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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真假青梅(三)

商少君回來的時候,西沉的落日已經不見了蹤影。似乎見白穆睡著了,只是隨意坐在榻邊,並未喚她。

白穆只是閉著眼,從下午到他回來都不曾睡著,察覺到他的視線似乎一直落在她臉上,不自在地動了動,將腦袋往被子里埋了埋,隨之一聲低笑,帶著熟悉的溫暖氣息噴薄在耳邊,「還在裝,看你能裝到幾時。」

商少君笑著便吻住白穆的耳垂,一手抱住她,一手便順勢探入她衣襟里。

他的氣息雖然溫暖,身上帶入的外來寒氣卻並未全散,浸得白穆一個寒顫,略有煩躁地推開了他,轉個身背對著他。

「為夫有罪,讓娘子久等了。」商少君笑著捧住白穆的臉頰,親了一口。

白穆撇開腦袋,顯然不欲搭理。

商少君月兌了靴子,掀起被子鑽進去,摟住白穆的腰,蹭到她耳邊,嗔道︰「為夫錯了,娘子莫要生氣,為夫下次不敢了,定然準時回家。」

白穆掙了掙,商少君將她抱得更緊,用力扭轉過她的身子,撫著他的臉頰,問道︰「怎麼?真生氣了?回來時想著你畏寒,便繞道去買了個暖手爐。」

他二人出來地匆忙,也未準備那麼周全,住的客棧雖是城內數一數二的,暖爐也是比不上宮里的。白穆鼻尖一酸,反手抱住商少君,埋首在他胸前,甕聲道︰「喊我。」

「阿穆。」

「不對。」

「夫人。」

「不對。」

「娘子。」

「夫君。」

商少君勾起唇角,吻上白穆的唇,輕啄慢吮,由淺入深,纏繞追逐。兩人間的氣息漸漸灼熱,商少君的手再次探入白穆衣襟,幾番糾纏後微微一揚,駕輕就熟地剝落她的衣裳。白穆身子一涼,便恢復了幾分清醒,阻住了商少君的動作。

商少君眼底的灼熱還未消散,略略蹙眉,不解地望著她。

白穆微微垂眼,只拉起被子蓋住身子,低聲道︰「冷。」

「是為夫的不是。」商少君笑著揉了揉她的發,掖嚴實了她的被子,柔聲道︰「我下去叫些飯菜上來,你穿好衣物我們一並用膳可好?」

白穆並未回答,商少君起身便打算出去,卻被她一手拉住。

「你今日去做什麼了?」

商少君昵她一眼,笑道︰「你猜不到?」

正如白穆曾經說的,她不再是入宮前的白穆,雖然思考、行事或許還有欠周到和穩妥,但大體局勢她是看一眼便知曉一二的。

「然後呢?」白穆今夜第一次正眼瞧他,神色格外認真。

商少君輕笑道︰「那桑姑娘也是有本事得很。這兩年一直在東南方做生意,一介女流由南至北,由東及西,生意越做越大,但真實的來歷背景卻不為人知,只知或許名叫‘采桑’,卻也不確定。這次她趁著雪災,若行事順利,不出兩三年,商洛首富恐怕便是她了。」

商少君說起自己感興趣的人或事,雙眼總是比平日尤為光亮,白穆「哦」了一聲,垂目,不再多語。

「她今日應該也在卞城,明日一早我們便尋機會撞一撞她。」商少君繼續道。

白穆眼簾一顫,抬眸重新看住商少君。

「其實……」

「怎麼?」

白穆欲言又止,重新垂下眼。

「她今日應該從這里經過,你已經見過她了?」商少君笑問。

白穆翻了個身,背對商少君。

商少君一笑,饒有興致地坐回榻邊,揶揄道︰「看來定是個美貌女子了,竟讓我家娘子如此介懷,為夫明日得好生瞧瞧才是。」

「嗯。」

商少君復又傾身,一手捋開她臉頰上的發,低聲道︰「竟真是因為她?我只是好奇她到底何方神聖而已。那我不見便是,讓那幫人仔細查個清楚便可。」

白穆的臉頰被他撓得有些癢,握住他的手,轉首道︰「我餓了。」

商少君又是一笑,在她額頭輕輕一吻,「一會便回來。」

身邊的溫暖遠去,房門嘎吱一聲打開,又嘎吱一聲關上,白穆的整個身子才放松下來,平躺在榻上,怔怔地望著頭頂的白色帷幔。

厚重的帷幔一層一層地疊下來,光影交接,燭光的映射下與下午夕陽的斜射下大相徑庭。

原來不同的時候看同一件東西,是完全不同的影像。

看人也是一樣。

她認識阿不的時候,從來想不到阿不能有商少君那樣冷漠殘忍的一面;她認識商少君的時候,從來想不到他能有如今這樣溫柔繾綣的一面。

這半年來,她一直懷疑自己是在做夢。

商少君不再對她冷眼以待,不再逼她扮作柳湄,盡管表面上,他一兩個月才到她的朱雀宮坐一坐,但他們每日都見面的。不是他悄悄來朱雀宮,就是她扮作宮女偷偷去勤政殿。宮中甚至已經有人瞧出了端倪,偷傳皇上實際一直在寵幸一名其貌不揚的小宮女,所以許久都去不了後宮一次。

他隔一段時間便會給她點驚喜,比如上次替她畫的畫。陵安悄悄與她說,皇上私底下其實不知練習了多久,畫廢了多少張。比如朱雀宮里大大小小的罕見玩意,碧朱也老說,這五國里不起眼卻價值連城的寶貝,都在她冷清清的朱雀宮了。

他也知道怎樣對她好,極其習慣地晚上替她掖被子,對她喜歡的、不喜歡的都了如指掌,敏銳地察覺到她的情緒變化,想法子逗她開心,若她生氣,一定賴到她笑出來方才罷休。

偶爾一個人冷靜下來的時候她會懷疑,這個人……怎麼會是商少君?

但他就是這樣日復一日地出現在她面前,溫柔地對她笑,竭盡所能地寵著她,說些甜到人心底的情話哄著她。

她甚至還記得,這樣的開始到今日,已經有一百八十九個日夜。這一百八十九個日夜里,她忍不住沉淪,越陷越深,慢慢地,她初初入宮時商少君的形象似乎已經模糊了,似乎「商少君」就該是這樣一個人,一個對她無微不至,體貼入微,時時在意她喜怒的人。

她不再淡淡地對他,不再無論他做什麼都告訴自己不要在乎,也漸漸地,不再懷念從前的阿不。她還有了自己的小脾氣,會給他點臉色讓他來哄,會有意與他斗斗嘴,他們就像世上最常見的情人那樣,互相取悅對方,互相體貼對方,互相在意對方。

那座皇宮漸漸褪去了冰冷的顏色,每日的早晨,都是一個充滿希望的新開始,每日的晚上,都是一個溫暖而甜蜜的結束。

她以為,這種感覺就叫做幸福。

但現在,似乎終于有個人要將她這場美夢打破了。

這夜白穆睡得極不安穩,迷迷糊糊中一直見到曾經的柳湄,今日的桑姑娘。她曾經因為碧朱對柳湄的崇拜,仔仔細細地瞧過她,還因為幼稚地想和她一樣,做舉國最漂亮的新娘而學過她,她不會認錯。

從小到大,她只有上次中元節因為太過著急,又是夜晚燈火閃爍,錯將慕白的的背影認成過商少君的。即便這世上真的會有兩個人長得一模一樣,只從舉手投足和眉眼間細微的不同,她都能區分出來,那桑姑娘必定是柳湄無疑。

青梅竹馬。

夜晚白穆醒來,不敢妄動,只是抬眼,借著月光看著商少君的側臉,許久,才幽幽吐出一口氣,輕聲自語道︰「為何你偏偏是商少君呢?」

第二日,商少君繼續帶著白穆往周邊的小城小鎮走,並未再提起去見桑姑娘一事。白穆也不知是不是真因為她昨日的反應讓商少君放棄去找她的打算,但商少君這樣做,的確讓她松了口氣。

她終究是自私的。

其他的城鎮也幾乎與之前看到的情況一樣,大抵這次的南遷和北回,都與「桑姑娘」月兌不了干系。

大約走了兩日,兩人準備再經卞城回瀝山。白穆的思緒也才漸漸平緩過來,有了心思細細考慮這件事。

若桑姑娘真是柳湄,當年柳湄之死,從何而來?

若只是在那場意外中僥幸存活,為何隱姓埋名,消失兩年多,在各地經商?

若說她只是想過普通人的生活,因此有意更名改姓,不再找過商少君,為何又在這次雪災中如此高調?

白穆百思不得其解。這日她正思酌著,突然馬聲嘶鳴,馬車一陣劇烈搖晃,好在商少君穩穩地扶住她才未摔倒。

「兩位客官,前頭的路好像堵了!」車夫在外喊道。

兩人對視一眼,商少君沉聲問道︰「何故?」

那車夫抱怨道︰「大概是又有乞丐攔桑姑娘的馬車了唄!真他媽地不要臉,自從第一天那小乞丐被人家姑娘親自扶起來,還給了銀兩,每天都有乞丐倒在馬車前頭了!」

商少君一听「桑姑娘」,便眸光一亮。

白穆拉著他道︰「既然踫上了,我們去看看吧。」

她隱隱覺得,若桑姑娘真是柳湄,此番這樣高調,肯定知曉會引起商少君的注意。那麼一切或許只是一場有意地安排,那她站在商少君面前是遲早的事。

商少君扶著她下車,兩人一起向前。

被堵住的馬車不止他們那一輛,穿過人群後,白穆輕易就瞥見了那個熟悉的曼妙身影,自覺地抽出了商少君握著的手。

「各位若有困難,可前去采桑居,采桑居上下必會竭力替各位解決,攔馬車委實不是一個好法子,若是哪日馬兒失蹄,鬧出什麼事來,小女可就這輩子都無法安心了。」女子聲音清靈,語調溫柔,流水般輕輕滑過耳際。

白穆看著她落落大方地向四方圍觀的群眾行謝禮,看向他們這邊的時候,眼神驀然一頓。

白穆撇開了眼,卻依舊掃到她眼底乍現的光亮,和快速奔來摟住商少君的身影,欣喜道︰「少君。你終于來找我了。」

接著她听見商少君喚了一句︰「湄兒?」

她早有心理準備。

只是這樣相似的場面,不由得讓她想起她與商少君的初見。

她也是這樣,欣喜地摟住商少君的脖子︰「阿不!你終于回來了!」

商少君一手將她推倒在地,居高臨下地冷眼睨著她,「不知廉恥。」

***

商洛雖是民風開放,這樣眾目睽睽之下,女子主動奔去擁住男子,還是引來一陣喧嘩,更何況這女子還是眾人圍觀的主角,那喧嘩聲便更大了。

白穆早便不著痕跡地抽開了被商少君拉著的手。商少君乍見柳湄,許是大出意料,一時也未反應過來。很快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此起彼伏的歡呼聲和祝福聲將白穆的耳畔淹沒。她趁亂後退,飛快地離開了人群。

初春的卞城仍舊寒冷,路邊的積雪未化,偶見一兩多梅花零散地開放,平添了幾分蕭索之感。

從她發現柳湄的存在開始,她一直在心慌,慌到竟從未想過商少君真與柳湄相認之後,她該怎麼辦?

她初入宮時後宮只有她一個女子,後來知曉還會有其他秀女入宮,找了許久商少君的麻煩。真等秀女入宮了,沒多久她便避居朱雀宮,分清阿不和商少君,她可以自我欺騙,商少君有再多的女人,都與她沒關系。

但如今,柳湄的出現,給她當頭棒喝的同時,讓她覺得自己的處境分外可笑。

回去再一次被宮里人嘲笑個淋灕盡致?再次騙自己商少君不是阿不,她並不在乎?

嘗過名叫「幸福」的滋味,卻要生生剝去,再過回從前那樣的清冷,白穆突然覺得卞城的冷,讓人無法接受。

恍惚之間,她生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當初她入宮,無非是為權衡柳軾與商少君的關系,後來柳軾不再,她又被用來對付了洛秋顏一把,如今柳湄出現,無論她兩年前為何死去,如今為何回來,那都是她和商少君之間的事,她不願參與其中。

好不容易在宮外,她為何要回去?

白穆因著自己這個念頭,身子都在微微顫抖。她不容自己多想,迅速回了客棧,收拾好衣物,當掉了幾件隨身首飾,接著雇了輛馬車。

一切順利得不到小半個時辰都未用上。

「夫人,雖然天寒地凍,但大伙兒都陸續回來了,您是想去哪兒呢?」車夫殷勤地替她掀開車簾,笑問道。

白穆怔了怔,垂目道︰「隨便罷。」

「這……」車夫跟著愣住。

白穆上了馬車,才緩聲道︰「往西邊去罷。」

「往西走,可就出國境了,夫人確定要這樣走?」

「嗯。」

「好 !」

馬鞭一揚,馬車飛奔而去,只在潮濕而泥濘的路上留下蜿蜒曲折的溝痕。

作者有話要說︰

據說黃桑因為是我滴楠竹,所以才信譽值跌破表,這不是真的吧不是真的吧不是真的吧?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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