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宮里,花神正在看著手中的書卷。他修長的手指握著書冊,眉眼低垂,看起來別有一種靜態的美。
一個滿身鐵甲的將士進來,施禮道︰「陛下,騰衛軍已經壓不住了!」
花神抬起眼看他︰「齊越,朕記得你當初給過朕保證。」
齊越的臉上有為難的神色︰「陛下,是屬下無能,請陛下責罰。」
花神嘆息一聲︰「又是嚴令山那個老家伙?」
齊越低下頭︰「回陛下,是的。嚴令山說,如果這次再見不到陛下的面,他將親率騰衛軍離開花神界,另覓他處。」
「那騰衛軍呢?」
「回陛下,騰衛軍已經全員結隊,只等一聲令下,便即離開。」齊越回答。
看來,這次是來真的了。
花神苦笑了一聲。
「齊越,月清的死,如果朕當時能出手相救,朕必會救下,她畢竟是當時最熱門的花後人選,連玉帝都說了要賜婚于下代花神。你說,他們怎麼就不信呢?難道他們還真以為朕是那種是非不分的人,只因為她的心向著大哥一些,便會對她下此毒手?」花神低聲道。
齊越沉默。
這種皇室中的糾葛,不是他這個將軍所能插嘴的。他擅長的地方在于戰場,而非宮廷。
「去叫梅杰過來,她來了這麼久,也該是她出場的時候了。」花神道。
把梅杰帶過來,第一當然是因為避世隱族的能力,第二也是因為她的長相。
相對來說,這第二種用處甚至還比第一種強得多。
一個強勢的軍隊當然比人形創可貼更有用。
梅杰接到花神的傳召內容時,並不意外。
那天花神對她說過月清的事之後,她就隱約感到,終有一日,花神會把她當成那個什麼月清的替身看。
別的不說,就那日她請求搬到其他宮殿去住,都沒成功。
如果那個花神陛下真的這麼長情,又怎麼會容忍其他人住到月清姑娘曾經住過的地方?
他只是在掩人耳目罷了。
可惜她還偏偏不能拒絕。
就算只是一個任務,畢竟他是皇,她是屬下。游戲規則,她只能遵守。
「陛下有命,梅杰不敢不遵,不過梅杰希望能與彌生同行。」她恭謹地回答。
花神臉色有些不愉。
想想也是,畢竟這是花神界本身的事兒,能允許她這個外人知道已經算是破例,結果她還要加上一個魔界的人來。
花神界和魔界可是生死對頭。
「不行。」花神回答。
「彌生他不會對魔界透露我們這里的消息的。」梅杰說,「雖然他是魔族,但是內心早已經從魔族叛離,不然也不會一直呆在花神界的外圍。而對于我來說,我雖然不是魔族,卻本來也不是花神界的一員,我的來處是隱族。這花神界本沒有我的歸屬,如果不是有彌生相陪,就算族里所迫,我也不會和陛下來此。」
花神微感意外。
相對于一個小小的蘑菇精居然敢頂撞他,他更意外于這個小蘑菇精和彌生的感情。
對所有那些草木精怪來說,來花神界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一個夢想。這里有花神在,並且充溢著渾厚的天氣靈氣,更有助于精怪們的修煉。
沒想到,這個小蘑菇精居然說她不稀罕!
「你這是在威脅朕麼?」花神好笑地問。
他有點兒分不清這種感覺是來源于面前的人還是當年的月清。
雖然明知道梅杰不是月清,月清的轉世還需要大半年才能出現,但是只要听到梅杰小小的頂撞,他就有一種「找到月清」的感覺。
當年的月清也是這樣,別人越不要她做什麼,她就偏要去做。大哥一直讓著她,而自己卻喜歡和她作對,看她氣惱的樣子。
「好吧。」雖然知道這個決定很愚蠢,花神卻還是退了一步,「朕同意就是,不過,朕是有條件的。你那個惡魔朋友必須以心頭血立誓,一旦有透露這一次行程的念頭,立刻灰飛煙滅。」
他雖然做了退步,但話卻說得很嚴峻。他沒說彌生萬一把今天的事透露出去會怎麼樣,而是連這個念頭都不許有,一旦有了念頭,立刻就會應誓。
這也算是相當惡毒的罰誓了。
梅杰不由得有些遲疑︰「那我還是先看看他的意見吧。」
等她找到彌生,把這件事告訴他之後,他卻絲毫猶豫都沒有︰「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發誓也沒關系。」
之後他就跟梅杰進了花神界,當著花神的面以心頭血發了誓。
花神這才放心。
花神界中,也有很多結界,彼此間如果沒有特別的令牌,根本不能通行。
花神自己乘坐著大蒲公英,梅杰則和彌生坐在花瓣上。彌生根本不在意周圍的情景,只看著梅杰淡淡地笑著。
梅杰臉有點兒紅,頭轉向一邊,見到四周景色極美,不由長長吸了口氣,贊道︰「果然是仙境,當真難見這種美景。」
一路上,結界不停地開啟,這批浩浩蕩蕩的隊伍慢慢在一座山腳處停下來。
梅杰四下里看了看,見這里竟然全是重甲冷面的軍士在守衛,見了花神之後,他們雖然也施了禮,卻根本不像別人那樣畢恭畢敬,反而從骨子里都透著一股難以言傳的傲意,便推測這便應該是騰衛軍了。
那個月清手下的隊伍。
只是沒想到月清的隊伍看起來這麼強大,桀驁不馴,難怪連花神都頭疼。
就算是花神陛下,也不得不在這里暫候。
消息傳進去之後,不多時,幾名鐵甲在身的將軍模樣的人就迎了出來,當先一個長著長長的白色須發,步履矯健,絲毫不因為上了年歲而有什麼不便。
花神帶著梅杰和彌生走了進去,而那些隨駕的護衛們則全停在了這里,等待主人們出來。
山里面的景色如果說比剛才美,那不是實話,但這里勝在清幽,草木茂盛,雖然自這些人進山里不久之後就再看不到鐵甲衛兵,但是梅杰知道,在那些繁盛的草木里面,還真不知道藏著多少對他們幾個虎視眈眈的人呢。
自從進了山,這些人的舉動就全在監視之下。
就連花神也不例外。
騰衛軍的孤傲,可見一斑。
走過崎嶇的山路之後,面前出現了一座小小的木屋,木屋低矮,看著沒什麼稀奇的,但是花神眼里竟然出現了回憶的神色。
看來他在這里應該和那位月清姑娘有過什麼故事吧?梅杰想。
幾個人踏著由不規則形狀的青石板鋪成的台階一步步朝小木屋走了過去,近了才看到,那小木屋的前面被拾掇得干干淨淨,還放置著幾樣農具。
梅杰愕然。
難道這里還有人鋤草種地不成?
一路寂靜,自從進山之後便沒什麼人開口說話。到了小木屋前面之後,白須將軍伸手推門,幾人進去之後,梅杰發現這是個空屋,還有個小小的後門。從後門出去之後,連著的是一個小小的院子,院子很整潔,擺著幾個木制的桌凳,桌凳看起來已經有不少年頭了。
白須將軍走過去,站到一張桌邊,伸手虛讓一下︰「陛下請坐。鄉野之地甚是簡陋,還望陛下恕罪。」
花神坐下去,抬頭看了院中眾人一眼︰「都坐吧。」
嚴令山一甩白須,當先坐了下去。梅杰想了想,坐到下首,彌生卻沒坐,只站到梅杰的身後,看著更像是她這個護衛的護衛。
「嚴將軍,多年未見,可安好麼?」花神拿起桌上的茶壺,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花。
嚴令山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如電,眼中並不見有什麼恭敬之色︰「月清姑娘不在,好與不好有什麼區別麼?」
他一句話就切入了主題。
花神卻好像並沒有听出他的諷刺之意,只鎮定地拿起茶杯放在唇邊輕輕啜了一口,這才慢慢地說︰「月清姑娘……。」
嚴令山長眉一動,盯著他不放。
他這才慢悠悠地道︰「轉世時間不是還沒到麼?」
嚴令山冷哼一聲,看向梅杰︰「那這又是誰?如果陛下不給個充分的理由,我軍說不定會懷疑花神陛下有心挾天子以令諸侯!」
梅杰一口氣送錯了地方,差點兒岔了氣,伏在桌子上咳了起來。
這老將軍說話也太不注意了。
什麼叫挾天子以令諸侯?
這天子在花神界只有花神一個好吧?那月清姑娘,再怎麼統帥騰衛軍,也只能算臣子啊。用詞這麼不當,不怕花神記恨,甚至當面翻臉?
畢竟,這措辭錯得也太離譜了。
花神卻只是淡淡地道︰「這位姑娘姓梅,名叫梅杰,原形是一個小蘑菇,嚴將軍覺得她有可能是月清姑娘麼?」
嚴令山一拍桌子,大喝道︰「我主既然已經轉世,轉成什麼都有可能,為何不可能是小蘑菇?」
「可是時間不對呢。天道推演時,嚴將軍明明也在,距離顯示的時間還有大半年不是吧?嚴將軍卻怎地這麼沉不住氣?」花神抬眼看了他一眼。
嚴令山沉下了臉︰「既然這樣,陛下又何必把一個這麼像我主的女子放在身邊,您這樣做,讓我們不得不多想!」
「哦,原來是因為這個啊。」花神不在意地道,「她和花妃娘娘是同一族的,避世隱族,嚴將軍總該听過吧?」
嚴令山一愣,不可置信地看向梅杰︰「你是避世隱族?」
梅杰這時候剛剛咳完,一邊用帕子擦著嘴唇,一邊點了點頭。
「隱族的能力所有人都知道,算起來花妃也是隱族出身,但能力太弱,又是妃位,如非萬不得已,不能讓她出手。朕這樣解釋梅杰姑娘的來歷,不知道嚴將軍可放心了?」
嚴令山嘴唇動了兩下,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說起來,他也明白,既然花神找到了身具隱族能力的人,絕對不可能放手。就算自己用不著那種能力,收在身邊總比落到敵人手中強,不然的話就算是給敵人一個強有力的砝碼了。
花神的這個理由確實讓他沒辦法反駁。
「陛下和現任花後相處得還不錯吧?」嚴令山的語氣平靜了很多,轉而挑起了新話題。
梅杰眼觀鼻,鼻觀心,心里卻忍不住詫異。這老頭兒關心的範圍也忒大了些,竟然還注意花神花後是否和諧。
「還好。」花神只說了兩個字便閉上嘴。
嚴令山低沉地道︰「既然還好,如果大半年後找回我主,不知道陛下又將如何安置我主呢?我主當年可是玉帝親指的未來花後。」
原來月清和花後還有這層關系。
梅杰的八卦之火一下子燒了起來。
難怪那花妃臉色怪怪地,花後也總給她不對勁兒的感覺,如果月清姑娘出現了,一個是玉帝親自賜婚的正牌花後,一個是實際當了幾百年的花後,不知道哪一個才更算是名正言順一些呢?
花神苦笑一聲︰「嚴將軍這話從何說起?當初玉帝指婚,也是為的壯大花神界的力量,所以那時雖然下一任花神尚未出選,下一任花後卻已經定了下來。沒想到中間出了這麼多的事情,現在這些,說起來還有什麼意義麼?」
「怎麼沒意義?」嚴令山猛地站了起來,逼視著花神,聲音洪亮,里面帶著滿滿的怒意,「陛下,轉世後的我主,難道就不是我主了?還是說玉帝當年說了若我主轉生,則指婚作廢?」
花神嘆息一聲︰「嚴將軍,你何必自欺欺人?月清姑娘到底是喜歡朕還是喜歡朕的大哥,難道你心里不知道嗎?」
嚴令山一下子語噎。
當年有眼楮的人都看得出來,月清姑娘一見現在的花神陛下就跑,倒是很喜歡跟在如今的魔神大人身邊。
「朕知道嚴將軍和朕重提舊事,只是怕朕有什麼反復,對不起月清姑娘。可是月清姑娘轉世之後,嚴將軍能保證她愛上的一定是朕嗎?如果不是的話,嚴將軍是打算讓她再痛苦一次麼?」
花神的話听起來很有道理,就連嚴令山也遲疑起來。
半晌之後,嚴令山才說了一句︰「陛下這麼多年不提我主,屬下只怕陛下已經將我主忘到腦後去了。」
「既然嚴將軍信不過,那麼朕現在便立誓,待大半年後尋回月清姑娘,如果她同意和朕回宮,朕必會善待于她,這樣可好?」花神問。
原本花神的話在梅杰看來算是最好的結果,但嚴令山的臉色還是難看起來。
「善待?一句善待就可以了?有我們騰衛軍在,陛下敢不善待?」
花神道︰「嚴將軍這麼說,那要朕怎麼辦?難道要朕下了廢後詔書,只因為月清姑娘轉世出現,就要現在的花後退位讓賢不成?花後主管後宮幾百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難道只因為這件事就要廢後?」
他這麼一反問,就是在將嚴令山的軍了。
嚴令山果然同樣面露為難之色。
只是一句「善待」,就要換得百萬騰衛軍的忠心,這未免太便宜了花神。但就像他剛剛說過的,若不這樣,還能怎樣?
難道真的要花神廢後?
若果這樣做了,怕到時月清姑娘的轉世還沒進得宮里,先被萬夫所指了。
他思慮半天,臉色漸漸緩和下來。
梅杰拿起面前的茶來,喝了一口,卻猛地一口噗了出來。
媽媽呀,這是什麼味道啊?
極苦極澀不說,還帶著點兒酸。
「嚴老將軍不待見我們,故意給我們喝這種又苦又澀的酸茶?」梅杰笑著說。
花神只轉頭看她一眼,沒說話。她這才想起來,這茶,花神剛剛也喝過,難為他竟然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了。
嚴令山的眼中卻閃起了亮光。
這話,這動作,這表情……
他的面色更加和緩,嘆了口氣,說︰「山中清苦,無甚好茶,還望梅姑娘見諒。」待她看著竟似比待花神還好些。
這老頭兒,看著年紀一大把,卻跟個小孩兒似的。因為不喜歡花神,就非要抬舉她來踩花神,跟她說話就好顏好語,卻對花神惡言相向,還拍桌子踩凳子的。
幾個人邊喝茶邊說話,眼看時間差不多了,花神自覺已經探過了騰衛軍的底,待想離開時,便有小兵進來,擺上了膳食。
果真像嚴令山說過的那樣,山中清谷,連膳食都不怎麼精致,只是精略幾樣,味道也不怎麼好。花神只動了下筷子就停了,倒是梅杰因為從來沒吃過這里的東西,心里好奇,每樣都嘗了嘗,還挑其中兩種特別對胃口的狠吃了一通。
可能是因為這個,嚴令山對她好感大增,態度更加和藹。
飯後,花神便帶著梅杰離開了,嚴令山照樣把幾個人送下了山,路上甚至還看了緊跟著梅杰的彌生一眼,問道︰「這位不是神界的吧?」
彌生回答︰「在下魔族人。」
梅杰怕嚴令山誤會,忙道︰「這是我的好朋友,一直陪著我們,老將軍放心,他雖然是魔族,卻對神界並沒有惡感,不然陛下和我怎麼會帶他過來呢?」
嚴令山許是信了她的話,點點頭,沒有回答。
作者有話要說︰作者君蕩漾中︰今天加更了二千字,兩千字,千字,字……
咩哈哈哈哈,還剩三千字的欠債了喲,某筆簡直是太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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