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截香灰撲簌簌落下來,青煙四散,那三柱香無聲無息地滅了。
梁君原本搭在蕊姬墓碑上的手掌微微一抖,用勁抓緊了粗糲的墓碑,手背上青筋畢露,臉上卻是單純的震驚憤怒之色,「你、你說什麼!我與蕊姬姑娘相知相許、情深意重,怎麼可能加害于他!」
「蕊姬姑娘芳魂未遠,梁公子,說話還是慎重些為好。」七弦並不理會激憤的梁君,只若有所思意有所指般地看著那熄滅的三柱香,聲音帶著森森詭氣,仿佛真有什麼東西就在附近徘徊不去一般。
注意到無端熄滅的香火,梁君的臉色一白,一點點不引人注目地把自己的手從蕊姬墓碑上挪下來,垂在身側,捏了捏衣角。
葉雷霆看了溫念遠一眼,溫念遠坦然地將手籠回袖中,仿佛自己剛才什麼都沒做,那香絕對是被風吹滅的。
「你早知他跟梁君過來是何意?」葉雷霆面對這一出也是一頭霧水,凶手不是高如松麼,怎麼七弦公子忽然……見溫念遠絲毫沒有驚訝的模樣,他忍不住傳音入密。
溫念遠搖頭,專注地看著七弦公子的背影,「他想做什麼,必然有原因。」
那邊梁君卻表情頹然,苦笑起來,「大俠,小生知道你們都是飛檐走壁無所不能的人,硬要做什麼只怕沒有小生反抗的余地,可你這麼紅口白牙地說我殺人,恕小生不能應承。」
七弦靜靜地轉頭看了梁君一眼,看得梁君毛骨悚然,卻不得不硬撐著據理力爭。
書生單薄的身影站在冢邊,大約自幼家貧的緣故,看上去格外瘦骨伶仃,加上痛不欲生的表情和微紅的眼眶,愈發能讓人生出憐憫之心。
同時也讓人相信,這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又幼承庭訓經年苦讀聖賢書之人,不可能做下如此惡毒之事。
伸手拔出那三支香,拿了火折子重新點上,七弦淡淡地說︰「是啊,我開玩笑的。」
眼角的余光中看到梁君不動聲色地松了一口氣,他含著一縷淡漠的微笑,重新將香插了回去,「想必蕊姬姑娘黃泉路上,念及梁公子一片痴心,不忍去投胎,正在奈何橋上,等著百年之後,與君相見。」
平地風來,余煙裊裊繞梁君周身三圈,幾支香再次熄滅。
梁君眼珠亂晃,顯然是受了驚嚇,失態地連退了三步,強笑道︰「聖人有言,子不語怪力亂神,蕊姬姑娘即便真泉下有知,一定只希望小生來日金榜題名。」
然後也不顧七弦公子和葉雷霆等人詫異的眼神,飛快地說道︰「對對,小生今日還沒溫書,不能辜負,不能辜負,幾位大俠自便,我先走了。」
說到最後也沒空自稱什麼「小生」「鄙人」了,腳底生風就要匆匆離開。
溫念遠望向七弦,見他輕輕搖頭,于是只是站著看那個狼狽的落魄書生三步並作兩步離開,幾次差點被腳下的枯枝敗葉絆倒,也顧不得拂去身上污泥。
梁君一門心思咬著嘴唇垂首匆匆趕路,不敢回頭看那幾個莫名其妙的男人,不知走了多久,以為自己終于擺月兌了那一切紛紛擾擾的時候,耳邊卻驀地清晰地響起那個鬼魅一般白衣男子的聲音。
「梁公子,蕊姬姑娘既死于高如松之手,又為什麼會留下遺書,稱自己傾慕貴族王侯呢?」
「啊!」他下意識地驚叫出來,神經質一般地左右轉頭去看,然而身邊空蕩蕩的,除了一成不變的景物,哪里有人?
他的臉色頓時更加蒼白,一絲兒血色皆無,倒比鬼更像個鬼,想到無端熄滅的香火和詭異的風,駭得整顆心都要跳出來,眼前一片茫茫。
該死!
心底的恨意漫漫如席卷不斷的江潮開始洶涌地漲起來,一點一點漫過那點愧疚,慢慢地充斥了整顆心髒。
驚懼到了極處,梁君反而鎮定下來,臉上閃過一絲他人從未見過的陰狠之色,眼眶依然紅著,卻不再是因為神傷。
捏緊了拳頭,他看著自己的手,那是典型的苦讀書生的手,雖然不做農活,常年握筆寫字,指上也結著老繭。
都說天道酬勤,梁君自覺得也很有幾分天賦,滿月復經綸學富五車,那些個高門富戶的紈褲子弟,他一個都不放在心上,不過是些肚月復空空的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罷了。
他梁君是真才子,將來能站在廟堂最高處,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那個女人……那個女人……該死!
殺她的是高如松,跟他沒有關系。遺書?什麼遺書,說不定是高如松為了掩人耳目編造出來的東西呢。
蕊姬已經下葬了,高如松問斬了,說他是凶手,有證據麼?有證據他們就不用惺惺作態來恐嚇他了,他分明就是清清白白的,還等著高官厚祿加身呢,呵呵呵呵。
梁君看著自己的手,笑起來,鄭重地撢掉身上的泥灰,踱著方步,開始像往常一樣行走。
路上行人漸多,「呦呦,這不是梁兄呢,打哪兒回來呢這是?」
一群書生打扮的年輕人與梁君迎面遇上,打頭的面帶微笑,拉長了聲音與梁君打招呼。
「錢兄。」梁君拱手行禮,「今日天氣好,為免辜負了好景,出去走走,也是聖人所說‘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的意思。」
姓錢的書生與身後的同伴們交換了一個眼色,熱絡地攀上梁君,「還是梁兄有雅興,這麼說,梁兄必然是有了好詩了,不如吟誦一下,也讓我們沾沾才氣,啊?」
「諸位兄台客氣。」梁君眉宇間閃過一絲厭惡,口中謙虛著,卻被眾人圍著推月兌不過,沒奈何只得思索一會兒,吟成一首,當場念了。
「好詩好詩!梁兄果然才高八斗,可惜啊可惜,今科竟然落了第,都是那閱卷之人有眼無珠吶。」幾人紛紛夸贊起來。
梁君听他們提起科舉落第,臉色一沉,直到听到那句「有眼無珠」才緩和起來,想到心里還存著的事,拱手與他們告辭。
幾人拉扯了一番,終于放行。
梁君繼續走著,回想起自己剛才急智所成的詩句,覺得確實還算不錯,正想著,遠遠的幾句話順風飄進耳里。
「當自己曹子建還是李太白呢……」
「……見天兒眼高于頂,也不看看自己做的東西,句句都帶著脂粉氣,跟個女人似的。」
「可不是……眼界又窄、志大才疏,個落第破落戶兒……誰不知道……用青樓女子贈的盤纏趕考……」
看不到自己的臉色有多難看,梁君只知道自己靈魂的每一處都在憤怒,看不起他,憑什麼看不起他。
這群人個個目光短淺,懂什麼!
這一幕勾起了梁君不好的回憶,他不想記起,卻偏偏忘不了,放榜那天,也是如此被嘲笑,被貶得一文不值。
他絕不信榜上有名的那些人文章就做得比他好!脂粉氣?脂粉氣脂粉氣脂粉氣……
梁君低著頭,加快了腳步,一聲不吭地匆匆往前走,一頭撞進了煙花巷。
而另一邊,溫念遠一行人顯然要悠閑得多。
「真的是那書生殺了蕊娘?他確實絲毫武功都不懂,蕊娘雖然是弱女子,也不是他輕易能殺得了的。」葉雷霆狐疑地說。
七弦公子目不斜視地盯著蕊姬的墳冢,意味深長地說︰「輕敵是大忌。」
他輕輕撢了撢蕊姬墓碑上剛剛被梁君踫過的地方,像是抹去什麼髒東西一般,重新點燃那命運坎坷的三支香,青煙裊裊直上,不再明滅。
「他……是不是認識蕊娘?」看著動作溫柔目光專注的七弦公子,葉雷霆深覺疑惑。
溫念遠搖頭,「他對死人都溫柔。」
「嗯?為什麼不是活人?」
「因為沒有。」丟下這麼一句莫名其妙的話,溫念遠不再理會葉雷霆,轉頭看著那個人,「去哪?」
對方好整以暇地袖手,「看花魁。」
就這一句話,溫念遠再次站在了紅袖閣的大門前,看著七弦于他身前悠然走進脂粉香娃堆中,一切就如仿佛一場輪回,由哪里始、就由哪里終。
這一天天沒有下雨,那把竹骨傘不知被他拋去了哪里,紅袖閣的媽媽依舊滿面春風,甜膩膩地迎上來,「幾位公子,看上了哪幾位姑娘?我們這兒碧雲碧玉……」
「你們這兒的花魁娘子在哪里?」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溫念遠自己都感覺有種詭異的宿命味道。
鴇母愣了一愣,面上露出一絲難色,「碧蕭她現在有客……公子等等,我這就去喚她。」不知道想到了什麼,鴇母忽然改了口風。
「不必了,我們自己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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