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夜白芷在外間睡得極不安穩,想著依少主的脾氣,恐怕明日一早當真不會帶白穆走。可他們若將她獨自一人丟在這里,她就是必死無疑了。
白芷思來想去,揣摩了半晌慕白最後那句話,覺得還是得先讓白穆乖乖听話吃藥用膳,明早說不定就不一樣了。
這樣想著,白芷和衣起身,悄步往里間走去。
為著方便照顧白穆,里間一直點著燭燈,光線亮得足以看見路,又昏黃地不至于照人雙眼。
白芷走過去,愣過一愣後大驚失色,
榻上的白穆,竟不見了蹤影!
白穆如今這身體狀況,定是不可能自己起身的,誰能在她眼皮底下帶走白穆她還絲毫不曾察覺?
白芷連忙往外走,想去稟報慕白,穿過後院時听見院外有細小的聲響,側身一看,院外一襲白衣清逸,月光下隴上一層淡淡的光暈,靜立在河邊樹下,淡若謫仙,可不正是她家少主?
白芷忙過去,還未推開院門,便見樹邊靠著另外一人。
闔著眼,不知是睡著還是和從前一樣,只是毫無神采的半睜著,面色慘白,衣著凌亂。
白芷本想看看慕白這麼晚帶白穆到河邊做什麼,剛剛停下腳步便見慕白拉起靠在樹上的白穆,輕聲道︰「你既不想活,便死個痛快罷。」
說著輕輕一推,白穆便紙片般落入水中。
白芷心下一頓,險些叫喊出聲,卻被人拉住,蹲在了院牆下。
白伶居然也在。
他忽閃著大眼,朝她搖頭。
白芷著急地看向河面,這樣冷的天,且不說白穆的身子如何,就是個正常人扔下去,不及時救上來都得去了半條命!
平靜的河面開始生起波瀾。
冷。
這是白穆這些天來唯一有的知覺。不知哪里來的徹骨寒冷,從口鼻,從指尖,從腳端,一個瞬間侵襲了全身。這樣的冷讓她沒有絲毫思考的余力,只憑著本能掙扎,但不管她怎麼用力掙扎,那樣的寒冷仍舊揮之不去,就像這麼久駐扎在她心底的疼痛,她不去想,不去踫,它卻依舊存在,日日盤剝她的骨肉。
但這樣的寒冷入侵,仿佛將那些疼痛排擠出去,她只覺得麻木,心頭的麻木,身體的麻木,麻木到無法再掙扎,由著自己的身體漸漸下沉,而眼前的一切驀然清晰,清晰到河底小魚身上的鱗片都看得一清二楚。
「穆兒,你做什麼去了?怎麼膝蓋都磕破了?」
「我給阿爹捉野雞去了呀!阿爹生病了,柴福說要補一補,可是……沒捉到……」
「好穆兒,你受傷了阿爹阿娘都會心疼的。你什麼都不用做,照顧好自己就是。」
白穆仿佛回到七歲那年的夏日,她愧疚地對阿娘說沒捉到,阿娘溫柔地模著她的腦袋。
你受傷了阿爹阿娘都會心疼的。
你什麼都不用做,照顧好自己就是。
那個夏日午後的陽光仿佛穿過十一年的時光直直照入了心底,白穆覺得溫暖,身子的僵硬也一點點消散,壓抑在胸口的那一口悶氣似乎被人一推,「哇」地吐了出來,緊接著連連咳嗽,咳得眼淚也接著掉下來,她抱著身邊的溫暖,緊緊地抱住,「對不起,對不起,阿娘,我沒有听話好好照顧自己,對不起,我讓你們擔心心疼,對不起,我不是想死……」
身邊人輕輕地安撫著她,暖意透過指尖傳遍全身,她仍舊哭著道︰「我只是怕……阿碧說這個世界好可怕,我也覺得好可怕。阿娘,你們從來沒告訴我世上有人可以這個樣子,他們人前一個模樣,人後一個模樣,可以一邊說著愛我一邊拿刀子取我的性命,阿娘,你告訴我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許是呼吸太過急促,白穆蒼白的臉上浮著異常的紅暈,抱著身邊人哭地撕心裂肺,「你叮囑我莫要忘了本性,我怕我變得和他們一樣……可是阿娘,我恨他們!我好恨他們!他們殺了你們害死了阿碧,他們把我僅僅擁有的東西全都拿走了!」
「我還怕我無法再相信任何一個人,無法再去愛任何一個人,變成我曾經厭惡的那種人。」
也不知哭了多久,白穆才紅腫著雙眼,打著哆嗦漸漸平緩下來。
夜風呼嘯而過,河水滌蕩,樹枝搖曳。
白穆似乎漸漸回過神來,掙扎著嘗試自己坐直身子,最終仍是跌回慕白懷里。
「這些天,對不起。」白穆聲音低,卻誠懇。
慕白並未回答。
「他們都不在了……」白穆又有些哽咽,深吸一口氣,平穩下來,靜靜道,「我只是不知道這紛繁復雜的世界,我一個人要如何面對,我亦不知道,今後的那些山長水遠,我一個人要如何走下去。」
慕白仍舊沒有說什麼,只是擦去她的眼淚,將她抱起來,往院落里走,路過院門口時,目不斜視地道了一句,「進來給姑娘擦身換衣。」
白芷白伶窘迫地對視一眼,連忙跟上。
這夜白穆極為配合地換了衣服,服了藥,吃了些粥,在榻上沉沉睡去。臨睡前第一次主動問了白芷,「我們要去哪里?」
白芷顯然非常樂意回答白穆的問話,忙到︰「回白子洲。」
「你們為何帶我回去?」
「夫人一直在找你。」
「夫人?」
「嗯。夫人是我們族長,少主的母親。」
白芷似乎還想繼續,又頓了頓,沒再多說,白穆也不再多問。
他們在這個小村又住了七日,待白穆的身體恢復少許才重新出發。
離開那日秋光正好。
深秋將逝,嚴冬欲來,片片黃葉頹然落下,由北到南被精心照料了一路的芙蓉花卻開得繁盛似錦。白穆只望了一眼眼神純然的白芷,她便彎著眉眼笑紅了臉。她再掀簾,前方白伶正好回頭,笑嘻嘻地探出大半個身子朝她招手,陽光下燦爛非常。許是馬車內的人說了句什麼,白伶笑容一僵,苦兮兮地收回身子,似乎又有些不甘心,掀開簾子朝白穆吐了吐舌頭。
白穆不自覺彎了彎眉。
馬聲嘶鳴,車輪轆轆,微風襲過,吹皺了河底的一片秋水。秋光、落葉、微風、漣漪,隨著東行的馬車漸漸遠去,獨獨帶走的,只有那一片嬌艷欲滴的芙蓉花。
此時的白穆並不知曉等著她的會是什麼,心底的傷痛如何抹去,接下來的路又要如何走下去。許多年後她才漸漸明白,紅塵十丈,俗世一遭,注定有些人會擦身錯過,有些人需忍痛放手,有些傷痛會飄渺遠去,有些溫暖會常駐心底,這紛繁復雜的世界,她終將學會獨自面對,這山長水遠的一生,終會有人陪她走到盡頭。
十日後的勤政殿,陵安再次跪在勤政殿冰冷的地面上,顫抖著聲音道︰「皇上,他們……跟丟了。」
龍椅上的人並沒有太大的動靜,甚至頭都不曾抬起,只是握著朱筆的手微微一頓,良久,朱筆上積墨成滴,「嘀嗒」一聲輕響,落在淨白的紙張上,順著紙張細小的脈絡絲絲浸染開來,便似殷紅的血,正正落在了心頭。
作者有話要說︰過渡章節總是短小精悍……好了,虐完了,過渡完了,下面咱們繼續陰謀吧~~~其實下章應該才是下卷的開始……
霸王浮水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