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依一闖進門就被戲院的掌櫃花三娘攔腰扯住了︰「我說洛大姑女乃女乃啊,就當我是上輩子欠了你們爺倆的,趕緊把你爹給我領回去吧!我這小廟供不起他這大菩薩,半個月都給我砸了三回啦——」她越說越委屈,擠著幾滴眼淚把臉上厚厚的香粉化成一道道的,要多滑稽有多滑稽。洛依急著去看看父親的情況,先用安撫來試圖擺月兌她︰「三娘你多包涵了,我過兩天就發餉銀,盡數賠給你便是。」
「唉,你看三娘我也不是缺你那幾個辛苦錢。只是這搖錢樹也經不起連根作賤,何況我小本經營著,手底下有多少姑娘要吃飯吶!你爹回回得罪大主顧,長此以往我不得關門大吉流落街頭呀。想我三娘七歲父母雙亡,十七歲守寡,吃了多少苦才熬出這麼點活路——嗚嗚嗚…」
洛依被她哭得心煩︰「三娘我求你別哭了,你的損失我一定會如數賠償的,餉銀不夠我那還有嫁妝呢,一文都不會少你的!」
「那行那行!小栗子,快把賬單拿過來給姑女乃女乃大人看看!」花三娘一卷袖子沖後面喊道。
「三娘,你先快點帶我去看看我爹,他傷著了沒有啊?」洛依被她弄得又氣又急。
「別擔心,就你爹那樣的祖宗誰能傷得了他啊!」花三娘哼笑一聲,將一紙賬目塞在洛依懷里︰「我勸你還是去後面的包房看看方公子的傷勢如何吧,一張臉被你爹撓得跟花貓似的。」
洛依總算舒了一口氣,雖然她不曉得那個方公子是什麼來頭,但低頭看了看信紙上的賬目頓時頭昏眼花七竅生煙。連桌椅板凳琉璃裝飾和醫藥費退票費壓驚費總共十七兩三錢,這是她半年的餉銀。
「洛青柳!你給我滾出來——」洛依沖著樓上大吼一聲,整個秋海棠上空都回蕩著山雨欲來風滿樓的詭異氣氛。
只見一人從紫紅帳鋪就的憑欄處探出頭來,沖著洛依笑眯眯得招了招手,然後一步三搖得晃下樓梯︰「丫頭,你今兒不是當值麼?怎麼有空過來啊?」他一步三搖可不是完全惺惺作態,而是因為一只腳是瘸的。
那人容貌清秀嫵媚,身形優雅頎長。施胭脂,染香粉。嗓音裊聲裊氣,雌雄難辨。由于妝面厚重,實在看不出年紀。周圍的看客大都是熟家,早已見怪不怪了。而這個人確是洛依的父親洛青柳無疑。
「你還知道我在當值,又挑這種時候給我惹麻煩!」洛依抓著他的水袖,上下打量一番。見他縱然雲鬢凌亂,香汗淋灕,好算沒有受傷。放下了懸著的心,洛依也顧不得大庭廣眾,劈頭蓋臉便要將他好好訓斥一番。
洛青柳如何不了解女兒的心性,先是一下子撲上去︰「丫頭啊!我可委屈死了,那不要臉的東西調戲我來著——」他伏在洛依的肩頭上雷聲大雨點小,狡黠的眼光一轉,耳語道︰「喂,我好歹是你爹啊,給我留點面子嘛。」
洛依一听這話,氣更是不打一處來,一把將洛青柳摁住怒道︰「我好歹是鎮上的捕快,你何曾想過給我留點面子!」
「丫頭…你是不是嫌爹給你丟人了…」洛青柳的眼圈紅了,當場就是涕淚橫流︰「想當初老娘…老子我可是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喂養大…。」
台上台下立馬一陣排山倒海的哄笑,有人生怕場面不夠亂,高喊一聲︰「感情您老養個娃比牲口還省,喂屎尿就能長這麼大!」
洛依臉上那是青紫陣變,沖著洛青柳就要發作。
「…。拉…拉扯大…」洛青柳自知失言,捂著嘴卻掩不住竊笑。
「都給我閉嘴!」洛依暴怒大喝︰「公眾場合尋釁滋事,全部給我散了——否則我把你們挨個抓回衙門,第一個就是你!」洛依一指洛青柳,嚇得他一個哆嗦。當爹的可是知道自己女兒的性情,真惹火了她怕是天王老子廟都敢拆。
花三娘上來打打圓場,總算是收住了面子上的事。洛依也懶得跟她爹廢話,先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問了個遍。包房里的方公子一手抓著個冷面巾敷在紅腫的面頰上,一看洛依的打扮立刻迎上去。
「您就是捕快大人吧!可得為小人做主啊——」
那方公子年歲與洛依相仿,差不多十七八,衣著扮相倒像個顯貴之人。容貌端莊,氣質不俗,卻偏偏流連在這煙花之地。洛依打眼一瞧,先把他定位在紈褲公子之流,心中即生鄙夷。
「你還敢叫冤!明明是你這不要臉的先調戲我來著——」洛青柳瞪著眼楮不依不饒。
「你你你,你這惡人先告狀的混賬!我不過就是跟你打听點事情,你就把我抓成這樣?身體發膚受之父母,這還有沒有王法!」方公子看著很是委屈,聲調也提了個八度。
「就你有傷了不起啊?丫頭你看——」洛青柳把那雙手湊到洛依的鼻子下面︰「你看看你看看,我的指甲都抓斷了!」
「花三娘,你知我洛依做事向來公正不偏。今天這事,你來說。」洛依看那公子臉上的傷,英俊白皙的面頰上憑空多了三道抓痕,倒像是狸貓的胡須滑稽得很,心里忍不住偷笑。
「哎呀,其實要我說不過是個誤會罷了。」花三娘這一笑擠得滿臉褶子撲拉撲拉往下掉粉渣子︰「方公子呢人家遠道而來,路經咱們小地兒也就是圖個樂子。咱們青柳出落得這麼明艷動人,給人家小公子相中也是常理嘛。」
「你不要亂說好不好!就她這…這老菜皮一樣的臉,卸了妝誰曉得有多嚇人!相中個屁啊——」方公子捂著臉吼道。
「你個不知好歹的猴兒,敢擠兌你大爺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大爺我年輕的時候比你不知英俊多少倍!」洛青柳當時就怒了,要不是洛依死死得鉗住他的水蛇腰,估計早就張牙舞爪得撲過去。
「爹!別鬧——」洛依呵斥。
「爹?!」方公子的眼珠子差點爆出來,騰出一只手顫顫巍巍得指著洛青柳︰「你你你——」
「怎麼?老子就是如假包換的純爺們,瞎了你的狗眼!老子的也是你模得的?」洛青柳脖子一挺,露出那明顯的喉結。
「我…我…我要退票!老板娘,你們這不是欺詐麼?!我方南逸從京城慕名來觀這‘醍醐舞柳’。你們…你們竟然找個男的,還他媽都是當爹的歲數了來這濫竽充數!」方公子的表情簡直比吃了蒼蠅還委屈。
「我們秋海棠可從來沒有對外宣稱過‘醍醐舞柳’的舞姬是個女人…」花三娘冷笑道︰「方公子,這位洛先生雖然身為男子卻得一身超公孫趕飛燕好舞技,是我們秋海棠響當當的招牌。想來看他跳一支舞的人從東城門排到西城門,當然,我們洛先生藝高脾氣大。像你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得沖撞了先生,被抓傷了也不過是自找的嘛。」
洛依心想︰剛剛還哭得死了親夫一樣逼我把爹領回家,這一會兒的功夫又變成頭牌了。這滿嘴跑鳥的老女人真心讓人厭惡啊。