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果子取了衣裳,爬到床上放下簾子,總算是別別扭扭的換好。再出來往何長生面前一站,脆生生叫了聲老爺,扯著衣裳下擺站著,也不敢多言語。
何長生眯著眼楮打量一番,卻是搖頭︰「妝容太差,這褙子也太素淨了。」
田果子穿的是剛從府里領回來的過年衣裳,銀灰色素面的織錦褙子,在袖口瓖著茸毛皮邊,瞧著干淨利索,襯著她白皙的皮膚,越發的顯得整個人清雅秀麗。原本是她面容太過嬌艷,心里卻艷羨九姨娘那般清雅的人,所以倒刻意如此打扮了,誰知道何長生的評語是這般。至于妝容,田果子根本就沒上妝……
田果子沉默著不說話,心底有股火氣差點壓不住,按捺了半晌,才輕柔開口︰「那老爺指點一下可好?」
何長生倒有耐心,總算等來了田果子的話,也不做推辭,卻是點頭恩了一聲,便提高音量喊了兩個字︰「進來。」
于是從門外魚貫進來四個丫頭,都是田果子沒見過的生面孔,大概是若荷手下一直使喚的小丫鬟,每人拿著個托盤,上頭依次是衣裳首飾。衣裳是姜黃色繡遍地蔥綠折枝桃紅牡丹的對襟直襖,細折兒的墨綠長裙。首飾是紅艷滾圓的珊瑚珠子做的一套頭面,嬌艷欲滴,明媚鮮艷,直看得田果子眼楮都直了。
漂亮是漂亮,可是,這是不是太晃眼了?
她可真不想打扮的如此招搖去大仇人陳喬安的男人家里晃悠一圈,加重了陳喬安心中的怒氣,何必呢?到時候再遭受猛烈的報復怎麼辦?何長生是個替自己擋著的?
可是「指點」兩個字出口,就再沒了田果子說話的地方,何長生一揮手,四個丫頭簇擁而上,直接把田果子圍了起來,衣裳換過,又按在銅鏡前頭上妝,描唇畫眉,都用的是艷麗的顏色,田果子只能像個布女圭女圭一般任由擺弄,眼睜睜瞧著銅鏡中的自己一點一點月兌去青澀的影子,最後變成了另一個人。
等到四個丫頭退下,田果子慢吞吞轉過身來,何長生歪著頭打量,半晌沒說話,最後還是田果子沉不住氣了,跺腳怒道︰「到底可以了嗎?老爺這是在戲弄我還是折騰人!」
說話的時候不由的便鼓了腮幫子撅了嘴,白皙泛紅的臉蛋水女敕光滑,一雙大眼楮委委屈屈的似乎充盈了淚水,汪汪的惹人憐愛。雙手揪著襖子下擺,青蔥般的手指上水紅的指甲閃閃點點,晃的人心慌。
何長生這才「恩」了一聲,不由感慨英雄難過美人關,剛剛瞬間的失神讓他自己也覺得好笑,腦海里迅速的過了一遍見過的那些美人,月復誹自己沒出息,田果子怎麼排都排不在前頭嘛。又忍不住在心中埋怨自己自作自受,也不知道田果子這般出去,會不會讓那縣太爺自此忘記了兔子的好處,那可才是搬起自己的石頭砸自己的腳。有心讓田果子換了衣裳,又到底抹不開面子,只好再恩了一聲,點頭應付︰「勉強可以了。」
說著轉身便走,田果子楞了一下,只好在後頭怏怏的跟上。何長生身邊除了元寶,誰都沒跟著,田果子跟著他上了寬敞的馬車,後頭白芍跟著元寶外頭自個兒走路。
進去之後,田果子規規矩矩的坐在角落里,有心要問問今兒個這是做什麼去,又想何長生裝神弄鬼的,未必就肯和自己好好說話,倒不如什麼都不說,圖個清靜,反正他若有事,自己著急去。
果然田果子這般安靜讓何長生有些不習慣了,等了良久,沒法子只得開口解釋︰「今兒個是縣太爺最寵愛的七姨娘生的四少爺滿月,他家前三個兒子都夭折了,所以這酒席是必須去的。」
「哦,知道了。」
「你進去之後,自然有丫頭領著,座位離我不會遠,不過不同桌罷了。」
「哦,知道了。」
「到時候不要只顧著吃,到底給我長些臉面!」
「哦,知道了。」
……
田果子以不變應萬變,何長生耐心卻是極好的,細細的囑咐了很多事情,這才閉嘴,然後不知道從哪里拿出一塊兒果脯來很夸張的塞到自己嘴巴里,歪在車里挑開簾子往外頭看,悠哉悠哉的瞧著風景,也不管田果子還拘束在馬車里頭一動不動,看到果脯的時候還不自覺的咽了口口水……
時間久了,田果子也覺得自己有些僵硬,便小心翼翼的挪了挪。再時間久了,又覺得眼楮澀的很,便抬眼朝撩起的簾子外頭瞄了幾眼。正是過了桐河,街上的小販吆喝的使勁兒,賣各色年貨的十分熱鬧,然後一個人影出現在外頭,田果子忍不住喊道︰「是二嫂,我二嫂!」說完不管不顧的趴在窗上探頭大喊︰「二嫂!」
何長生直接放了簾子下來,胳膊攔著田果子,轉頭怒道︰「大街上,成何體統?」
田果子眨巴著眼楮,怏怏的往回坐,低聲埋怨︰「你又不讓我回家!說兩句話還不成嗎?」
退的時候沒小心,踩在何長生腿上,便一跤摔在他身上,壓了個正好,小臉直接磕到他胸膛上,撞得自己生疼,立刻捂了臉哎呦起來,揉著自己的鼻子。
何長生卻半晌不動作,扶著窗的手不動,被田果子踩的腿也沒動,那麼大力道撞過去的胸膛也沒往後退上一退,甚至還微微的往前拱了一拱,想要追隨抬起頭來離開的田果子。瞬間的溫軟相觸讓他有剎那的失神,此刻臉上表情十分精彩,只可惜田果子捂著臉沒看清楚。何長生自己遲疑了一會兒,才沉聲說道︰「瘋瘋癲癲的,到處闖禍。」
田果子是真疼,也顧不上此刻還跌倒在何長生懷里的尷尬模樣,睜著一只眼楮瞄了他胸脯一眼,低聲嘀咕︰「你是什麼做的,這麼硬。」
一句話說的何長生身體剎那的繃直,心頭跳了兩跳,哭笑不得的看田果子,卻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兩個人還沒算清楚這筆賬呢,外頭馬車已經停下,卻是到了縣衙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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