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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真假父子(六)

這個冬日似乎極為漫長。

連綿的雪再次在人們猝不及防的時候鋪滿皇城,一片素淨安寧。但總有那麼些不在陽光下的角落,受不了雨露,承不了風雪。

天牢的光線極為暗淡,似乎一年四季都靠著微弱的燭光勉強維持,由于不通風,充溢了極為難聞的味道。

但是這樣惡劣的環境里,柳軾仍舊衣著得體,面容干淨,立在牢房中負手仰望幾人高的牆上細窄的縫隙,神情格外專注。

柳行雲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父親。」他喚道。

柳軾回頭,神色不再如那夜起伏不定,眯眼靜靜地看著柳行雲,半晌,才道︰「如此,你有什麼好處?」

他千算萬算,算不到柳行雲會背叛他。

這唯一的兒子,從小他都悉心教導,傾盡畢生所學地培養,自認從無半分虧待,柳家的勢力所及他也從不隱瞞,毫無保留地將一切交給他打理。

若不是柳行雲突然倒戈,商少君無論如何都不可能這麼快動得到他。

柳行雲微微一笑,眉眼間與柳軾極為相似,「父親忘了母親是如何死去的吧?」

柳軾一怔。

「就算母親的死跟您沒有任何關系,那妹妹如何死去的,您還記得吧?」柳行雲仍舊笑,黑色的眸子里卻泛出冰冷。

柳軾在他第一問的時候嘴唇還動了動,想要解釋,那第二問,卻生生將他堵住一般,令他的面色漸漸蒼白。

柳行雲嘴角噙著笑,只悠悠道︰「行雲所作所為自問無愧于天地,今日來見您,並非為了解釋,只是想提醒父親,牢中清苦,父親的罪又不是一日兩日可定得下來的,不妨趁此機會好生想想,從前所作所為是否值得。父親自行保重!」

語罷,沒再看柳軾,沉著地負手離開。

***

那夜之後,無論後宮還是前朝,都被突如其來的暴風雨打擊地措手不及。柳丞相一夜之間收監入獄,一連三日,朝中官員紛紛諫言,請求皇帝細查此事,不可輕下定論。向來溫和親善的皇帝靜然听之,只宣少年將軍柳行雲入宮,當朝講述事情始末,大臣們紛紛緘默,再不敢多言。

而儀和宮大火,正待修繕,太後遭挾受驚,移居僻靜的西九聞風閣。賢妃娘娘事後重病,正好淑妃身體好轉,後宮事宜便暫交由她來處理。

西九宮的聞風閣,閣如其名,安靜地听得見風起之聲。蓮玥替太後挽好發,正要上妝,卻被她阻住。

「總歸無人看見,罷了。」

說是「暫時移居」,明眼人都清楚,那夜太後身著夜行衣,妝容清淡,哪里是被人突然挾持的樣子?許是皇帝顧念母子情分,才有意給太後鋪了後路,說是被「挾持」。這「暫時」的移居,恐怕就是後半輩子了。

蓮玥本就不多話,太後這樣說,她便放下梳子,準備出門去拿早膳。

「玉茹呢?」太後問道。

蓮玥回頭俯身道︰「隨柳將軍出宮了。」

太後了然笑道︰「哀家所料不錯,女子多被‘情’字繞。」

蓮玥答完話,正要退下,太後又道︰「你也到了出宮的年紀,找個良人嫁了吧。」

「奴婢不敢。」蓮玥忙跪下道。

太後瞥了她一眼,笑著拿起梳子,仔細地梳著鬢角,淡淡道︰「你和玉茹都隨了哀家十年,良禽擇木而棲,不說在後宮,即便是宮外,這也是基本的生存法則,哀家並不怪你們。你既服下了劇毒,便好生為皇上辦事。說吧,皇上讓你過來,可是有什麼話要傳給哀家?」

蓮玥跪在地上,略有躊躇,片刻,才道︰「皇上說,娘娘想見的人,這輩子都休想再見到。」

太後的手微微一頓,嘴角的笑容慢慢拉大,眼底的苦澀也愈加濃烈。

「見不到他,偶爾見得到皇上也是好的。」太後緩緩道。

蓮玥臉上難得露出意外的表情,太後繼續道︰「哀家從入宮那日開始,便不曾預著有朝一日還能出去。哀家並不介意老死宮中。」

「你跟了哀家十年都不了解哀家,也難怪皇上了。」太後又是一抹苦笑,「說來哀家當年也不過是江南小鎮里落魄人家的女兒罷了,從不曾想過這紅磚綠瓦,金碧輝煌,榮光盛世會與哀家有半點關系,即便如今萬萬人之上,哀家也不過一介普通女子罷了。」

她不過心系丞相,甘願全心助他,一腳便入了這深深後宮;她不過不甘任人排擠陷害,想要站穩腳跟保住性命,一腳便卷入了明爭暗斗;她不過如天下母親一般疼愛自己的兒子,想要事事周全,一腳便已萬劫不復。

一步一步,不知不覺走到了今日。

再回首人事已全非。

「你去回皇上,手心手背都是肉,哀家行事待人從未有半分偏頗,問心無愧。」太後聲色一冷,瞥了蓮玥一眼便道,「你走吧,日後不用再來了。」

「奴婢告退,娘娘聖安!」蓮玥跪地,重重磕了個頭後起身離開。

***

白穆在瀝山一行中本就受過重傷,雖然已經痊愈,身體卻大不如前。那夜在儀和宮先是被困在火中,後來又隨蓮玥在屋頂吹了半夜的冷風,回去之後身體便開始發熱,沒日沒夜地昏睡。

這次昏睡並不似從前毫無意識,偶爾會醒來,碧朱或者蓮玥便給她送藥。偶爾精神好一陣,碧朱便給她講講她昏睡期間發生的一些事,比如太後移居聞風閣,比如淑妃掌管後宮,裴昭儀如何囂張,比如皇上什麼時候來看她,她卻睡著了,再比如柳行雲被調回都城,朝中一半大臣力薦他繼任柳軾的丞相之職,另一半竭力反對,如今此事懸而不決。

冬日漸漸逝去,天氣回暖,陽光也愈漸明媚,朱雀宮的梅花開了整院,白穆的病氣漸去,昏睡的時日也越來越短。

這日她正服下藥,陵安的唱到聲便響起來。

似乎有許久沒有好好見過商少君,乍一眼望去,他踏著陽光進來,身上染了院子里的梅花香,充滿朝氣的臉上帶著微微笑容,墨色的眸子一對上她的眼便融入暖色,笑了起來,平和得像是不爭朝夕的世家公子。

「踫上你清醒,真是難得。」

碧朱與蓮玥快速行了禮便退下,白穆正要起身,商少君便道︰「免了。」白穆也就坐在榻上道了句︰「皇上萬福。」

商少君眉目帶笑地看了她半晌,一手撫上她的臉頰,「瘦了。」

白穆垂眼笑了笑。

「這個拿著,隔一月給蓮玥服用一顆。」商少君將一個藥瓶塞在白穆手里,「前兩月你病得太重,便先放在朕那里了。」

白穆摩挲了一下那冰冷的瓶身,笑道︰「即便皇上不給臣妾解藥,臣妾也不會認為皇上留蓮玥在臣妾身邊只是作為眼線。」

商少君眯了眯眼,身子坐直,便離白穆遠了些,「朕以為,阿穆說話不會這樣拐彎抹角。」

「皇上還是叫臣妾‘愛妃’較為順耳。」白穆淡淡道。

「阿穆生氣了?」商少君問。

「臣妾不敢。」白穆低眉順目。

當初商少君讓她做些什麼,她去做,卻並不知道為何。但那夜親眼看著後宮發生的一切,她即便再愚鈍也該明白,商少君與太後本就是串通好的,但他不願依著太後的意思來,便刻意叫她這個本是柳軾陣營的人去打亂太後的計劃。他不僅串通了太後,還與柳行雲聯手。

所以那夜會發生什麼,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甚至儀和宮的大火,他也必然知情。

白穆的嘴角不自覺地撇出一抹自嘲的笑容,道︰「如今左右兩相分權而治,皇上的目的達到,無需再刻意討好柳家,‘柳如湄’,是否也該就此落幕了呢?」

此前就柳行雲是否繼任丞相之位的爭執已經有了結論。朝廷不再只有一個丞相,而分為左右兩相。左相為洛家的當家人,即淑妃洛秋顏的父親洛翎。右相便是年輕有為的柳行雲。

當年的商洛,乃是太祖皇帝與洛家祖先共同打下,只是二人情同手足,互讓皇位,最終洛家祖先稱與夫人情深似海,不願坐擁後宮讓夫人委屈,太祖皇帝才登上皇位,並下旨改國號為「商洛」,旨稱有商洛一日在,洛家便世代封侯,共享天下。

幾百年下來,洛家興盛,不曾有人在朝中為官,勢力卻從未削減。

白穆清楚商少君是在慢慢收回皇權,從前步步受制于柳軾,即便一舉將柳軾扳倒,柳家一手培植的勢力卻不會善罷甘休,他尚且登基一年,不足壓制,便留下柳行雲以作安撫,但柳行雲畢竟年輕,又無太大政績,難以服眾,因此拉出洛翎尊為左相,平了眾議的同時又能讓洛家暗藏的勢力漸漸浮出水面,讓柳家與洛家的暗斗變成明爭。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事已至此,「柳如湄」早便可有可無。

商少君並未答話,只是噙著笑意的眸子漸漸深沉,半晌後拉過白穆,擁在懷里輕聲道︰「愛妃如此,真讓朕心疼得緊。」

白穆看不見他的神色,只能感受到他溫暖的體溫,溫柔的話語,好听到讓人不忍懷疑他的用意。

這日白穆清醒了許久,看著日頭漸漸落下,在窗欞灑下余暉,偶爾幾朵梅花凋零,隨著輕風不見了蹤影。

夜晚服下藥後她早早睡下,夜半醒來竟不覺得冷,而身邊多了一個人。

他本是背對著她,似乎察覺到她細微的動靜,翻個身抱住她。

他的呼吸順著她的額頭撫過她的雙眼,溫暖而濕潤,帶著熱度的手攬著她的腰,緊貼著他的身體,親昵得仿佛是世上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白穆略略一動,腦袋便靠在他胸口,整個人都被溫暖的氣息籠罩。

瞧,他就是這樣一個精明而聰明的人。

他知道的。

知道她愛他;知道她想要什麼;知道該給她什麼。

可是她,卻沒有辦法讓他再次愛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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