,因為他們很有名!」
莫名其妙地又伸手捏了捏那團肉肉臉,唔,手感真不錯,七弦道︰「有名啊。」感嘆詞調子拖得長長的,尾音拐了一個弧度,讓人心癢癢。
當然小朋友感覺不到心癢癢,小朋友只覺得被嘲笑了,于是努力挺起胸脯,脆生生地說︰「是真的!你看這個,這個,這個還有那個那個,都是我爹我娘的!」
他伸出圓潤的手指指過街邊一排排房屋,客棧、酒樓、賭坊、勾欄、錢莊、當鋪,通通一掃而過,自豪地表示,眼里滿是驕傲。
七弦一眼望去,如果這個小孩不是說大話的話,他們家的財力確實是雄厚到令人驚嘆,而顯然,他並沒有說謊。
仔細看去,整整一條街的店鋪,或者像那家賭坊一樣,直接名叫「陳記賭坊」,又或者取了寓意吉祥的名字,在匾額一側還有小小的「陳記」二字。
而這小小一條街,可能僅僅是陳家財力的冰山一角,難怪這錦官城的人,稱陳家為斂金陳。
都說斂金陳家以暖玉鋪地、銷金箔作牆、聚明珠為燈、懸鮫綃成帳,說句寸土寸金絕不為過,只怕還嫌簡薄。
所以懷里這個身價不菲的肉團子跑出來是打算……巡視自家的領地嗎?七弦古怪地看了正殷殷期盼他會露出歆羨表情的家伙一眼.
這麼笨,簡直是找死。
想想都知道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在打陳家的主意,還敢大搖大擺地跑到大街上拖著個陌生人要抱抱。
「到了。」他腦中想著,腳步未停,很快站在陳府大門前,正看到一大堆僕婦僕從護院們出來,忙荒荒地喊著,「快去找小少爺。」
其中一人眼尖,看到了佇立在門前的白衣男人和抱著的小男孩,大喜地叫道︰「在那里,少爺在那里。」
女乃娘模樣的婦人沖過來,一把抱過男孩,絮絮叨叨,「少爺呦,你怎麼又溜出去了,說過多少遍,外面壞人多得很,小心拍花子的把你拐走!」
七弦沒言語,果然陳家富則富矣,卻顯然不貴,從僕從言語和家院防衛就可以看出真真只是家有錢人家。
「謝謝漂亮哥哥!」被女乃娘接過去的小家伙依依不舍地向七弦揮手,眼楮彎成了月牙兒。
漂亮哥哥?這是什麼奇怪的稱呼……眼中有什麼一閃而過,七弦猶豫了一下,還是模了模女乃女圭女圭的頭,淡淡地說︰「下次不要自己單獨出門,想玩的話,帶上幾個人。」
他一一掃過正在謝天謝地的僕從們,心想,盡管帶上這些人顯然也沒什麼用,更何況……
應該不會的,他轉身離開,眉心微攏,暗嘆,只是抱著走了幾步路,陌生人而已,不會的。
沒走出多遠,七弦驀地站定在那里,臉色微沉地望向路盡頭,微風中那個**的身影,分明是溫念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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